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青平大学和金海大学之间那条被学生们戏称为“堕落街”的后巷，此刻正上演着人间地狱。
九月的阳光依旧毒辣，却驱不散空气中弥漫的浓重铁锈味——那是血，大量新鲜和干涸的血混合在一起，粘稠地糊在柏油路、墙壁和翻倒的共享单车上。
何杰死死抵住“学苑驿站”超市那扇厚重的卷帘门，粗重的喘息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他173公分的身躯不算高大，160斤的体重在平时常被朋友调侃为“富态”，此刻却成了稳住门板的宝贵砝码。
汗水浸透了他印着“老板”二字的廉价T恤，紧贴在圆鼓鼓的肚皮上。
门外，是令人头皮发麻的嘶吼和肉体撞击金属的沉闷声响。
“妈的…开学促销的货还没上完呢…” 何杰低声咒骂，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做梦也没想到，昨天还在为两校学生抢购泡面和可乐忙得脚不沾地，今天世界就变成了这副鬼样子。
新闻里语焉不详的“新型狂犬病”爆发，在短短几小时内就撕裂了校园的宁静。
尖叫声、奔跑声、然后是…啃噬声。
他背靠着门滑坐在地，冰凉的水泥地透过薄薄的裤子传来寒意。
超市里一片狼藉，货架被惊慌的学生们撞得东倒西歪，薯片、巧克力、饮料瓶散落一地。
这是他经营了三年的心血，一个夹在两所大学之间、位置有点偏但胜在租金便宜的小超市。
此刻，它成了他唯一的堡垒。
何杰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小眼睛在镜片后快速扫视着这个熟悉的空间。
优势很明显：坚固的卷帘门和防盗网，后门被他用货架和米袋堵死了大半。
更重要的是——仓库！
那个他为了省钱没装空调，夏天热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的地下小仓库！
里面堆满了开学季备的货：成箱的矿泉水、泡面、压缩饼干、罐头、卫生纸…还有他为了吸引学生搞活动囤积的大量巧克力和能量棒。
食物和水，短期内不是问题。
“冷静…何杰，冷静…” 他拍着自己肉乎乎的脸颊，“想想还有什么…”
他的目光落在收银台后面。
那里有个不起眼的小门，通向一个更小的隔间——他的“冷库”。
说是冷库，其实就是个用旧冰柜和保温材料自己改造的小空间，平时用来存放需要冷藏的少量鲜食和…他私藏的一些进口啤酒。
最重要的是，里面有一套他为了省电费淘换来的二手柴油发电机和几桶备用柴油！
虽然功率不大，但关键时候能救命。
门外的撞击声似乎减弱了一些，但低沉的嘶吼仍在徘徊。何杰深吸一口气，手脚并用地爬向仓库入口。他需要清点物资，需要制定计划。
就在他费力地挪开挡在仓库门前的几个空纸箱时，一阵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敲击声，从冷库那个方向传来！
咚…咚…咚…
声音很轻，间隔很长，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何杰的心猛地一跳，汗毛都竖了起来。超市里还有人？他明明记得最后几个学生尖叫着冲出去后，他就立刻拉下了卷帘门！
他屏住呼吸，蹑手蹑脚地靠近冷库的小门，耳朵贴在冰冷的金属门上。
咚…咚…
声音更清晰了，是从里面传出来的！还伴随着一种…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冷库？那里面温度最多也就比外面低一点，但绝对算不上冷！除非…
何杰猛地想起，昨天下午，金海大学医学院那个总来买无糖酸奶、气质清冷的女孩，好像…好像问过他冷库能不能临时存放一批需要低温保存的“实验样本”？
他当时忙着理货，随口就答应了，还告诉她钥匙就挂在收银台后面挂钩上，让她自己搞定…
“不是吧…” 何杰头皮发麻。他颤抖着手摸向收银台挂钩——钥匙果然不见了！
他冲到冷库门前，对着门缝压低声音喊：“喂！里面有人吗？是不是医学院的同学？”
敲击声骤然停止，几秒后，变成了更急促、更用力的拍打！
一个带着哭腔、极度虚弱的女声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救…救命…好…好冷…门…锁了…打不开…”
真的是她！她被反锁在里面了！而且听声音，情况非常不妙！冷库的门一旦从外面锁上，里面是绝对打不开的！
何杰看着手里唯一的钥匙，又看看外面卷帘门缝隙下隐约晃动的、不似人形的影子。
仓库里的物资是他的命，冷库里的发电机也是他的命。
但里面那个女孩…也是一条命。
他肥胖的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小眼睛里闪过挣扎。外面的丧尸随时可能发现这里的动静，开门救人风险巨大。而且，多一个人，就多一张嘴…
“妈的！” 他狠狠啐了一口，不知是骂这该死的末日，还是骂自己那点还没完全泯灭的良心。
他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一根用来捅高处货物的不锈钢长钩——这是他手边能找到的最像武器的玩意儿。
“听着！” 他对着冷库门缝低吼，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我开门救你！但动作一定要快！外面有怪物！我开门你就冲出来，直接往仓库里跑！明白吗？”
里面传来一声带着哭音的、用尽全力的回应：“…明…白！”
何杰深吸一口气，感觉心脏快要跳出嗓子眼。他左手紧握长钩，右手颤抖着将钥匙插进冷库门锁。
咔哒。
清脆的解锁声在死寂的超市里，显得格外刺耳。
冰冷的金属门被猛地拉开，一股带着霉味和微弱消毒水气息的冷气扑面而来。
何杰甚至来不及看清里面，就感觉一个冰冷、僵硬、带着巨大冲力的身体狠狠撞进了他怀里！
