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百二十三章

邪魔之月没有太阳，这是千百年未曾变过的事情。 天空永远是阴沉灰暗的幕布，抬起头总能看到随风飘零的雪花，区别只是大小而已。 像今天这种天气，偶尔落下一两片，就可以视作雪势停息；而大多数时候，白点会占据整个天际，密密麻麻的坠入白皑皑的大地之中。 因此这道白芒显得格外夺目，破土而出的辉光刹那间就映亮了周边的积雪，仿佛令灰蒙蒙的世界都亮堂了几分。 菲丽丝不由自主地屏住呼吸。 视线犹如定格在这一刻，一切显得迅速又缓慢。 光芒很快暗淡下去，变成了橘红色的火球。随着这个变化，百丈之外的地面被拱了起来！ 这绝对不是错觉，她清晰地看到，平坦的雪原向上隆起，形成了一个柔顺的弧形，犹如雪层下压着的不是泥土和岩石，而是能随意改变形状的流水。 弧形的顶端正是那团红色的火球，它仍在不断上升，像要挣脱大地的束缚一般。 然后它做到了接下来的一幕几乎就在眨眼之间，烟尘和烈焰从地底喷发而出，将弯曲的地表撕得粉碎！ 火球腾空而起，滚滚黑烟足足冲起数十丈，在她的视野前展开成一道遮天蔽日的高墙。 无论是牢笼还是邪兽，在它面前都化作了飞灰。 直到这时，震天撼地的轰鸣声才传至她的耳边，同时带来的，还有令人心悸不已的震颤！ “轰轰” 刹那间，地动山摇！ 菲丽丝下意识地抓住爱葛莎，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却被迎面扑来的气流堵了回去。 城墙上的观众也被吹得东倒西歪，过了好一阵子才从这场不可思议的爆炸中回过神来。 没有欢呼，也没有喝彩，所有人都被这一幕所震撼得目瞪口呆，唯一能做的，只能仰头注视那道不断攀升的烟墙。 这就是……钥匙？ 她咽了口唾沫，凡人如今竟掌握了如此可怕的力量？就算是高阶魔鬼，也没可能在如此狂躁的地火之中活下来。 红日已经越来越暗，只剩下几点猩红的火光夹在黑烟里若隐若现，但翻滚的浓烟已经跃升至半空中，恍如和云层接洽到了一起。 被爆炸送上天的泥土和邪兽肉块哗哗落下，在周围的雪地里下起了一阵血腥泥雨。 望着这一幕，菲丽丝终于明白了爱葛莎的信心来自何处。 拥有了这种翻天覆地的力量后，即使面对残暴的魔鬼，凡人也有了相抗衡的机会。 不过，她始终无法理解为什么罗兰.温布顿要将其称为艺术。 难道爆炸就是艺术么？ …… 莱特宁完全陶醉在这硝烟味十足的寒风中，那一声轰鸣彻底唤醒了他心中的渴望。 原来这就是化学！ 原来这才是化学！ 他望向身边的同伴曾经的王都首席炼金师瑞利与阿奇尔，发现他们眼中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这种光芒与两人正逐步迈入衰老的外表格格不入，他依稀记得，只有在自己十来岁进入炼金坊，被正式收为一名弟子时，才流露出过这样的神采。 莱特宁感到自己终于找到了毕生追逐的方向。 那就是像太阳一样吸引所有人的目光。 唯有化学方可做到这一点！ 遗憾的是，他现在已经年近五十，如果能早二十年看到这一幕，早一些明白化学所蕴含的力量该多好。 不是粗陋雪粉燃烧产生的火焰和烟气，而是更为纯粹的光与热。 庆幸的是，如今他总算知道了。 看着一边仍然呆若木鸡的占星家们，莱特宁情不自禁地露出一抹微笑。 从此以后，贤者之学只会留下一个名字，而另一个则会被人彻底遗忘。 他要让所有人都感受到爆炸的威能，赞美化学的伟大！ 一想到《中等化学》里还有那么多可尝试的化学炸药方案，他就忍不住想立刻投入到试验之中。 “还在等什么呢？” “向凯莫.斯垂尔申请一间实验室吧。” “和我想的一样。” 三人不约而同的开口，又不约而同的提议道。 莱特宁最后回头望了眼那道久久不散的烟柱，步履带风的向实验室走去。 …… “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想让你留在无冬城了吗？”伊蒂丝摸了摸科尔的脑袋。 后者沉默了很久，才声音干涩地说道，“因为这个？” 看得出来，他被这威力惊人的爆炸吓到了，现在脸色仍有一些苍白，一只手紧紧抓住了姐姐的胳膊。 “因为没人抵挡得住罗兰.温布顿，”伊蒂丝缓缓说道，“封地贵族在这样的力量面前微不足道，只要他想让王国变成什么样子，王国就得变成什么样子。他说不需要贵族，从那一刻起，贵族就该让出自己的位置了遗憾的是，大多数人仍未意识到这一点。” 虽然嘴上说着遗憾，但北地珍珠脸上却没有一丝遗憾的神情，甚至还有些幸灾乐祸的感觉。 科尔.康德抿了抿嘴唇，“我们……也是贵族。” “但不再是分封贵族，”伊蒂丝带着他走到墙垛边，此刻人们正在逐渐离开城墙，周围空旷了许多，远处如同被犁过一遍的焦黑地面清晰的落在科尔眼中，“之所以贵族被人敬仰，是因为财富和权力，而不是脚下的那块土地。所以贵族并不会真正消失，就像这片平原一样，无论表面是残破还是齐整、积雪还是绿草如茵，本质仍不会改变。无冬城就是新时代的起点，想要成为新时代的贵族，就必须融入到陛下新制定的规则中去。” 科尔觉得自己似乎懂了，却又好像没懂，不过在姐姐多年的积威之下，他仍然点了点头，“我会留在这儿，不再吵着要回北地了。” “这样才对。而且你不觉得，经营一块一成不变的土地，远不如探索新规则与新力量要来得有趣吗？” 科尔抬起头，望向姐姐俏丽的侧脸。 在北风的吹拂下，她的长发如同最柔滑的绸缎迎风轻扬，狭长的睫毛向上翘起，搭配上鼻梁到嘴唇的姣好曲线，有一种说不出的美。 唯一令他不解的是，伊蒂丝脸上的那一抹潮红，像是女子兴奋起来时才独有的表现。 难道姐姐会对一团冲天的烟柱感兴趣吗？ 科尔移开视线，将这份疑惑深深的藏在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