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房间密闭，里面堆积的仪器嗡嗡作响，牵着丝线的灰尘从排风扇挡板孔中伸出摇晃，仪器上面的指示灯红白蓝绿黄的交替闪烁，将房间中间立着的黑色框状物件照亮；那个门框般的东西立在那里，大约高三米，上面垂下了流苏般蜿蜒曲折的电线，在地面上盘绕交叉，汇聚到一张办公桌上的电脑主机中，正在运行中的电脑显示器映亮了坐在办公椅上面目憔悴的斯芬克斯猫。 “哎……” 他叹了口气，按下回车键后便让双手脱离了鼠标键盘，靠在办公椅上，镜像反转的数据在他的眼镜镜片上运行。 斯芬克斯猫将视线从显示屏上移开，唤醒手边的平板排查异常数据，排除误差，再将操作内容导入日志中。 电脑上的测试结果还要需要一些时间才能得出，斯芬克斯猫便站了起来，腰肢处传来骨头复位的鸣响，他端起印着蓝灰色小鱼群的骨瓷咖啡杯，将白大褂上的褶皱拍平，走向屋角的咖啡机倒了一杯热咖啡，小口抿着，踱步到了窗边，一把拉开窗帘，让外面的风景照进房间。 窗外已是深夜，但斑石码头的灯火依然没有熄灭，搬运货物的壮汉劳工们不曾停歇，背着货物的劳工排成一列缓缓的走着，到了卸货点又变成空手，飞速的回到船上搬运下一趟货物，就像工蚁一般轮回不止。 那脏乱嘈杂的景象和斯芬克斯猫这里完全是两个世界。 猫爪按在玻璃窗上，留下了带着蒸汽的爪印，他贴近了玻璃，俯视着码头。 脚下，歇息的搬运工坐在码头一旁，嘴里含着最劣质的烟草，锤着自己因负重而疼痛的腰。 楼中，疲倦的斯芬克斯猫俯视着码头，从杯子里的温热饮品中摄取着咖啡因，扶着自己因久坐而酸痛的腰。 “殊途同归。” 斯芬克斯猫得出了这样的结论后，用深呼吸平复了情绪，又睁眼。无奈地望向海平面。 起伏的波涛间满是星的倒影在滑行，远处的灯塔用锥状的光柱扫着海雾，引导着几点灯火从黑色的远海靠向码头，在码头宛如白昼的亮光下露出船的轮廓。 海平面下的几点亮光雷打不动，斯芬克斯猫看向那处，手指在玻璃上画着。 那是他运行程序所用的超级计算机主机，现在沉在海里。 这都是玉丹安排好的天然水冷。 自从在第二次魔法战争中和弟弟分离，他便没有停止过寻找。 总有一个能找到玉清的时空。 这就是玩世不恭的玉丹大少爷，这辈子暂时执着的事情。 身后的计算机发出了推演完成的哔声，斯芬克斯猫转身快步走向电脑，看着那个结果，脸上露出了欣喜的笑容。 他摸出手机，选择了通讯录中备注为“玉总”的电话号码拨打了过去。 “喂？玉总吗？我又找到了一条通路，锚点在你和玉清分离的两年后，请尽快……嗯，好。” 斯芬克斯猫挂掉电话，用遥控器启动了时空传送门，不详的电流声在空气中响起，透明的涟漪在那个黑色的门框里旋转，随后出现了各种各样的颜色在门中流转，就像那幅世界名画的星空活过来了一样。 斯芬克斯猫对这样的景象见惯不惊，麻木的按着键盘在电脑上验算误差。 “启动后的世界线误差……是接受的范围内。” 斯芬克斯猫满意的笑了，躺在椅子上打起了盹，但入睡的速度如此之快，让他一激灵蹬着脚醒来。 “哦……” 斯芬克斯猫喘了口气，拨了一个电话。 “喂，是我……对我不用这么毕恭毕敬……我启动传送门了……有数据变动吗？” 电话那头嘈杂的人声和键盘声交替，斯芬克斯猫听着听着点点头。 “这样吗？你们监测好时空门，记得处理误差，不要让我这里的数据有大幅度的变化……我已经通知玉总了，你们再绷紧一会儿，辛苦各位了。” 门口传来了敲门声，斯芬克斯猫一手接着电话，走去开门，白狮子玉丹和黑豹黝玄依次进入房间，玉丹毫不客气的趴在电脑桌上，热切的看着屏幕显示的信息，而黝玄拉开玉丹身后的办公椅，坐上去转了几个圈，修长的黑色长尾借着惯性搭在了西裤上。 “黑灯瞎火的……” 黑豹黝玄抱怨着，朝地上蹬了一脚，让办公椅上的他飞速后退，用后脑勺打开了墙壁上的顶灯开关，满意的看着挂在墙上的“时空门使用许可证”在灯光下金碧辉煌的闪着光。 要是早点搞到这个，自己也不会遭受牢狱之灾了。 玉丹转动鼠标，将上面的信息尽数收入脑海，随后看向手拿平板的斯芬克斯猫问。 “现在能出发吗？” “确实可以，您看，这是今天开启传送门前后的世界线误差变动。” 斯芬克斯猫将平板递到了玉丹手中，解说道。 “传送门开启前后的世界线误差是三百恒河沙分之一，比起上次开启前后略大了一点，不过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大概是……？” 听到这样的回答，玉丹皱起眉头。 “一恒河沙是十的五十二次方，已经非常接近了，上一次是十的七十二次方分之一，而且您问的问题我今天已经预测到了。” 斯芬克斯猫笑了，将白大褂口袋里的钥匙串放到了桌子上。 白狮子走向斯芬克斯猫，抱起了他，随后惊讶的发现白大褂里面的斯芬克斯猫没有穿着任何的衣物，赤裸的皮肤下是成束的肌肉，虽然和玉丹比起来略显清瘦。 “连您的这个举动，我也预测到了，所以我取出了会硌到你的钥匙……但是我不能说太多，以免让今天的预测结果出现误差。” 斯芬克斯猫摘下眼镜，透明的玻璃片被白狮子吐出的热气蒙蔽，斯芬克斯猫贴身在狮子鬃毛上一边擦着水雾，一边往白狮子的耳中吐了口气。 玉丹抖动着耳朵，放下了斯芬克斯猫。 “是的，我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 玉丹松开了斯芬克斯猫，看向平板。 “我有干扰到今后的发展吗？要不要在观测一次？” “不用。” 斯芬克斯猫整理好衣服，锁上平板。 “您知道的，用仪器测算未来和过去……其实是个玄学，过渡观测会导致结果偏移……‘科学的尽头是神学’用在这里就合适了。” 猫咪冷静的看着玉丹，想要举一个合适的例子。 “……就像把我捆好带上口球，将这样的我和一个放射性元素装进密闭隔音的箱子里，打开箱子的话，放射性元素被触动后立即衰变放出大剂量射线杀死我，不打开箱子的话，放射性元素随时会发生衰变放出大剂量射线，不仅会杀死我，还会影响那个开箱子的人……箱子代表未来，开箱子的人就是观测未来的人，而在那条世界线上的未来被观测的那一刻，原本的未来就被永久改变了。” 斯芬克斯猫摇摇头。 “果然这个例子还是不行……那么就是说，让光子分别通过两条狭缝，不看的话，便是干涉条纹，但只要看一眼，便会生成两条简单的光束……同样的道理，观测将会导致那个世界线的未来变动……不行，这个例子还是不行……” 斯芬克斯猫叹了口气，看向了玉丹。 “总之，您知道传送门的本质是时空跳跃，通过跳到另一个世界线上，在无数不同的时间线中像挖矿一样找到您所需要的时间锚点，鱼骨状时空探槽确实有效但耗费巨大，但时空本身就会扭转流动，在加上鱼骨状探测时的干扰更加难以得到精确值……而且我还有一个问题。” “你说。” 玉丹穿着自己的探险套装回答道。 “我们现在依然不确定我们的时间是线性的还是网状的，所以，您觉得通过时空穿越将玉清带到现在，那是否会是玉清在那时和您失联的原因？虽然这次的锚点在你们分离两年后。” “如果是我的错的话……那我。” 玉丹的眼神变得坚毅。 “那样的话，我更应该将他带回到身边。” 玉丹取出穿着进入时空中的防护服，背起背包走向时空门，看着里面嘶鸣的混沌色彩问道。 “误差值是多少？” “变小了，与之前相比为十大数分之三，即十的七十三分之三。” 斯芬克斯猫看着平板回答道，黑豹黝玄与他擦肩而过，走向玉丹。 “老伙计……” 一黑一白两只猫紧紧相拥。 “别走错了时空，也别回错了家” 黝玄松开玉丹，拍了拍他的肩头。 “记得回来。” “我会的。” 