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真是狼狈，真是可怜，”某种带着奇异韵律的低沉声音，仿佛贴着耳廓响起，又像是直接在她混乱的脑海中回荡，“何必沦落至此呢？”
芙罗拉猛地抬头，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目光惊恐地扫视着空旷的四周——没有人。
只有死寂的河岸和呜咽的溪流，是幻觉？还是精神崩溃的前兆？
“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
她再也无法抑制，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濒临破碎而绝望，“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如此羞辱，如此强迫？！我主洛山达啊……”
芙罗拉蜷缩地跪起来，十指深深插入湿漉漉的发根，指甲几乎要抠破头皮，压抑已久的屈辱、愤怒和迷失的痛苦此刻决堤，她撕心裂肺的痛哭起来，“祈求您…宽恕我无法回头的过错。”
“任由他人摆布的滋味，不好受吧？”那声音再次响起，好似洞悉了她所有过去。
“就像你过去的生活一样。为了那点可怜的神恩，为了那随时可能被收回的力量，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看看现在的你，勇者。”声音带着一丝蛊惑的怜悯，“那高踞于天界主位之上的神祇，祂真的会垂怜此刻沾满亡灵污秽的你吗？”
“不如……”蛊惑的声音此刻毒蛇吐信，“……弃明投暗，作为永夜的宠儿而恣意行走于黑暗之中。”
这番话语似乎凝成尖针，准确地刺向信仰的裂痕。
或许……真有那么一瞬，她动摇了。
“……躲在暗处的鼠辈！”芙罗拉猛地抬起头， 眼中燃烧着被戏弄的怒火，强行压下那丝动摇，声音嘶哑却充满挑衅，“快滚出来，懒得听你在那叽里咕噜动摇我的信仰！”
“如你所愿。”
水波无声荡漾，一道身影自翻涌的雾气深处， 踏河而来，步履从容，风度翩翩却优雅的不合时宜。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双精致的尖头珍珠白巫师鞋履上，纤尘不染，再对比自己满身的污泥、破烂的衣衫和狼狈的姿态……
她真是恨的咬牙切齿地嚼碎了自己的所有愤怒。
“我是掌管这里的神使，费恩。”
来人停在几步之外，声音透过冷肃的银面具传出，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
面具之下，那双深不见底的漆黑眼眸居高临下地审视着她，如同评估一件意外获得的、尚待研究的收藏品。
“芙罗拉，你的出现，彻底扰乱了此地的寂静。你的秘源……”他微微一顿，“……对这里的灵魂而言，是难以抗拒的诱惑，让他们陷入前所未有的焦躁。”
他仿佛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语气却带着一种施舍般的直白：
“若非是我纵容了方才的狂欢，否则，凭你那时紧握的、那柄不堪一击的小刀……”
他冰冷的目光扫过她沾满泥污的手，“恐怕我此刻看到的，只会是腿骨尽碎的你瘫在岸边，被深水之下的骸骨兽拖入巢穴，沦为它们的……禁脔。”
“难怪……”芙罗拉瞳孔骤缩，恍然大悟的愤怒瞬间冲垮了理智，“我就怎么着了魔似的……原来是你这小贱人在背后放冷箭哈。”
话音未落，她手腕猛地一抖！一直紧攥在手中的餐具刀便刹那成了一道寒光，撕裂空气，直射向费恩咽喉——
那个银面具遮掩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双漆黑的眼眸依旧深邃。
在匕首飞至眼前的电光石火间，他嘴唇无声地翕动——
并非人类的语言，而是蕴含着法则力量的古老音节。
他甚至未曾看那小刀一眼，身形如鬼魅般流畅侧滑，堪堪避开锋芒，步伐却毫不停滞地最终停在她的面前。
几乎同时，他唤起的言灵在空中凝结成肉眼可见的鎏金符文，如活物般瞬间缠绕着芙罗拉周身。
一股强大而诡异的意志蛮横地侵入她的脑海！
芙罗拉只觉意识骤然一空，身体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前扑倒。
她惊恐地看着“自己”的手臂，变成最驯服的宠物般攀住那金绣繁饰的裤腿，脸颊甚至谄媚地蹭了蹭，一个甜腻得令人作呕的声音从她喉间挤出：
“主、主人～带我回家好不好嘛♡～～这里好多恐怖的怪物欺负小花（flora）……”
她（它）仰起头，露出一个空洞而献媚的笑容，“……可小花自己的秘源，要全部、倾尽奉献给主人呐♡～”
空气瞬间凝固了。
可能是芙罗拉这辈子最大惊失色的一次，她的灵魂在躯壳内发出无声的尖叫和狂怒的咒骂。
而那个一直从容优雅、掌控一切的白袍身影， 竟也极其明显地僵住了！
透过那冰冷的银面具，仿佛都能感受到其下瞬间的错愕和… 同样被冒犯的措手不及。
“啧！”费恩发出一声带着恼意的气音。
他反应极快，像接了烫手山芋似的一把甩开她攀附的手臂，似乎那是什么险恶的脏东西。
紧接着，另一段更急促、更强硬的古老音节从他口中吐出，新的符文压盖而上。
那股甜腻的服从欲如潮水般退去，芙罗拉的身体再次僵直，软软的滑倒在地。
这该死的夺心咒……还能出这种岔子？这巫妖到底行不行！或者说简直就是个变态？
芙罗拉内心疯狂唾弃，真想冲那面具脸吐口唾沫，然而，费恩接下来的动作却出乎意料地，带上了一丝刻意的绅士风度。
他俯身，动作略显僵硬，双手以一种尽量不触碰过多身体部位的方式，小心翼翼地将无法动弹的她横抱起来。
那姿态，带着显而易见的疏离，就像被迫捧着一件麻烦又危险的实验品。
他抱着她，转身踏河而去，走向那片空间扭曲、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源头——那若隐若现的亚空间裂隙。
裂隙散发出强大的引力波，撕扯着周围的一切。在被那扭曲的光影彻底吞噬的瞬间，芙罗拉用尽最后一丝对身体的微弱控制，艰难地侧过头。
视野的余光越过费恩的肩膀，投向那片广阔无垠、死气沉沉的黑川迹地。
再见曙光……不会太久的。
突然，一个冷酷而充满野心的念头在她心底滋生，压过了屈辱和虚弱。
下一次，等我再遇到……那条狂妄的龙裔，他就该匍匐在我的脚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