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九章
颜君泠顾及到我初来乍到且新用上的身份，并没有过于高调地大肆宣传我的到来。也许她担心我会早早地露馅，但我毕竟也是在战火连天的大燕内乱里数次潜伏于宁王军境内的老手了，又有大老板为我打配合，自然没有出现任何问题。
今天在明玉俱乐部的高层管理阶层实际上只有四个是我所需要熟悉的人物：身份类似于赵昕，属于颜君泠付以重任主导日常运营的心腹孙轻庭；由颜君泠的主公司调来的财务总监李明；与负责俱乐部健身与运动科学的两位参了股的技术专家，段斐和徐蹈何。
孙轻庭是个风韵犹存的中年女子，应该有四十岁出头，性格温和笑容温暖，亲和力十足，据说是颜君泠一开始进入商界的引路人，如今被她请来管理这个新开的，却也是颜君泠极为重视的公司。李明是个文质彬彬的男子，西装革履，形象十分专业，与我交际时也显出了礼貌的欢迎态度。
段斐与徐蹈何的态度则稍微有些微妙。没有我的存在的话，在如何打造明玉俱乐部这个品牌在运动，养生，与健身——当然也包括了搏击——的方方面面，实际上是依赖这两个人的专业的。而他们作为颜君泠重金聘用的行业专家，自然有其过人之处：前者是沿海大学运动科学的博士出身，曾是高端私人诊所的复健、养生专家，如今被颜君泠挖了过来。后者则是在全省都略有名气的武术家，南拳北腿均有所长，自个儿也开过正经的武馆，若不是不善经营，黯然倒闭的话恐怕颜君泠也请不到他来，履历比我之前在朝阳俱乐部见过的刘盛民还要硬上三分。
我打开了灵觉观察此人后，发现他确实功底深厚，虽然不比之前与我打擂台的孙易那么年富力强，但是也不会差多少。而且他还有招揽能人之贤：数月前在朝阳俱乐部的交流会上，那个名叫江郁汐的年轻蔡李佛拳高手是此人的远房侄女，也是靠着他的邀请与背书才能进入这个圈子。如今江郁汐也接受了明玉俱乐部的招聘，将会成为正式的搏击教练之一。
但是如今我作为大老板的亲信横空出世，被大老板明言称为俱乐部镇场子级别的王牌打手，年纪看起来不会超过三十岁，又顶着一张帅气的脸蛋，很难让人不浮想联翩，也很难让徐蹈何这种拳师出身的人服气。
“杨教练，颜总说您是太极拳的行家，这可是块大市场，我也只是稍有涉猎而已，日后还得请您多多指教了。”徐蹈何淡淡地笑道。
“徐师傅言重了，我也只是承了颜总的情而已，徐师傅才是俱乐部的栋梁，我可比不了，得依赖您的经验和功夫才行。”我谦虚地说道。
与这人虚与委蛇了几句后，我总算得以与颜君泠离开。回到颜君泠的办公室，我立刻垮在椅子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学武的多是桀骜不驯的角色，徐蹈何虽然修养颇足，表面功夫做得好，但我还是察觉到他的敌意与不屑。也许需要真正在擂台上试试手，才能让这位高手信服，不过，我懒得这么做。颜君泠毕竟与我有着过命的交情，我来这儿当教练不是为了蹭她一口饭，而是帮她抵挡任何耍花样的妖魔鬼怪，不然的话以我这身本事，哪怕是朝阳俱乐部也得由大老板李鼎亲自出面来招揽。
所以，我对于利用起这身虎皮一点顾忌都没有。旁人要是觉得我是个走后门的小白脸，哈，那也是个新奇的体验。
“这让我想起之前在西联时菲莉茜蒂家的圣诞派对。那时候也是跟现在这样，假笑到嘴都麻了。也就是八仙戏的效果够强，不然的话我肯定会被人看出脸不对劲，至少要被人认为整容了。”我埋怨道。
颜君泠从容地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嘲笑道：“现在不怪我为你打造了个孤高冷傲的性格背景了？如果按照你本身的性格的话，现在还在外面笑脸相迎呢。”
“还得是颜总眼光超群，小的服了。”我随意地回复了一句后，突然若有所思地问道，“你走的同样是高冷风，可别告诉我你正是为了避免我方才那样的窘境才特意选择了这种拒人千里的形象风格的。”
颜君泠挽了挽鬓边的发丝，嫣然笑道：“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不只是你一个人在行。该以平和温暖的态度对待的人，自然会获得这份善意，就如你，就如谭箐。”
