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苏酒色厉内荏的指责消散在露台冰凉的空气里，显得可笑又苍白。 沈潋看着她，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愤怒，没有怨恨，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审视，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拙劣表演。 这种彻底的、居高临下的无视，比任何激烈的反驳都更让苏酒难堪。她像是用尽了全力却一拳打在棉花上，徒留狼狈。 他缓缓抬起手。那双苍白修长、如今掌控着巨大财富和权力的手。每一个动作都清晰、缓慢，带着一种残忍的仪式感。 “感恩？” 他的手语里甚至都带着冰冷的讥诮。 “感谢你把我像丢垃圾一样丢在树洞里？” “感谢你用几块砖头，堵上我唯一的出路？” “感谢你让我在那个下雨的夜里，发着高烧，还以为是自己藏得太好，赢了游戏？” 苏酒的脸色随着他的一句句“诘问”变得越来越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 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槐树叶上，天色早已漆黑。 瘦小的男孩蜷缩在潮湿阴冷的树洞里，冷得瑟瑟发抖。 他又饿又怕，树洞外面偶尔传来院长和阿姨们焦急的呼唤声，夹杂着雨声，模糊不清。 “除了我，谁叫你都不要出来哦。” 姐姐的话在他脑海里回响。 他紧紧攥着口袋里那颗已经有些融化粘腻的水果糖，这是奖励。 他藏得很好，姐姐一定会来找他，会夸他，会把更多的糖分给他。 说不定还会慷慨地给他一个久违的拥抱，温暖的，令人眷恋的。 他努力把自己缩得更小，忽略掉胃里的饥饿和身上一阵阵发冷的感觉。耳朵听不见，世界一片寂静的恐慌，但他相信姐姐。 雨水顺着砖块的缝隙滴进来，打湿了他的衣服。他开始咳嗽，头越来越沉。黑暗中，他只觉得越来越冷，仿佛要被这无尽的等待和寂静吞噬。 他不知道的是，他全心全意信任的姐姐，此刻正坐在温暖豪华的车里回到那个新家，穿着新衣服，吃着从未吃过的精致点心，看着窗外不停的雨景，心里盘算着如何在新家讨好那对有钱的“父母”和他们那个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儿子。 她或许有过一瞬的迟疑，但很快就被对未来的憧憬和那点可怜的负罪感压了下去。 ——反正他那么笨，总会有人发现他的。 ——反正他是个哑巴，就算被丢下，也不会说出来。 …… 沈潋的手语没有停。他那张过分俊美却缺乏血色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嘲弄。 “那颗糖，”他顿了顿，“化在了口袋里，粘得到处都是。” “就像你廉价又虚伪的承诺。” 苏酒呼吸一窒，仿佛被人扼住了喉咙。 他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他知道她当初是故意遗弃他，知道她所有的自私和卑劣。 苏酒下意识地想要反驳，想要呵斥他，就像她曾无数次对苏沉做过的那样。 可他变得太过陌生，无论如何她都无法再将眼前这个矜贵漠然的青年和当初那个笨拙赤诚的男孩联系在一起。 她也只剩那些吓唬笨孩子的老招式，却没有一样能在此时此刻故技重施的。 他肯定恨毒了自己……可是凭什么？ 如果当初她没有那么做，万一就因为这一点变动，导致她根本无缘那令人向往的富裕生活呢？ 她已经在陈家当了十五年的大小姐，尽管不是那么的名正言顺，可她也绝对不接受被拆穿一切回到原点。 而且她根本没有做错，哪怕换个人来也会做一样的选择吧？ 抛弃无用的，选择利己的，又有何不可呢？ 她神色慌乱，紧紧咬着下唇，眼里满是不甘和怨毒，惧怕和愤懑，仿佛当年那个被毫不留情抛下的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