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你混在强化特训的一群黑袍魔法师中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前栽，整个人昏昏欲睡。 “你昨晚做什么去了，安娜，最近你总是打瞌睡？”哈尔科好奇地嘀咕。 作为朝夕相处的好朋友，心有灵犀，无需你言语，他自动用肩膀撑住你耷拉下来的脑袋，偷偷摸摸掩护你。 “又熬夜看骑士小说了？” 你脸有点红，压低声音反驳：“才不是啦！我已经很久不看骑士小说了！” 从精彩刺激的冒险故事，地下城神秘莫测的宝藏，变成男主角被各式各样的美艳异种族女性榨精的千篇一律色情故事有什么好看的。 你郁闷地想，课余的有趣消遣又减少了一样。 强化特训是米斯特里魔法学院一年级新生的头等大事，你强打起精神，环顾四周。 乌压压的黑袍魔法师们像是一群聚在一起的年轻乌鸦，每十余人一组，跟在负责自己的导师身后。 儒雅随和的魔法史教授安德鲁，身后的学生神情最为活泼兴奋，在教授身后小声地交谈，表情喜气洋洋。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这群幸运儿抽到了脾气最温和好说话的老好人，训练的评分会非常可观。 而奥术魔法教授霍华德与元素魔法教授道森身后跟着的魔法师们，就像一群鹌鹑似的，噤若寒蝉，将自己死死缩在黑袍里。 所有人都鸦雀无声，连大气也不敢喘。 天可怜见，你也是这群倒霉蛋中的一员。 而你和哈尔科之间的友情感天动地——他本来被分到了安德鲁的队伍，为了能够和你一起训练，特地和安德鲁教授打了申请，调换过来。 那个死里逃生的，原本属于道森教授的魔法师新生，得知天降好事，喜极而泣，一连请哈尔科吃了三天大餐，你也幸运地蹭到了几顿。 维克多先生正在队伍前方，笑眯眯地与道森先生谈论着什么。 作为维系王室与魔法学院“良好关系”的纽带，和平大使——说得难听点，立场暧昧的交际花，摇摆不定的墙头草，难怪德里卡提起维克多时语气古怪——维克多身份微妙，为了保证训练的公平，魔药师惯例是不参与任何带队的——听说这让学院里大部分不明就里的魔法师感到伤心欲绝。 不知两个人谈论到什么，你察觉到精灵冷冰冰的眼神扫过你，连忙把脸缩进兜帽的阴影中，认真盯着自己的小皮靴，研究上面的花纹，祈祷严苛冷漠的元素魔法师别注意到你。 “安娜。”精灵冷声道。 怕什么来什么，哈尔科沉痛地拍了拍你的肩膀，侧身让出位置。你在心底绝望地哀嚎一声，举着手，视死如归从人群中挤出去。 “是的，道森先生。” 精灵盯着紧张兮兮的你看了一会儿，冷冷警告道：“维克多，你再这样踩着线挑衅院长，他或许会提前结束这场游戏。” 维克多笑眯眯地摊了摊手，表情无辜纯洁，眼下一点泪痣楚楚可怜：“噢，赫尔曼，你总是把关心人的话说得这样冷冰冰。让我猜猜，你是在心疼我们的小安娜，对吗？放轻松，她没事，只是有点睡眠不足，睡一觉就好了。 “强行振奋精神的魔药都有点儿副作用，我想你不会愿意我给小安娜喝，我也不太乐意见到我们的小宝贝萎靡不振的样子。” 精灵面色冷峻，没有说话。 事实并不像维克多三言两语说得那样轻巧。 维克多有条花言巧语的银舌头，智计百出，多谋善虑，一句话掰开来能细细品出十几种意思。 对你来说这只是和道森先生简单的解释，但对某些有心人而言，这几乎称得上一种耀武扬威。一种得意洋洋的炫耀。一种孔雀开屏式的示威。 精灵冷冰冰地瞥了好友一眼。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踩着钢丝挑衅游戏的操控者。知不知道自己不慎掉下钢丝后，会遭到什么。 知不知道，玩火者终将自焚。 维克多笑眯眯将胳膊搭在身材高挑修长的精灵的肩头，小声和即将远行的朋友说着一些插科打诨的俏皮话。 男人慵懒随性地站着，微风吹过他的白袍。 魔药师与道森说着闲话，眼睛却一直没有移开年轻的女学生。那双注视着你的迷人红瞳，燃烧着浓烈灼热的无尽渴望，叫人毛骨悚然。 ——他知道。 而这样做会让他更加愉悦兴奋。 ……维克多·塔兰，这个披着正常人类外皮的疯子。 “赫尔曼对你有点过度保护了。”维克多甜蜜而亲昵地说，对你眨眨眼睛，“守卫我们年轻又充满希望的魔法师种子，这本该是我们院长先生甜蜜的苦恼。看来有人不满足于自己教授的职位，想要升升职了。” 