我撇了撇嘴道：“相信你在这一方面是我望尘莫及的。不过，对我这样的人来说，最重要的是你本身的面目。”
她脸上的笑意敛去，有些安静地说道：“微笑的与友善的，总好过冰冷的与轻视的。尽管两者可能都是面具。只不过哪怕需要佩戴面具，大部分时候，绝大部分的人都并不值得我带上那张笑脸的，不是么？你会不会担心我在与你交谈时依旧带着面具？”
我与她对视片刻后，失笑道：“那倒不至于。与你认识这么久了，我确信自己所见到的，了解的，是一个没有佩戴这些面具的你，那就够了。事实上，我刚才在考虑的是，你是不是真的有这么幼稚的幽默感，还是只是刻意装成这个样子来消遣我。你为我弄出的这个『康城铁拳』杨师傅的身份，让我不得不怀疑你是前者。”
“幼稚的幽默感？如此贴身打造的角色设定是笑匠精心雕琢的艺术品，我看你才不懂得什么叫做搞笑。”颜君泠冷哼了一声，原本有些紧绷的脸色却松弛了下来。
我见到她似乎有点欲言又止的样子，但始终没有继续就着方才那个话题说下去，便也没有勉强她，只是体贴地配合她调侃了几句后转移了话题。
本身的面目是什么，本就是一个寻常难有定型的东西。无论是我还是颜君泠都没有达到心灵修为圆融剔透，能明心见性，不会退转的境界。但是不需要这么高深的心境，也可以接触到真实的，珍贵的自我，从而分享真挚的情感与思绪。颜君泠已与我分享过那种发自肺腑的私密心事，但要让一个像她这样内心保护得如此严密的女子持续地，习惯性地这么做，显然还需要与她的友谊再加深一点，或是让她再放下点防备。
我很期待那一天的到来，也有足够的耐心去等待。
“你真的准备让林蔚烟修炼你整合出来的那些美容锻体功法？你不是很看重这份普通人的身份和心境么？你不怕她起了疑心？”颜君泠聊着聊着，回到了林蔚烟昨日在此的体验。
“恐怕她早就意识到我不是个寻常宅男了，毕竟从一开始我就是个每天往拳馆钻的怪人啊。不过，我确实不打算一开始就教她这么高深的知识，只准备帮她打造好一个健康生活的基础。之后的要看她如何接受，如何坚持。”我沉吟了片刻后摇头道，“而且，虽然我告诉她我会教她点密不外传的东西，但茅山和昆仑的真传都不会泄漏给她，看看有没有适合的驻颜塑体功法挑出一些边角料来试试她的根性。”
颜君泠蹙眉道：“不是吧，你也要搞法不轻传那一套？有必要么？”
我点头道：“确实有必要。人性本贱，来得轻易的，总是更难被珍惜。我的道术武功造诣虽然也就那样，但是我所学的乃是茅山上清与大燕昆仑的正宗传承，这些前人的智慧与心血，值得被交付于懂得去珍重自己身心的人。哪怕是驻颜功法这种最微末的东西，在林蔚烟证明了她的意志，付出汗水与努力之前，我是不会考虑教她这种功法的。”
“而且，普通人的健身方式，真就不能达成她想要的结果吗？那倒不一定。”我笑道，“如你所说，我倒是有点想以纯粹的，不包含任何超凡能力的方法，看看她能走到哪一步。也许在这个过程里，也能帮助她找到一些生活上的方向感。”
颜君泠玩味看了我一眼说道：“你对这个室友可真上心啊。你其他的朋友都待遇这么好么？我和谭箐好像从没享受过。”
我翻了个白眼道：“说的好像我是个什么别有用心的人似的。而且可别跟我玩这种话术，你跟谭箐可是收到我毫无保留的指导的，比林蔚烟要从我这儿学的东西金贵多了。”
颜君泠笑吟吟地说道：“我知道，但是我就是喜欢这么逗你。毕竟，你可是咱们小队里媳妇与红颜知己个数遥遥领先的人啊。”
“呵呵……她现在也是俱乐部的会员了，可别在她面前说这种会令人误解的话啊！嗯，不过应该只能在我不上班的时候与她一起来教导。靠，杨凌云，周教练，现在还要加上一个林蔚烟的私教身份，那我岂不是一周大半的时间都要泡在这里？”我突然想起这点来，呲牙道。
颜君泠眼眸亮起，不住地点头道：“嗨，可别说得像是什么坏事似的，俱乐部的环境这么好，让你免费在这儿出入锻炼，还能顺路帮你拉近跟美女室友的关系，真是一举两得。”
“啧，你这黑心老板的模样当真是可憎。”我皱了皱鼻子道，“话说，我既然要以杨凌云和周铭的两层身份在你这儿挂职，薪水是不是该开双份的？”