玉丹跳进了时空漩涡中，电流声打在防护服上噼啪作响，但就在连一个转身都来不及的时间后，雪白的狮子头便从时空漩涡里冒出了头。 “我找回玉清了。” “是吗？” 黝玄看着时空门中的玉丹和玉清，眼角的热泪夺眶而出，三只大猫紧紧相拥。 …… 玉丹跳进了传送门后，在时间漩涡里穿梭让他觉得有些头晕，似乎只是一瞬，他便到了斯芬克斯猫为他锚定的那个时间。 山岭青翠，但掩盖不了魔法战争在山体上留下的痕迹。 “玉清，我来了。” 玉丹激动的吸吸鼻子，打开手机，上面显示着“无信号”。 但他并不需要这些，便将手机揣回口袋里，解下背包翻找。 最上面是一套防护服，为玉清准备的，这身装备已经和玉丹一起到过无数个时空了，总有一次能用得上。 里面有一沓报纸，让玉丹能够证明自己时空旅行者的身份。 另一沓用回形针别好的打印纸，上面记载了玉清在这里的活动轨迹，是斯芬克斯猫整理好的。 “好的。” 玉丹收起资料，手搭凉棚望向山下，果然看到了资料上面记录的民居遗迹。 “弟弟，你真的就住在那种地方吗？” 玉丹取出望远镜，看着那里。 “没有人活动的痕迹，弟弟，在这个时间线上，你不会也已经……” 玉丹不敢多想，直直的向着那处民居走去，一步一步，离本应遥不可及的过去越来越近。 时间推移，天空从湛蓝变成了橙黄，玉丹终于到了那处破败民居的门口，全身的血管突突的跳着，连头脑里都有着砰砰的心跳声回荡。 那栋民居年久失修，本应鲜红的对联变得惨白，双开的木门上贴着褪色破碎的门神年画，门上的蛀孔里漏出的颗粒状虫粪被虫丝缠绕，随着微风晃荡。 玉丹伸手抓向兽首衔着的门环，却发现铜绿早已将其锈死，他便弯起手指，轻轻叩击木门。 嗒，嗒，嗒。 无人回应，只有被惊扰的木蜂从门上的虫眼飞出。 玉丹挥挥手赶开木蜂，继续敲门。 “玉清，我是玉丹。” 嗒，嗒，嗒。 “玉清，开门，我不会送你上军事法庭的。” 玉丹揣测着这个玉清的顾虑。 虽然弟弟真成了逃兵，但一定有他的理由。 走失？被俘？还是别的原因。 即使是主观上受不了残酷的战争而逃离，玉丹也打算庇护他。 玉丹想象着玉清的经历，环视四周。 在这种荒郊野地里，他有衣服穿吗？吃什么？他怎么谋生？ 玉丹鼻子一酸，啜泣两声，继续敲门。 “玉清，我真是玉丹，你的哥哥，现在战争已经打完了……” 玉丹摸出背包里的报纸，将这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未来讯息一张接一张的塞进了木门的门缝里，最后拿出一张白纸，在上面写道。 “玉清，我是玉丹，你要是想见我的话，就在……” 玉丹停了笔，东张西望的寻找着周围的标志性物体作为相会的路标，却在转身之后看见了一只穿着暗蓝色麻布花纹民族服装，戴着亚麻色头巾的白色狮子。 那只狮子的毛发雪白，毛尖微黄，虹膜是澄澈的天蓝色，他的毛发扎成小辫，肩膀上扛着两捆柴垛，腰间别着锃亮的柴刀，他直愣愣的看着玉丹，眼中的惶恐与欣喜交织。 “哥？是你？” “玉清……” 玉丹那对浅滩蓝的眼中开始涨潮，咸水从眼角溢出。 “对不起，哥，真的是你吗？你还活着？是有人用邪术还是……神迹？” 活着？在这条时间线上，我死了吗？ 不重要了。 涕泗横流的玉丹举起双手，看着玉清放下柴垛，同样满脸热泪。 “没关系哥，没关系……但是……我……我不是故意……” 是弟弟害死了这条线上的我吗……没关系。 “没关系……” 玉丹这样说着，上前抱住了玉清。 “我是你的兄长，你永远可以对我撒野、撒娇、撒谎……只要你愿意的话，你完全可以不告诉我真相。” “不，哥……” 玉清抱着玉丹，蓄满在天蓝色的眼里的积雨从眼角簌簌降下。 两人紧紧拥抱了许久才分离。 “对了哥，你有地方住吗？这是我的家。” 玉清推开了门，看见了满地的报纸，便蹲下拾起了一张。 “这是？” “看看时间。” 玉丹提醒道，玉清便翻到报纸最上端的时间。 “啊？这是？战争结束了？” 