魔药师插科打诨几句，轻而易举就让因道森冷冰冰的表情而冷凝紧张的气氛，重新变得轻松愉悦，轻飘飘起来，他的个人魅力比所有派对魔法都好用。 “我的好友，可怜又上了年纪的老精灵赫尔曼先生，他简直就像护卫鸟巢的雄鹰一样紧张安娜小姐。别急着难过，我年轻的小乌鸦们，赫尔曼也关心你们每个人——鉴于院长不在，我想他不会为此感到吃醋。” 有学生忍不住吃吃笑起来，又意识到什么，觑着道森的脸色，手忙脚乱地捂住嘴，人群骚动了一会儿，气氛不复之前的沉重紧张。 你垂着脑袋不自在地动了下脚，认为元素魔法师大概看出来了什么……身为最顶尖的魔药师，维克多有无数种手段遮掩过去，荒唐一整夜后你本可以精神百倍来上课。 但维克多甚至连你脖颈上的吻痕都没有处理。 你不得不在黑袍下给自己围上条丝巾——但老实说你觉得这有点多此一举，这个世界把性爱看得理所应当，不足为奇。 甚至性爱本身就是课堂的一部分。 你只是……只是觉得不做点什么“多余的行为”，你会渐渐弄混现实与梦境的界限。将放纵欲望当做常识。 这让你本能地有些不安。 “对了，我亲爱的小马驹们，一个小惊喜……” 维克多扬高声音，笑眯眯道。他轻轻鼓了鼓掌。 掌声不大，但维克多有一种天生引人瞩目的魔性魅力，无论之前在做什么，乌鸦似的人群霎时间安静下来，齐刷刷抬头看着他。 “这次的强化特训，有位来自教廷的学生加入我们。” 米斯特里魔法学院建校以来这么多年，一直都与王室联系紧密，第一次出现属于教廷——这个第三方的魔法师，学生们忍不住议论纷纷。 维克多红瞳狡黠而神秘地弯起，卖足了关子，这才从容优雅地侧身一让。 身后，走出一名容貌精致的、身穿教廷神职魔法师衣装的紫发男孩。 他神情倨傲矜持，衣饰珠光宝气，双耳耳垂佩戴着小小的金色魔法石耳钉，左右不对称，一长一短，价值连城。 米斯特里魔法学院是王室官方认可的唯一魔法师摇篮（或者换种说法，龙的仆人预备役），而民间也有大大小小数座民办魔法学院，只是大多不成气候，有许多甚至是骗钱的样子货。 其中稍微过得去的，有官方机构背书的，便是教廷的神职魔法师培训班。 神只需要最优秀最完美的仆人。 因此教廷只招收魔法天赋最拔尖，同时也是对神祇信仰最忠诚的魔法师苗子，入学前要经过大大小小数百项测试，能完美通过并加入培训班学习的人数极少。 毕业者更是寥寥无几，前任的教廷牧首便是其中之一。 魔法史教授安德鲁先生就同时在教廷的魔法师班兼职教课，每单数周都过去几次。 众神时代的神光璀璨，神祇诞生与陨落就像天上的群星，无数奇迹每天发生，充满着魔幻与传奇色彩，很难不让后世研究者痴迷于那段时光。 通常来说，研究魔法史的贤者们，都拥有极深厚的神学知识与极坚定的神祇信仰，若不是院长神通广大，信仰虔诚的安德鲁教授或许早便被教廷招揽过去了。 但是……你看着那个男孩想，他绝对不是什么“教廷来的神职魔法师”。 “德里卡，”维克多弯下腰，笑眯眯地把手掌轻轻按在男孩肩膀上，亲切温柔地鼓励他，“和大家做个自我介绍吧。” “……！” 紫发的男孩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他像是被讨厌的人摸到后背的猫那样，肩膀丝滑地往下凹下去一截——真稀奇，对风趣迷人的魔药师维克多的主动接触抗拒的人，在这个世界上大概屈指可数。 至少你还是第一次见到。 男孩皱着眉往前走了几步，躲开维克多，目光扫过你。 在阳光下，那双鎏金色的、与常人无异的眼睛，在掠过你时，一道不易察觉的透明瞬膜滑过，倏然变成了野兽似的尖细竖瞳。 再一眨眼，又恢复原样，仿佛是阳光太刺眼下产生的错觉。 “德里卡·格雷厄姆。”男孩简短而傲慢地说，“我来找我的仆人。” 王国崇拜王室，以龙为尊，又民风开放，寄予父母狂热追星厚望，和王子殿下同名同姓的新生儿每年都不在少数。 你真期待这也是其中一个。 按照龙裔的规矩，得到龙认可的仆人，将与龙定下不可违逆的主仆契约。将生命与灵魂献给龙。 龙裔实力强悍，天赋龙语魔法，心高气傲。 近乎永恒的生命中，就连同族也轻易得不到他们的尊重与认可，对服务龙的魔法师来说，能够被认可，奉献出自己的灵魂，是至高无上的荣耀。 那道鎏金色的目光像是找到了自己的目标，犹如实质般，恶狠狠地落在你的头顶。 你默默看着自己的脚尖，在心底叹了口气，今天早上，你真该给自己来个占卜魔法再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