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周四这日是个大晴天，薄云浅淡，阳光明媚，秋季运动会正式开启。 校内气氛热烈，锣鼓喧天，无论是初中部还是高中部都欢腾一片，繁重的学习任务被暂时忘却，取而代之的胜负、汗水与激情。 阳光下，班旗和绶带高高挂起，几乎所有班级都选择和奋斗、热血有关的图与文字，七班也免不了俗，旗帜的中央是一只红色凤凰，取涅槃之意。 它双翼明丽，尾羽绕金，躯体丰艳，由层叠火焰组成，呈翱翔之态，连眼神都透出骄傲，配上苍劲的水墨字，于风中迎展，霸气得让人移不开眼。 自开幕式后已过了整整一上午，比赛渐入佳境，有组织的班级总会分工合作，从参赛后援、写稿投递再到啦啦队，甚是有趣。 迎着喧嚷声浪，孟宁低下头，翘高腿儿，在本子上编投稿语，写过几轮后，她不时停笔，咬唇思考，试图寻找灵感。 小腹酸胀，连后腰都阵阵发疼，少女产生一种不妙的预感，这分明是生理期的前兆。 下体隐约有暖流贯出，孟宁起身，从书包里掏出小棉垫，往厕所走。 “我什么都想不出来，写不了了——”感觉脑瓜子都要炸裂，晏绾倚靠梧桐树，用笔头敲额头，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自己要真这么才华横溢、落笔成书，还选什么理科？ 她从口袋里掏出薄荷糖，含入口中，慢慢咀嚼，比起投稿，果然还是做一条咸鱼最好。 远远见孟宁走来，晏绾凑过去，兴致勃勃问：“这时候应该有咱班的比赛了，上午是沙池项目，想去看不？” 瞧对方没有理会自己的意思，身旁还有一打纸条，晏绾拿起，哼唧道：“你咋这么能写？从刚才就没停过。” 忍住小腹的酸胀，孟宁抬头，瞧她一眼，摇摇头：“这没什么，硬憋的，写来写去都一个样。” 晏绾不信，仔细翻了好几条，发现通读下来，语句通畅、意象极美，激励之意十足，这要是不怎么样，估计广播站就没有可读的稿了。 “可以啊孟宁，看这风格，刚才读的几条匿名七班稿件都是你的吧？我警告你，再装谦虚，我可要打人了……”她轻哼一声，连连咂嘴，握住孟宁的手，却发现对方掌心微凉，泛出湿意。 “怎么回事？”手这么冷，是生病吗？ 孟宁垂眸，停顿了下，小声开口：“我的例假来了。” 她的经期一向不准，却没想到这个节骨眼却主动送上门来。 “什么！？” 晏绾听后，不由慌张失色，连话都说不清：“但、但是……你今天下午有一千五，明天还有10*200的接力，现在换人也来不及了吧……” 孟宁沉默几秒，放下笔，眸色淡淡，用一贯的甜软声线道：“不需要换，我能跑下来。” “……别太勉强了。”见她一脸坚决，晏绾无奈叹气，拧开保温杯，给好友递一杯热水。 班上女生本就不多，能扛下这两个硬核项目的更少，若是孟宁不上场，班上根本找不出替代的人。 “嗯。”孟宁仰头，汲取光热，巴掌大的脸在日色照射下，近乎透明。 树干另一侧是隔壁班，几名女生正一边写稿一边聊八卦，其中一个短发女丢下笔，环顾四周，茫然开口：“现在有哪些比赛，怎么咱班的人都不见了？” “沙池那边在进行跳远，听说咱们年级第一也参加了呢——”另一名绑长辫的女生声线微扬，别有深意地瞥一眼孟宁，掏出小镜，整理仪容，颇有几分比较的味道。 “真的？”短发女顺着对方视线，看向孟宁，又望着七班班旗，目露惋惜，字写得好看，成绩还出色，只可惜……已名草有主了，还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女生呢。 听着其他班的人唧唧呱呱说个不停，晏绾不乐意了，她眯起眼，故意开口，怼了回去：“不知道宋澈和原磊现在怎样，他们的水壶还在这儿，咱们现在送过去，顺便加油吧。” 如果没记错，这名女生去年和宋澈告白过，当然，正主没瞧她一眼。 “好。”孟宁点头，捡起地上摆放的水壶，揣入怀中，她神色自若，目不斜视，看都不看陌生人一眼，仿佛对方是空气。 “啧——”挑衅被假想敌无视，长辫女生恨恨睇住孟宁，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走近跑道时，一道枪声响起，震耳欲聋，初中部学生脚踏助跑器，如离弦的箭，玩命狂奔，孟宁皱眉，半捂小腹，握水壶的手也微微一晃。 见赛道空旷，晏绾瞅准机会，就要拉孟宁横穿禁区，却察觉到对方的不对劲。 “你还好吗？” “没事。”孟宁摇头，面色有些苍白。 “我来拿好了。”晏绾故作平静，将水壶纳入自己臂中，心却坠入谷底，这副虚弱模样，还怎么参加比赛？ 沙池这边，战况正酣，和头顶日光一般，渐入佳境，里三层外三层挤满了人，皆目不转睛，望着场上的运动员，议论纷纷。 