玉清一张又一张的翻看报纸，看着上面的时间。 “你是从……结束的时候来的这里？真的假的？” “是的。” 玉丹温柔的搂过了玉清的肩头，按下防护服上的按钮发送坐标，将时空门传送了过来。 “该回家了，老弟，穿好东西，跟着我。” “好的，哥……” 玉清将满地报纸收起，将满身的民族服饰换成玉丹带来的防护服，随着玉丹一起跃入了电流噼啪作响的传送门。 …… “你会就这样跟着第一次见到的人上路吗？” 玉丹问道。 “不会，但这次不一样……因为在原来那里，你……我的哥哥玉丹为了保护我牺牲在了战场上。” “节哀……” 玉丹不知道怎么同情另一个世界的自己。 一个死了哥哥，一个丢了弟弟。 正合适。 在时空涡旋中，玉丹透过面罩看着和自己紧牵着的玉清，霎时明白了斯芬克斯猫的用意。 看样子回去之后，得给那个小子涨工资啊……如果没有回错时空的话。 玉清似乎发现了什么。 “你为什么会来这里找我？难道你那个世界的我……玉清他也……” “嗯，不过不太一样……” 玉丹摇摇头，调整着制服上的数值，但显示在面罩上的时间线误差总是消除不干净，他一边走，一边调整，随后问道。 “你的经历我大概理解了……那你为什么在见到本应在你的世界里逝去多时的玉丹……就是我时……一点不害怕？” “因为，你身上，有我怀念的感觉，另一个时空上的同胞兄弟。” 玉清跟着玉丹在时空中从容的行动着。 “有谁会害怕自己的亲人呢？” “这样……” 防护服头盔显示器上的示数跳动不止，玉丹看着数据，发现依然有及其微小的误差依然无法消除，玉丹长叹一声，思考着可能。 以前穿越世界线的时候，都没能带回玉清，自己一个人往返着。所以现在出现的这个误差，是因为自己带着玉清穿越，搅动了世界线造成的吗？ 玉丹不舍的看向身后的同胞兄弟，嘴唇嗫嚅着。 玉清看见玉丹停下脚步，也站直了身体。 “哥哥……” 玉清说出了这个两个字便开始了啜泣。 “你知道吗？在他牺牲后的三年里，我只能对着空气说这样的话，现在有人回应，真是……而且，他们全部都牺牲了……我们的队友……。” 听到这样的回答，玉丹心头一痛。 “不愧是我的兄弟……你真的很坚强……辛苦你了。” “谢谢，初次见面的玉丹哥……” “嗯……” 玉丹点点头。 “我先提醒你一下，我从一个战争结束了十年的时空来找你的，我们虽然是双胞胎兄弟，但是已经有着六七年的年龄差了。” “带我走……” “那里的发展你适应不了的话……” “带我回去……” “而且……” “我想回家……看看黑豹黝玄，蛇人烛粼，果蝠弗格里特，还有海豹银天河……他们老的时候都是什么样子。” “你能……” “没有家人的地方不是家！” 玉清带着哭腔喊道。 即使隔着面罩，玉丹也知道玉清哭成了什么样子。 他一直记得玉清的哭脸。 那个皱着眉头，哭着露出尖牙的啜泣小毛球，是什么时候停止哭泣了呢？ 不重要了。 “你……” 玉丹欲言又止，随后一把攥紧了玉清的手掌，怒吼道。 “走！我们回家！” …… 两人在时空涡旋里奔走着，抢在误差前找到了传送门跃出，看见了黝玄和斯芬克斯猫，他骄傲的搂着玉清，在头盔里热泪盈眶的说道。 “谢谢你们，玉清回来了！” “恭喜。” 斯芬克斯猫鼓着掌。 “可喜可贺。” “恭喜。” 黝玄看着二人，一把上去抱住。 “虽然我感觉你只是离开了一瞬间，但是你……终于把玉清带回来了。” “黝玄哥……” 玉清不可置信的抱着黝玄，看着他的脸。 “你老了啊……真好……” “嗐，没关系。” 玉丹吸吸鼻子，走向咖啡机，为自己盛了一杯热咖啡。 “原来里面还满着呢。” “是啊……” 白大褂里穿着背心和热裤的斯芬克斯猫笑着端起了自己干干净净的骨瓷咖啡杯。 “我今天工作太辛苦了，都忘了补充咖啡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