颜君泠不以为意地说道：“早就帮你搞好了，毕竟是要在你爸妈那边可以交代的事情。以后你就是明玉集团里前途光明的一员了。”
我嘿嘿笑道：“多谢多谢。我教导林蔚烟除了想要帮她稍微理清一下她目前的生活规律之外，还有就是为了摸索出帮我爸妈保持健康的最佳方式，毕竟他们也不年轻了。我已给他们捎了一盒超越空间兑换的固元丹，但是只靠药物总是不够的，我准备下次回家时传授点适合他们这个年龄段的锻炼方式。如何找出他们的喜好和培养出好习惯，这也是我想在教导林蔚烟的过程中验证的东西。也许，这也是能够在你这儿上班时培训出来的技能。”
颜君泠有些触动地说道：“你有这份心，叔叔阿姨一定会很欣慰的。”
我叹了口气道：“我们毕竟生活在一个法则压制强烈的物质位面里。那些能够脱胎换骨的超凡功法想要练出点效果来，需要的心性、精力、与资质可能万里挑一才有可能遇到。我爸妈是什么样的人我可太明白了，而且都快五十岁的人了，哪有这等大毅力去习武修仙啊？能培养出每周锻炼两三次的习惯就谢天谢地了。所以比起超越空间弄来的好货，还不如让他们适应现实里本就有的锻炼方式。”
“谭箐跟她父母关系紧张，应该不会有这方面的顾虑。你呢？你母亲那边也应该有所准备吧？”
“嗯……”颜君泠迟疑了片刻后，见到我好奇的表情，缓缓道，“其实，我还要拜托你这层新身份配合我一下。我妈她见到我时总是难以接受公司总裁，女强人的那一面，老是得搬出个她不认识的权威人物才能让她信服，也是挺恼人的。而且说起养生延寿，你兼修大燕武学与茅山道法，是我们之中的行家。”
我笑道：“在父母眼中，自家的孩子再有成就也总是孩子，确实是这样的。上次你跟我逛渝兴时，我说得口燥唇干都解释不了的事情，你三言两语就让我爸妈完全相信了，也是一样的。”
“呵，那倒是。”颜君泠似乎不愿在这个话题上逗留太多，岔开道，“你方才说带林蔚烟来俱乐部健身，不只是想帮她强身健体，还想要帮她寻找人生方向？你还兼职当她的人生导师了？才认识了半年的室友，她的待遇也太就好了吧？”
我耸了耸肩道：“帮她，也算是帮我自己。其实她现在所经历的很多迷茫和疑惑都是我曾经体会过的。或可称之为……同病相怜吧。”
颜君泠嘴角稍稍翘起地打趣道：“咋地？你也对未来有迷惘？不至于吧？单单是上清斩神剑的修行，就够你奋斗个五年十年了，而我看林蔚烟连个具体的目标都没有的样子，可比你糟心多了。”
“话是这么说，但加入超越空间之前的我，大燕位面的我，乃至西联位面的我，其实都与她在这方面上有着很多的相似之处啊。”我感慨地说道，“韩二想当个厨师过安稳日子，杨凌云读了个看似可靠的专业，但是除此之外，那些其他时空的我，有什么更深刻的，重要的追求么？哪怕是结婚生子这种普世的目标，也显得有些过于飘渺遥远了。”
我看向她道：“便是周铭，在处理完大燕的紧急事务之后，也突然发现自己能够重温这份思虑了。修成上清斩神剑是为了能够让我与每一个位面的爱人同在，但我对修行的更高境界并没有什么深刻的向往，道法只是个达成目的的手段而已。当我真正达成这个目标之后，又有什么可以继续向往的东西呢？也许现在的我并没有一个确切的答案，所以……我想看看你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颜君泠黛眉轻扬，怀疑地问道：“我的世界？我又有什么能够给你启示的地方？”
我笑道：“在咱们这现实世界里，你可是我认识的最具有野心，也是最有干劲的人啊。驱使我跟谭箐拼命前进的动力，其实重心都不在现实里：我跟大燕和西联的那几个红颜知己的糗事你们也知道了，谭箐对冒险和新事物的好奇心比我还强烈，唯有你是将执念牢牢地系在地球上的这些俗事上，可以说是与我们反过来的。我也想在主位面里找到这样的方向啊。”
颜君泠咀嚼了这个请求片刻后，轻声道：“我与谭箐其实也谈过这件事。只不过，她是好奇我到底对穿梭时空所见识的光景有没有什么深刻的感触，我的回答是，那些令她沉醉至极的异域探险虽然对我是宝贵的精神资粮，但我的根在地球，在中国，在我为自己打造的这片事业里。不久的未来里，当我从超越空间汲取了足够的力量之后，我会彻底回归到这些让我为之奋斗的世界里，不再冒险。”
