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九章

周五放学了，天气阴沉沉的，炽热躁动，覆满灰云，隐约有闪电在其中翻滚，雨水纷扬洒落，充盈整个都市。 清城第五小学门口熙熙攘攘，挤满接学生的家长与私家车，孟宁甩着两根羊角辫，跟在同班女生身后，撑伞穿过人群。 正直盛夏时节，除了闷热，她还嗅到一股浓烈雨腥味，校服黏在背部，极为不适，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汗液。 街角的一溜商店热闹非凡，学生们攥着零钱往里钻，购买零食、贴纸，最新款的对战卡与游戏机，无论是棉花糖、钵仔糕，还是膨化零嘴，都属于放学后的美味佳品，更毋论煎饼果子小铺，早早就排起长龙。 原本想去文具店买好看的笔记本，却没想到人如此多，几名小女生在门口徘徊一阵，面面相觑，打起退堂鼓。 一名女生哂笑道：“这么多人，我们要不下次再逛吧……” 另一个短发女生应和：“就是，这一进去都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出来，还是回家看电视算了。” 两人一同注视孟宁，听她的意见。 看着店门瓷砖阶梯上密密麻麻的黑脚印，孟宁觉得很脏，忙不迭点头，表示同意。 走到分别的十字路口，左边是地铁口，右边是公交站，她朝好友甜甜一笑，挥手道别。 由于家住得离学校很近，只有两条街和半个菜市场，孟宁慢悠悠前行，享受没有补习班的周末，想着回家先看电视还是打游戏。 等红灯时，她觉得无聊，转动透明小伞，仰头凝视，看雨水从顶滑落，忽然听到身后有人说：“这是什么东西？好脏好恶心啊……” “喂，是不是死了？” “好像还有气，但也快死了吧——” 她循声望去，发现牛杂店和杂货铺中间的下水道口站了几名同校男生，正一边嘻嘻哈哈玩闹，一边踢着地上什么东西，吵个不停。 他们在干什么？ 孟宁注视片刻，不由产生了好奇，见绿灯亮起，男生们相互推搡着，丢弃树枝、跑过马路，她才小心翼翼走近。 只见他们走过之处露出一个纸箱，被水冲到破破烂烂，完全遮不住箱中之物，一团黑漆漆的东西露出，四爪收紧，蜷成一团，堵住水流处，可怜兮兮，像只长满癞痢的大老鼠。 孟宁歪头观察半天，根据此物头顶的一对尖耳，才彻底确定，这是一只猫。 地面水洼内漂浮一层油脂，被雨滴捶打，泛出彩虹光晕，若是平时她会觉得好看，此刻浸染在瘦弱小身躯上，湿腻腻的，露出毛发上的多道伤痕脓包，夹杂几缕血丝，既狰狞又恶心。 “……喂，你还活着吗？” 她蹲下身，替那野猫遮挡雨水，鼓起勇气，伸指戳一下对方的身体。 那脑袋似乎被水冲得偏了一下，眼儿半眯，身子也冰凉，几乎没一点温度。 天色渐晚，绿灯又亮起，行人一波波穿过马路，世间冷漠又匆忙，无一人注意小角落发生的事。 蹲得有些久了，孟宁双腿发酸，眼冒金星，她却顾不上那么多，轻轻抚摸癞痢猫的头，满指冰凉。 应该没救了吧…… 叹了口气，她从包里取出一块花色小帕，裹在它身上，拾到路边的一棵树下，学着电视剧里高僧的做派，双手合十，连念几句阿弥陀佛、希望对方一路好走。 为了活下去，它肯定也用尽了全身力气。 然而，就在孟宁要离开时，身后传来一道极弱的喵叫，气若游丝，嘶哑孱弱，穿破雨帘，像用尽了全身的力劲，莫名她的牵动心魂。 孟宁起初以为自己听错了，继续前行，直到又听到一声才停下脚步，回头望去…… ******************** 站在电梯内，望着变动的数字，孟宁双手捧起帕子，内心忐忑，在后悔、迟疑与正义感之间来回拉扯。 