初赛之后，筛选掉数名排在末位的人，除却几个以跳远为本职的体育生，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七班的两名代表。 宋澈穿一袭黑色运动服，衬得身躯笔挺修长，他站在队伍中，目光冷肃，面容淡漠，拉链向上，竖起衣领，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原磊则骚气许多，用发胶做了个发型，换上运动服不够，还故意敞开领扣，露出蜜色胸膛，他环臂而立，姿态懒散，微微踱步，做弹跳的动作，两人一前一后，轻松虏获大批视线。 “刚才那一轮你看到没？今年的高二学生势头很猛啊……” “就是，校记录又要被刷新了，而且不是体育生——” “什么什么？这位同学，能告诉我吗？”一听是高二年级，晏绾来了兴趣，踮起脚尖，带着孟宁往前挤，小声追问。 “你看那两个穿运动服的男生，刚才的初赛，他们并列第一，甩开第三名的特长生一米半，真是实力碾压……”女生点头，指着宋澈，粉白的脸透出红晕。 晏绾捂嘴，用肩膀轻撞孟宁，面露揶揄，开玩笑道：“你给他们下了什么迷药，怎么两个都这么厉害？” 曾亲眼见二人在间隔极大的楼宇层跳跃，孟宁知道这是压制实力的结果，对他们而言夺冠和破纪录不难，难的是如何不露破绽，掐准距离，以普通人之姿赢得比赛。 风撩动少女的发，吹散暖意，令她微微打颤。精准捕捉到风中的某种气味，宋澈与原磊皆是一悚，同时偏头，望向孟宁站立的地方。 终于来了？原磊咧嘴，单手插兜，露出痞气十足的笑，他按压指节，发出呿啦声响。 察觉到孟宁的脸色不对，宋澈挑眉，薄唇紧抿，眼底泛起凌厉的光。孟宁被看得尴尬，垂下脑袋，收敛眼神，拒绝与男友对视。 环视周遭乌泱泱的人群，晏绾莫名其妙，小声嘀咕道：“卧槽，你男人身上装了雷达吗？这么多人都能发现你在哪里……” 孟宁及不可见点了点头，还真是和雷达差不多…… 半决赛开局，等待喊号的过程中，宋澈探究的目光不时转来，引得不少人也往这边看，孟宁垂下脑袋，压力山大，有些后悔来看比赛。 “怎么，一时半会都离不开？这么饥渴。”原磊一脸不屑，戏谑好友两句，走至跑道尽头，迅速测算距离，开始助跑。 他脚步极大，动作轻盈，踏过木板跃起，不差一分一厘，稳稳落地。 见宋澈紧随其后，晏绾拉扯孟宁的袖子，绷起脸问：“喂，到宋学霸了！你真不看吗？” “……”怎么可能不看？孟宁仰头，一瞬不瞬盯住少年，生怕他不够谨慎，做出什么令人怀疑的事。 一朵乌云不知何时从远处飘来，遮在校园上空，令四周显得阴冷。 宋澈走到跑道尽头，他面色严肃，目光冷寂，无形释放的气场令围观群众一凛，不由屏住呼吸…… 比赛的最终结果，他与原磊分别包揽一二名，以五厘米拉开差距，一前一后破了沉寂多年的校记录。 比赛过后，群众渐散，孟宁脊背僵直，在晏绾的催促下，依次将水壶递给二人。 “你的水。”给宋澈送上水，少女低头，声如蚊呐，然而下一秒，她连手带人被少年圈入怀。 “哪里不舒服？”宋澈皱眉，低低发问，语气夹杂一丝迫切。 感受到周围的目光，孟宁颇为不适，挣扎无果，只能说了实话。 听到这，原磊擦去嘴角水痕，仔细一嗅，果然有淡淡血腥味，他瞳仁微缩，暗自愉悦，这就证明，女孩未怀上这蠢猫的崽。 孟宁听到一声叹息，忙后退一步，小心翼翼道：“虽然肚子有点疼，不过今天下午的比赛，我没问题。” 宋澈垂首，沉默不语，一步步向前，将少女抵在足球门柱上。 “如果……我不同意你参加呢？”他问。 孟宁已经知晓他的态度，摇了摇头。 “就算你不同意，我也一定要参加。” 练习了那么久，吃过许多苦头，她实在不愿在最后一刻放弃，这种程度的痛，咬咬牙也就过了，临阵当逃兵，最对不起的人，是她自己。 宋澈看出女孩的坚决，神情微冷，许久后，松开了她，蓦然开口：“如果坚持不住，我会把你扛回家。” 知道他不是开玩笑，孟宁咽一口唾沫，摆手抗议：“不用那么客气。” 午休时，孟宁没什么胃口，随便扒两口饭，就趴下了。 “盖上这个。”原磊不知从何处摸出一张小毛毯，盖上女孩肩头，将她裹成一颗粽子。 孟宁懒洋洋打瞌睡，鼻尖充斥淡淡姜味，她睁眼，只见宋澈朝自己递来一杯热气腾腾的水。 “谢谢。”她伸手接过，小口喝着，感受胃部的温热。 下午天气变得阴沉沉，风刮过空旷操场，带起丝丝凉意。 “请参加一千五百米的同学，前往检录处检录……” 晏绾心跳加速，拉着孟宁去洗手间换衣服，签过字，到一旁做准备运动，她蔫着嗓子道：“祝我们都能活着回来。” 孟宁拉伸腿筋，望见在人群中分外显眼的少年，叹了口气。 起跑哨声响过，头顶传来闷闷轰响，乌云被风拖拽，水丝微凉，从天际坠落，竟下雨了。 少女跟在队伍中，小脸苍白，步伐却坚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