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三章

在那个春晓并未打开的任务世界回放里，有个绝望的男人疯了。 身为鬼祟，他无孔不入地侵入了这个世界。这个拥有七十亿人口的星球的每一个角落，他不遗余力在所有地方，搜寻着她的痕迹，她的气息。 可是一年年过去，怎么也找不到她的转世。 这没有道理，他如此熟悉她的气息，只是擦肩而过，哪怕她是个女童都能一眼认出来，可如今却像是天地间都丧失了他与她的关联。 在未曾遇见时，等待只是模糊的概念，而在遇见却又失去后，等待便成了几乎无望地煎熬与执念。 他忍耐着将这个世界翻了叁遍，疯狂地找人，不惜一切代价。 甚至打破阴阳界限，强行进入了阴阳地府。 此时的他已经作恶多端，再不见那些年在她身边的淡然美好，他身上浓厚凶煞的阴戾之气，几乎在落入地府的瞬间，便将一群新生的鬼魂与鬼差碾成飞灰。 …… 整个地府都将永远铭记那一夜。 那个曾被地府没放在心上，轻轻放过的男鬼，竟有着那么强大力量。在他失去缰绳开始作恶的时候，整个天地间，竟没有能够阻挡他的存在。 鬼差判官们依偎在十殿阎罗周围，面带惊惧地看着那个鬼气森然的男人，他的双眸已经彻底化作血色，这是失去了理智彻底被凶煞控制的恶鬼象征。 一个年纪最小的鬼差躲在最边上，害怕得浑身发抖，却还是忍不住去打量他。 他记得他叫苏朝，原先是有一个妻子的。 那时他奉命去同他交涉，责令他不准伤害人类。 那时他身为鬼差新官上任，即便是个小鬼都可能不把他放在眼里，但是那个叫苏朝的强大的鬼怪却十分尊重他。 因为他有个温柔有趣的妻子，她的妻子给他剥了甜甜的糖果，说他这么小就开始工作了，真的不容易，地府虐待童工什么，让苏朝对他客气一点。 而那个俊美的男鬼虽然板着脸，但看着他妻子的目光却是柔和又宠溺，于是他受到了尊重的对待，拿到了一份漂亮的功绩回到地府。 而如今，这个面容阴冷双眸血红，佛挡杀佛的恶鬼，是怎么回事？ 他能认出来他是苏朝，但是苏朝怎么会变成这样？ 他忍不住轻声道：“苏朝，苏朝，你的妻子呢？” 一个矮小的十来岁孩童模样的鬼差说的话，在一片死寂的地府中，像是清晰落下的一根针。 那个眸中一片血红的鬼魂，周身不断剿灭着周围一切存在的戾气停滞了一瞬，而后看向他，停了半分，垂目道：“你记得我的妻子？” 小鬼差点点头：“她是个很好的人。”会给他甜甜的糖，摸他的脑袋，还会给他烧零花钱。 众位鬼差和官吏阎罗一脸惊恐地看着开口的小鬼差，像是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傻大胆，一个鬼差甚至偷偷将他踢了出去，免得一会被杀，祸及他们。 出乎意料地，他们不可置信地看到那乖戾阴鸷的男鬼，在空中缓缓露出了一丝笑容。 极致阴寒的气息，因为那抹微小的唇角浮动，而显得那张面庞有种神鬼莫辨的邪美，仿佛堕魔的神祗露出慈悲的笑容。 他们听到他轻飘飘的声音，嘶哑柔亮。 他道：“我来寻我苏朝的妻子，她入轮回已有八百年。许是迷了路，不知如何轮回，我来接她回家。” 小鬼差仰头看着那个似清醒似疯癫的鬼魂。 忽然小鬼差的眼角流下泪水，他稚声稚气地道：“苏朝，我教你！大阎罗那里有生死簿，你叫他帮你查！” 神色裂出一丝温柔的俊美厉鬼看向了站在最中央的那一圈阎罗，拧碎手边一株彼岸花，身后忘川河刹那翻起巨浪，他的嗓音沉沉，眉目阴戾：“有劳了。” 便有一名面色不快却又胆怯的高大官吏走了出来，他便是大阎罗。 身为高级鬼差，却不得不屈服于一个鬼魂的威压下。他暗自摇了摇头，实在实力差距太大，他们加起来也不够这位鬼爷一个人造的。 认命拿出生死簿，闪着浅浅金光的宝器悬空，大阎罗看向那厉鬼，问道：“不知公子那位娘子的姓名与冥诞？” 那浑身气势凌厉的男鬼从空中一步步走下，朝大阎罗，或者说是朝着生死簿走来，久未开口的声音嘶哑难听，却在说着那个人时，氤氲出几分温柔缱绻。 他轻声道：“我的妻子，春晓。姓春名晓，乳名春晓儿，小春儿，晓晓儿……公元2052年春，叁月初叁过世。她很调皮，会故意躲我，你帮我找一找她。” 大阎罗哗啦啦操纵着灵力，翻飞着生死簿的纸张，查找着。 小鬼差在一旁，斗胆仰着头看着那扭曲得诡异的鬼魂，小声道：“春姐姐一定会跟你回家的。” 鬼魂没有理会他，目光沉沉盯着那生死簿。 若是春晓在场，也许会认出来，这小鬼差她认识，所以人世那第一次见面，她给了他糖果。他生前叫，赵小锁。 生死簿翻动得剧烈，忘川河随着那厉鬼的心绪，浪潮呼啸，仿佛下一刻便要摧毁了这十殿阎罗。 厉鬼耐心地等着。 终于生死簿停下了，大阎罗看了一眼，道：“这位姑娘已入轮回。” 厉鬼神色怔忪，他喃喃道：“我要看一眼。” 大阎罗叹了口气，只能又违反规矩，打开了人世镜，镜中是凡世的景象，那位名为春晓的少女，这一世的模样和生活呈现在镜中。 她这世现在是个高中生。 大阎罗看了一眼身边的厉鬼，认命道：“既已找到娘子了，便去带她回家，以后可不要惹事了。”惹事他们也拿他没有办法。 却见这位俗名是叫苏朝的厉鬼，愣愣看着镜中欢笑的人类少女，半晌，眸中落下两行清泪，“这不是她。” 他睁目落泪，唇角浮现了一丝似仇似怨的笑意，又一声，“这不是她。” 忘川河的巨浪冲垮了奈何桥，整个地府逐渐倾颓，众位鬼差惊呼，无数冤魂哀嚎。 大阎罗满头是汗，细细看了一眼生死簿，笃定：“这就是那个2021年叁月叁死的春晓转世！” 苏朝：“这不是。” 没有人比他更熟悉她的气息，她的一切，这不是她。 阴暗可怖的地府中，像是忽然亮起一道微光。 恶鬼的执念似乎在消散，他的身影轻轻摇晃。 大阎罗忍不住后退了几步，防备地躲了起来。 却见那个凶恶的厉鬼只是抬起手，直直掏出来胸膛中剔透的心脏，垂眸久久凝视，似乎看着那玲珑心中记录的一世记忆…… 苏朝疯狂阴戾的眉目逐渐变得苍凉，孤寂，他轻笑，“你是谁，你骗了我。” “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他捏碎了手中的心脏，像是玻璃一样剔透，却易碎极了，换作片片飞花一般的模样…… 像是一场笑话。 作恶多端，该下十八层地狱的厉鬼，谁也不知道他生前曾是个沉静美好的王公子，郎艳独绝，世无其二，他原本温柔坚定地守着他的妻子…… 他逐渐地，魂飞魄散了。 这世界上没有了她，也没有了他。 （终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