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而楚淮雪半真半假用诏狱的名头吓唬人时，诏狱内正暗潮汹涌。
诏狱建立的位置十分低矮，大抵是死了太多人的缘故，兼之阴暗潮湿的特色，人体腐烂的臭气如腌渍一般层层叠叠的往人身体里窜，久而久之有一种自己也要腐烂的错觉。
卓明早年还天真的会捏住自己的鼻子 后面发现这样的味道是无孔不入的，你只有拿出狠辣残忍坚决的态度去解决这些烂事早点收工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这是皇帝直接掌管的监狱，在最高权力者的默许之下，任何过激手段都能在这里就地掩埋，任何阴私和秘密会从那些不服管教者的任何一个部位里被抠出来。
“啪、啪”
放下了手中沾了盐水的鞭子，卓明心中难得产生了一些无力。
他毕竟才被调到这里当差一年不到，还是有一些意料之外的情况的。
比如一般人被关了诏狱，屎尿都被吓出来了，稍微给人喂烂肉烂菜，把人往最深处牢房一关，到时候审讯的时候打几下，基本就竹筒倒豆子一样招完了，接下来就是等人自己给他塞钱买消息的步骤，他也没有虐待癖好，只当成一份环境恶劣油水格外充足的工作罢了。
但他也没想到自己没来多久，就能遇上谋反大案，明明一开始只是有几桩凶杀案被串联在了一起，没想到最后拔出来了谋划如此深刻的窝点。
这次的审问对象一身看不出身份的破布袍，脸上纵横交错的疤痕，什么鞭子打上去都像石头一样一声不吭，大概是传说中的死士，也许是某些江湖组织中的成员，他和同伴们被抓获后都选择了自杀，但不知道幸运还是不幸的是，只有他存活了下来。
这样的人大概是被严格训练过，卓明明明都打断了他的骨头，他也只是偶尔会轻蔑的冲他笑，反而是他觉得有些瘆人。
真正拿起过刑具的人才能察觉到它们的沉重，何况要讯问还必须要保存受刑人生命的同时给予他们最大的痛苦，卓明意识到自己无法处理这样的情况，于是求助似的把目光投向了身边之人。
这是一个在诏狱如此昏黑的环境下依然能湛若冰玉的男人，他一身玄色蟒袍，戴三山冠，身姿笔挺，英姿勃发，但嘴唇上施了一抹嫣红的妆，以至于此人虽然容貌气势远盛常人，却莫名有种刻意的阴柔靡艳。
他的名字叫闵兰庭，是一名宦官，曾经跟在大权宦云中礼身边，在云中礼倒台后却摇身一变成为了皇帝眼前的红人，是关键时刻倒戈，踩着无数同僚的骨血上位的狠人，如今接替了云中礼手中掌管的禁军兵权的‘皇家疯狗’。
注意到卓明的目光后他闻弦歌而知雅意，道：“需要我帮忙么？虽然我也许久没有用过这门手艺，略有些生疏了。”
卓明点了点头。
凄厉得像鬼的声音从诏狱最深处传来，是难以想象的沉闷尖叫，人体如果能比作乐器，这件乐器的音域显然质地不够上乘。
“你好像搞错了些什么。”闵兰庭在这样的情况下心平气和地和对方聊天，他说话的语气缺乏感情波动，眉宇间只有一种被耽误之后无可奈何倦怠，他并非缺乏感情，只是感情指向着并不在场的某人。
“交代真相，是你应该做的事情，是你求着要告诉我事情的经过，死并不是惩罚，只是你最后的奖励。”
对方只有扭曲的尖叫，但在嘴巴被封住之后就变成了呻吟。
闵兰庭封住了他的嘴巴，但他显然是对于这样不成字句的回答感到满意的。
卓明意识到闵兰庭虽然乍一看好像是在答应他的请求，但实际上他好像只是想要凌虐而已。
血腥味比先前浓重的数倍。
卓明在旁边看了一会就连滚带爬离开了房间呕吐起来，他一直听说这位宦官是一位变态扭曲的人物，但是卓明毕竟之前没有真的见过那样的场景，看见对方的脸便理所当然的认为对方是一个脾气略有些古怪的宦官，宦官有几个没有些怪癖？
再者说，闵兰庭实际上为人处事十分圆滑，对待人甚至十分有礼，故而眼见此情此景对于涉世未深的卓明来说冲击格外巨大……
就好像是残忍嗜血的妖魔突然脱去了矫饰的人皮一般，在这阴暗湿冷的地狱里相得益彰。
他战战兢兢的在外面数着树叶，每次里面传来哀嚎和肉骨令人发毛的声响，卓明自己也跟着激灵了一圈，明明受刑的是里面的人，自己好像也白白被丢进火里烤了一遭似的，心中格外畏惧起来，尤其是里面执刑的那位。
因此，像卓明这样的人注定是无法理解伤害他人的人的。
他只能根据那个惨叫的人的状态判断，今天的闵兰庭也许格外的烦躁，残忍，似乎里面的人做了什么惹人不快的事情，但闵兰庭这样的人，里面那个家伙得说出什么都冒犯的话才能叫这权宦怒成这样？
在模糊了时间的煎熬里不知过了多久，闵兰庭出来了，他动手之前先脱掉了外袍，因而如今外貌竟然和先前差不多，他把手上沾满血的状纸递给了卓明。
“好了，他已经认罪并交代清楚了，接下来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闵兰庭又说了几点注意事项，最后叮嘱他打扫一下室内：“有点脏。”他这么说。
“闵大人，是有什么急事么？”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卓明忍不住想抽自己一个嘴巴，多管闲事的东西！
今日闵兰庭确实十分不一样，他终究是个愣头青。
闵兰庭又变成了那个对任何人都不失礼数的谦逊上位者，甚至于他被问到这个问题时，似乎还有点高兴。
“嗯，我有些急事，一直想见的人回来了，却因为各种事情牵绊了脚步，实在是很无奈呀。”他矜持地笑了起来，这个笑显然真情流露，但他背后就是半掩的门，里面还有一具不知道要叫看见的人发几天噩梦的尸体，故而卓明只觉得心底发寒。
什么人会被这样的人物惦记？感觉有点倒霉啊……他一边心理暗暗这样想着，一边恭送闵兰庭远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