第五十八章

我请了一个周的假，回到家，将此事告诉了妈妈。 妈妈听完之后，沉默了良久，叹息一声：“可怜的孩子。” “其实我早就应该看出来那孩子心理有问题，她之前就跟我说过，她很不开心，她害怕每一次考试，可是我……却没注意到，还自作聪明地对她说那些个大道理。”我自责说道。 妈妈说道：“所以，这就你当老师的意义所在，教书育人，更重要的在于后两字。” 我苦笑道：“是的，如果您是她班主任而不是我，或许她就不会做傻事了。” …… 过了两天，我去医院看望那孩子。 一进病房，就听见她母亲喋喋不休的念叨她，说什么我一个人把你拉扯这么大我容易吗，我怎么遇到你这么一个讨债鬼，我供你吃穿供你读书……杨文君一句话也没说，只是呆呆的看着天花板。 见我到来，杨文君母亲才停止了念叨。 “钱老师，你来了。” 我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我很讨厌这位母亲，哪怕她所言不虚，哪怕她在物质上对杨文君付出再多，我认为她都是一位不合格的母亲。 接下来便是有一句没一句的寒暄，在谈论到杨文君时，她是既痛心又愤怒，朝杨文君大喊：“杨文君，你要是死了！我这个当妈的马上下来陪你！” 杨文君闭上双眼。 我觉着她们都很可怜。 望女成凤的单亲妈妈，为她女儿的前途倾其所有，她做错了吗？没有，但是她唯一的女儿却差点死在她面前。 不堪重负的女儿，长相甜美，乖巧懂事，却在这个无比美好的年纪想不开轻生。 她们都没错。 就算世界要毁灭了，和她们也没关系。 杨文君母亲去卫生间。 我对生无可恋的杨文君轻声说道：“告诉你一个秘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有过自杀的行为。” 孩子就是孩子，在听到这么一个惊天大瓜时，哪怕她正处于绝望的心情，也会不由自主地侧头看向我，清澈的眼神中有些感兴趣。 “不过老师可不能告诉你为什么会自杀，那也太羞耻了。” “我才不信。” “绝对不骗人，我以老师的人格担保。” “你……也是吞安眠药吗？”杨文君好奇问道。 “不，我是跳楼。” “跳楼？” 我笑着点点头。 “我不信，那你怎么现在还是好好的？” “运气好，刚好落在楼下的棚子上，而且也不是很高，就三楼。” 杨文君沉默半晌，说道：“我不敢跳楼，我怕万一死不成，落个残废或者毁容。” 女孩子的关注点总是这么奇怪。 “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想着一死白了，就跳了。” 杨文君说道：“早知道我也该跳楼的，从几十楼跳，就不会失败了。” “那可不一定，如果我当时是从二十楼跳，如果刚好落在树上，或者被什么缓冲一下，摔成瘫痪，就真生不如死了。” 杨文君点头觉得有道理。 “那……要怎么自杀一定能成功又不会痛苦呢？”杨文君问道。 “死亡一定是痛苦的，只有或者，你才有快乐的时候。” “可是我一点也不快乐，我真的很痛苦。” “一个在沙漠里渴得快要死的人，他在没有得到水喝之前一定是痛苦的，当他找到水的那一刻，他就比世界上所有人都要快乐。” “那万一他永远找不到水呢？” “你这是抬杠。” 杨文君反驳道：“明明是你自己回答不上来！” 我笑了笑，在她耳边说道：“我教你个方法。” “什么？” “下次你妈妈再批评你，你就当作是一只蚊子嗡嗡响，不要理她，你只要不搭腔，她说一会自己累了也不会念叨你了，实在忍不下去，就看书，家长是不会打扰看书的孩子的，你要是觉着看书无聊，就拿出本子写写画画，悄悄玩手机也行，不过一定要藏好不被发现，这就看你的反应能力了。” 杨文君目瞪口呆：“钱老师，你这是……在教我干坏事吗？” 我做了个“嘘”的手势：“千万别告诉别人，不然我这老师也别想当了。” 杨文君怔怔点头，半晌后笑道：“我还是第一次遇见你这样的老师呢！” “不要他们表象迷惑了，老师也是人，是人就有七情六欲，都是怎么高兴怎么来。我还给你支个点子，你要是不喜欢现在的生活，就好好学习，考个离家远点的大学，到那时，谁还管得着你呀！” 这时走廊传来脚步，杨文君下意识的闭上眼，我还是不放心，悄悄说道：“你想不想知道老师为什么当年会自杀？是你绝对猜不到的原因。” 杨文君睁开眼，扑灵扑灵闪烁着求知的欲望。 “等你二十岁的时候，你还想知道的话，老师就告诉你。” 杨文君委屈问道：“为什么要二十岁，我现在就想知道。” “因为……少儿不宜。” 说完这句话后，杨文君母亲回来了，我用眼神暗示她装睡，和杨文君母亲打过招呼，起身离开。 离开病房前，我回头看去，杨文君悄悄的在看我，我对她做了一个“ok”的手势。 …… 从医院出来，我没有及时回家，漫无目的的散步。 杨文君的家庭情况给我很大的反思，如果我站在她的位置上，我也会选择自杀，一次死不了，那就死了再死。 人与人之间的命运，总是那么的不公平。 善良的人饱受着善良的折磨，我却能够轻易得到她终其一生或许也无法体会到的幸福。 夜幕降临。 我和妈妈并肩而躺，算算时间，今天应该是到了行驶“男朋友”权利的日子，但我却没这个欲望。 可能是为了方便，妈妈洗完澡之后，只是穿着浴袍就来到了床上，见我久久没有动静，她反而问了一句：“睡了？” “没有。” 妈妈问道：“今天去看了你们班那孩子了，她情况怎么样了？” “还是很消极，不过在我开导之后，情绪明显好多了，应该不会再想不开了。” 妈妈再次感慨：“真是个可怜的孩子。” “是啊，看着她，我就想起了我曾经的自己。” “怎么？你觉得你也可怜？” “不是，我是觉得我过得太幸福了。” 妈妈调侃道：“你还知道你过得幸福啊？还算有点良心。” “幸福与不幸都是相对的，有人幸福，也就有人不幸。” 妈妈蹙眉道：“你今天怎么了？我怎么觉着你情绪不大对呢？” “害…可能这就是成熟的烦恼吧。” “不愧是当老师的人了，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都是跟您学的。” 妈妈白我一眼，见我还是没动静，轻声说了句：“我去换衣服，睡觉了。” “您躺着，我去给您拿。” “你想得美。” 当我只是拿来睡衣，妈妈眼神中闪过一抹诧异，故作警惕的说：“不许偷看啊。” “保证不看。” “哼哼。” 听着妈妈换衣服的动静，要说我不想将她就地正法，也是不可能的。但是，我内心里总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和欲望做着抗争。 妈妈换好衣服，可能觉得我今天是真不想要了，也不再暗示，说了句“睡觉”便翻了个身。 我远远的看着妈妈的背影，良久之后，轻声说道：“妈妈，晚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