“呃！” 何杰被撞得一个趔趄，圆胖的身体差点向后摔倒，他下意识地用空着的左手揽住了对方，右手紧握的不锈钢长钩横在身前，警惕地指向超市大门的方向。
怀里的人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牙齿磕碰的声音清晰可闻。何杰低头看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是那个医学院的女生。
何杰记得她，印象很深。
她叫林映雪，金海大学医学院大一的新生，开学才几天，就因为一张被偷拍传到校园论坛上的侧脸照，被无聊的男生们私下评为新晋校花。
照片里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牛仔裤，站在图书馆的落地窗前，阳光勾勒出清冷又精致的轮廓，确实漂亮得不像话。
此刻，那张曾让无数人惊艳的脸庞却惨白如纸，嘴唇冻得发紫，长长的睫毛上甚至凝结着细小的白霜。
她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夏季连衣裙，裸露的手臂和小腿冰凉刺骨。
“快！仓库！” 何杰顾不上其他，几乎是半拖半抱地将她往仓库入口推。
林映雪似乎已经冻得失去了大部分行动能力，双腿发软，全靠何杰支撑着才没瘫倒在地。
她170公分的高挑身材此刻显得格外沉重，何杰160斤的体重优势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咬着牙硬是撑住了她。
就在他们踉跄着冲向仓库的瞬间——
砰！砰！砰！
卷帘门发出了比之前猛烈数倍的撞击声！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令人牙酸！
门缝下，几根青黑、沾满污血的手指疯狂地抠抓着地面，试图钻进来！
伴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非人的嘶吼！
“操！” 何杰头皮炸裂，肾上腺素飙升。
他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抱着林映雪滚进了仓库，反手“哐当”一声关上了厚重的仓库铁门，迅速插上插销！
几乎在门关上的同一秒，外面传来了卷帘门被彻底撕裂的恐怖声响，以及丧尸涌入超市的混乱嘶吼和货架倒塌的巨响！
仓库里一片漆黑，只有高处一个小气窗透进微弱的光线。
何杰背靠着冰冷的铁门，心脏狂跳，大口喘着粗气，汗水瞬间浸透了后背。
怀里的林映雪则像一尊冰雕，除了剧烈的颤抖，几乎没有任何反应，只有微弱的、痛苦的呻吟从她齿缝间溢出。
“喂！林映雪！醒醒！别睡！” 何杰拍着她的脸，触手一片冰凉滑腻。
他摸索着找到墙上的开关，“啪嗒”一声，一盏昏暗的白炽灯亮起，照亮了堆满货物的仓库，也照亮了林映雪惨不忍睹的状态。
她的情况比何杰想象的更糟。
长时间的低温暴露（虽然冷库制冷不强，但密闭空间加上恐惧，体温流失极快）让她濒临失温边缘。
意识模糊，瞳孔都有些涣散。
“妈的，救人救出个麻烦…” 何杰低声骂了一句，但动作却没停。
他迅速环顾四周，目光锁定在角落堆放的几床用来包裹易碎品的旧棉被上。
他小心翼翼地将林映雪平放在相对干净的地面，冲过去扯过一床最厚的棉被，严严实实地裹住她冰冷的身躯。
“冷…好冷…” 林映雪无意识地呢喃着，身体蜷缩成一团。
“知道冷还往里面钻！” 何杰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手上动作却不停。
他想起仓库里还有一批准备做促销的暖宝宝！
他像只灵活的（虽然体型不太像）鼹鼠，在堆积如山的货箱中快速翻找，终于在一个箱子里找到了成包的暖宝宝。
他撕开包装，隔着林映雪单薄的裙子，迅速在她的小腹、后腰、腋下、脚心贴了好几个。
接着，他又翻出几瓶矿泉水——不是给她喝的，而是把瓶子灌满温水（仓库里有他烧水泡面的小电水壶刚烧开的水，兑了点凉的），塞进棉被里，贴在她身体核心区域周围，充当临时热水袋。
做完这一切，何杰累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靠着米袋，呼哧呼哧地喘气。他看着棉被里那个只露出半张脸、依旧在瑟瑟发抖的女孩，心情复杂。
这就是金海大学的新晋校花？
那个照片里清冷得仿佛不食人间烟火、据说对追求者都不假辞色的林映雪？
此刻她脆弱得像一碰就碎的琉璃，苍白，狼狈，毫无防备。
何杰听说过一些关于她的传言，说她来自四川某个偏远农村，家境似乎不太好，性格孤僻高傲，很难接近。
现在看来，那所谓的“高冷”，在生死边缘脆弱得不堪一击，或许…那层冰冷的外壳下，包裹着的只是深深的惶恐和自卑？
仓库外，丧尸在超市里游荡、破坏的声响不断传来，夹杂着令人作呕的咀嚼声（希望只是它们在祸害那些散落的薯片和火腿肠）。
仓库内，昏暗的灯光下，只有何杰粗重的喘息和林映雪渐渐平缓下来的、微弱的呼吸声。
暂时的安全，并不意味着危机解除。
食物和水虽然充足，但困在这个仓库里不是长久之计。
发电机在冷库里，现在外面全是丧尸，根本拿不到。
而且，多了一个几乎失去行动能力、需要照顾的人…
何杰看着棉被下林映雪那张即使在昏迷中也难掩绝色的脸，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在这操蛋的末日里，美丽可能不再是资本，而是沉重的负担和…麻烦。
他叹了口气，摘下被汗水糊住的眼镜擦了擦，小眼睛里闪烁着生存者特有的、混合着焦虑和算计的光芒。
“林映雪…希望你能快点好起来。” 他低声自语，更像是在说服自己，“不然，老子这‘后宫’…呸！这‘生存团队’的开局，也太他妈艰难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