“来！”颜君泠忽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我身旁伸出手道，“你不是说想要听听我的创业故事吗？刚好我兴致来了，就带你去逛一逛俱乐部这两层楼的所有设施，描述一下我当初的设想吧。”
我接过她柔软的手掌，笑吟吟地跟在她身后。
“办公室自然不用说了，如果这是个单纯的健身房的话，那当然用不上。不过，我所要建立的俱乐部，远远不止于此，所以需要足够的员工来提供各个方面所需的业务和服务。而且，盘下两层楼让我们跟房东谈判的筹码也多了不少，打了个好折扣。嘿嘿，不过这其实是颜斌帮我谈的。”
我们出了她的办公室，离开了划给明玉俱乐部员工办公用的单元时，颜君泠对我眨了眨眼睛，神色狡黠。
“物尽其用嘛，理解理解。”我满脸佩服地附和道。
出了办公单元便是所谓的“商务区”：各色美酒琳琳朗朗地摆在架上的雅致酒吧占据了一角，还有大半是幽静的餐厅，灯光昏暗，仅被餐桌上零星的莹莹烛光照亮。剩余的则是装饰得像五星级宾馆的休闲区，公共空间里舒适的沙发、桌椅，以错乱却又不失精致的摆设格局散布在各处，还有数间隐私性极佳的单间和会议厅可以预订使用。
“看这布置，是不是让你想起了我们在西联时跟菲莉茜蒂去过的康宁顿乡村俱乐部？”颜君泠慢下脚步对我问道。
“嗯，确实。你是从那些富人俱乐部吸取了灵感吧？”
“不错。要说赚钱的话，这块市场虽然有潜力，却也不是最赚的。但这都是明面上的东西。若能将海州的上流社会、商贾精英聚集在此作为他们的健身与娱乐场所，那份人脉与影响力，非同小可。”颜君泠此时露出了自己野心的一角，踌躇满志地说道，“我甚至不需要他们为我所用，只需要人们认识到什么样的人会在这里，那就够了。这份力量虽然无形，却可以通天。”
“若是真能让你成事的话，确实。我看哪怕是朝阳俱乐部也没有你这么成规模的配套服务，肯定会对那些有钱人很有吸引力的。”我评价道。
颜君泠双手抱在胸前，笃定地点头道：“古有帝王求仙问鬼神，近有权贵追逐的气功热，这也是投其所好吧。可惜灵虚道长性子淡泊，不愿下山，你也更适合作为搏斗教练出面，当不了这种仙气飘飘的大师型人物，不然的话俱乐部的吸引力还会更上一层台阶。”
我们下楼后，走过了我已有些熟悉的健身区，来到了静谧的水疗与康复区。健身区尚有几个提前进来试用设施的会员，水疗区却是一个人都没有，连背景一直在播放的爵士乐和古典乐也听不到了，唯有淡淡流淌的水声。
颜君泠来到房间中央那优美的欧式喷水池前突然停了下来，半晌没有言语，所以我也只是安静地站在她身边等待她再次开口。见过了她的志得意满，她的野心勃勃，她的满怀自豪……事实上，今天我见到的颜君泠，是我自认识她到现在，神情最生动最多变的一次。
而那些澎湃的情绪却都消退了，此时她无暇的脸庞上所浮现的，是我极少见过的忧伤。
“其实哪怕是为了积攒人脉和圈子，也不必特意选这么个市场来做这份生意。只是……”颜君泠轻轻地叹了口气，转身对我说道，“只是，我可能也想要弥补一些遗憾吧。我爸爸是个体弱多病的人，吃药跟吃饭喝水一样寻常，我从没见过他身体无恙的样子。若当年有人能够帮他一把，多花点心思维持身体健康，而不是对此认命了似的，也许，也许……”
她顿了顿，没有将话说完，只是自嘲地笑道：“如果每个人都有那样的机会，那世界应该会好很多吧？不过落到实处时，也没弄成什么造福大众的业务，只是成了我的商业计划的一环，彻底为社会精英服务而已。这种心思，也只是留个小小的念想而已。”
我将手放在她的肩膀上，认真地说道：“多谢你告诉我。我相信颜叔叔的在天之灵知道你花了这么大的心思创出这么一大片企业，契机却是因为在意他的身体健康，一定会很欣慰的。这是你的本心，而只要你愿意，我相信它一定会有机会发芽壮大，有一天与俱乐部一样，延伸出这个基础的设想，成为一个能够帮助到更多更广大的人群的东西。”
“那时候，你还会是我的王牌教练，是吧？”
“一定的。”
颜君泠与我对视了片刻后，轻轻将手覆盖在我搭在她肩膀上的手背，逐渐地露出一个喜悦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