她也真是魔怔了，竟一不忍心把它给捡了回来，平时弄点小鱼小虾回家养还没事，这回却是一只猫，还长得那么丑，不知道妈妈会不会生气…… 见半睁开眼的小东西正抬头看自己，她勉强一笑，轻声安慰：“很快就好了，你再忍忍，我回到家就立刻让妈妈带你去看医生，她人可好了，一定会同意救你的……” 癞痢猫神情恹恹，缓慢蜷起背，小爪勾住帕子，尾巴微微摇晃，像听懂了她的话。 尽管它伤痕累累，浑身上下没一块好毛，更散发一股异味，眼睛却挺好看的，碧绿清透，像某种水头极好的玉石。 刚做完牛肉煲的叶芸走出厨房，见女儿带了一只快死掉还发臭的丑东西回来，更放在客厅茶几上用浴巾裹它，当即皱眉，十分不满，让她立刻丢出去。 “妈妈不要，不赶它出去好不好，动物是我们的好朋友啊……”孟宁一听就急了，泪汪汪看母亲，连声哀求。 “宁宁，没用的，你看这猫的样子，今晚都不可能活过去，现在天气那么热，它又浑身是伤，估计体内早长蛆了……”叶芸态度坚决，一脸嫌弃地望着癞痢猫，直接判下死刑。 听到母女二人的争吵，孟父从书房走出，见女儿双目通红，死死抱着一团浴巾，无比委屈，连忙问：“怎么了怎么了，好好的大周末发生什么了？” 将怀中小动物展示给父亲，孟宁心头酸楚，轻声道：“爸、妈，求求你们了，我捡到它时，它在街上被人当球一样踢来踢去、还用树枝戳，它没有办法，只能向我求救。” 她顿了顿，目光从母亲流落至父亲身上，继续开口：“你们不是老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吗？不是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拒绝冷漠吗？为什么每个大人说的和做的都不一样呢……” 讲到动情处，女孩眼泪簌簌直落，连双肩都开始颤。 见到女儿如此伤心，叶芸内心软了下来，无奈地看一眼丈夫，陷入沉默。 不是她不想救，但是这模样，救了也没用吧…… 知晓妻子的意思，孟父蹲下身，一把搂住孟宁的肩，试图解释，“宁宁，你说的很有道理，救助生命这种事是没错的，但不是我们不善良，也不是我们不肯帮，而是有时候，世界上这种事情太多太多了，我们不是神，没那么多精力，帮不过来，只能先保护好自己和家人了，被迫变得冷漠，况且这猫的情况……” 他打量一眼女儿手中缩成一团的生物，发问：“你觉得它这种情况……还能救得回来吗？” 孟宁听着他讲，哭得打嗝，低头抚摸丑猫的脖颈，小声发问：“我、我也不清楚，但是它想活着，生存意志很强。我们试一试好不好，没有治过怎么知道？哪怕失败了，它今晚就死去，也好过我们什么都不做呀……” 见父母皆表情凝重，却比之前松动了些，有劝服的可能，她趁势加码：“那……那就帮这一次好不好？我们带它去医院检查下，说不定就不会死……如果你们担心它会花掉你们很多钱……” 孟宁像忽然想起什么，轻轻放下丑猫，擦了擦泪，奔回房内，举着一个存折出来，翻到最新一页。 “这些……都是我存了很多年的压岁钱，拿来当作医药费好不好，不会花你们钱的……” 见父母二人沉默，孟宁小脸挤成一团，咬着唇，继续加条件。 “如果不够……那就先预支我的零用钱，我可以这几年都不用钱，只要能救他一命，求求你们了……” 望着固执的女儿，叶芸长叹一口气，终于松了口。 “老孟，你下去开车，找最近的宠物医院，要靠谱的大动物医院，不要小诊所，我把银行卡带上……” 家庭会议终究有了结果，三口子齐出动，不顾一切代价，拯救丑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