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给老师探病，结果被抓起来先写了一百道奥法题这种事，也只有凶巴巴的霍华德先生做得出来了。 你咬着羽毛笔写下最后一个数字，把羊皮纸递给老师。 奥法师一心二用批改，听你讲述来时遇到的危机。 当你落下最后一个字，奥法题也批改完毕。小小的气泡卷着羊皮纸，啵的一声，被你所在的大气泡容纳，你接过作业纸一瞧，分数居然还不错。 奥法师严苛的笔迹在旁边写着解题思路，和更简洁的算法。你看了几分钟，头晕起来，忍不住抬头问道。 “霍华德先生的眼睛……” “没什么，维克多大惊小怪罢了。”人鱼冷冷道。 霍华德常年戴着单片眼镜，头发一丝不苟梳理整齐，如今眼镜不翼而飞，镜片下原本的海蓝色眼睛蒙上阴翳，变得破碎灰暗。 海蓝色卷发犹如海藻般散落在海水中，两三米长的绚烂鱼尾比你所在的气泡还大。 霍华德一向是魔法学院最讲究仪容仪表，古板到不近人情的教师，如今却连人形都维持不住了。 但霍华德先生明显不愿多提。 “维克多先生说，或许您再也无法研究奥术魔法……”你说，“这件事同我有关吗？” 霍华德忽然问道：“奥术魔法是什么？” 你想了想，道：“奥术魔法研究数字与符号间精妙的联系，探寻天地自然的规律。” 人鱼在透明的螺壳状法师塔内一摆鱼尾，海水在法师塔内涌进涌出，耳边响起幽微的海潮嗡鸣之乐。 呦——呦—— 应和着伊尔马迪亚海底深渊里，神秘古老巨怪的悠远鸣叫。宛如一曲深海的静谧歌谣。 同精灵的法师塔一样，所有魔法师在自己的法师塔内，力量增幅达到最大，塔内万事万物由自己心意驱使。 在人鱼的摆尾之下，整座透明的法师塔泛起珍珠贝母般的柔腻润泽光华。每一个光影的变化，都形成无数个蕴藏着真理的符号。 人鱼是最浪漫多情的种族，随心自由，徜徉深海，散漫洒脱。有人说它们以歌声引诱人类进入迷雾，不为猎食，只为玩乐，残忍又美丽。 霍华德却是其中的异类——他研究最严苛精确的奥术魔法。 在亲眼见证之前，许多人都不相信他的种族。他更像是一台准确高效运作的机器，而不是生物，更别提人鱼。 缎带纱幔般海蓝色的尾翼绕过你所在的气泡，整个法师塔内的海水宛如星环般，围绕着你旋转起来。 无数细小的数字与符号在光影变幻间闪烁，它们宛如鱼群，朝着某个地方游去。 你仰起头望去，只见那个被德里卡砸碎的一角，在闪烁的海蓝色光影之下被迅速缝补，每一道裂缝都藏着无数充满奥秘与真理的数字与符号。 珠光贝母般的柔光，落在你面颊之上。宛如海底波光粼粼。 “奥术魔法严苛精确，每一个数字与符号都阐述着真理。研究到了极致，世间万事万物均可以数字与符号表达，也可以用奥术魔法修补。”奥法师道，“据说伟大而不朽的魔法女神创造的最后一项魔法，便是奥术魔法。那时已经是神战时代末期，诺伯里大陆因频繁神战而满目疮痍，再无人类安居繁衍、修生养息之所。仁慈的女神心有所感，创造出奥术魔法帮助自己的族群。” 你听得津津有味。 破损的法师塔一角在数字与符号的修补下逐渐完好如初，那海水涌进涌出间的乐音也愈发纯净优美。 人鱼游过你身周，一双异色眼瞳望着你。 那只灰蓝色的翳眼宛如明珠蒙尘，令人叹息。 “既然山川湖海，森林平原，可以用奥术魔法修补。那么——” 你恍惚接口道。 “梦境也可以用奥术魔法修补？” 你想起那个在龙巢模糊不清的记忆，开裂般满是缝隙裂痕的星空苍穹，在缝隙中一闪而过的无数数字与符号。 还有维克多先生抛出去的……那个小小的片状物什。 奥法师的契约本源武器各不相同，听说霍华德先生从不离身的单片眼镜，是一整块极为昂贵的魔法石打磨而成。 蕴藏着无数奥术魔法的真理，透过镜片，他能随时随地看见万事万物的本质。 相当珍贵。 等同于本源魔法的容器。失去本源魔法，魔法师便再也无法进行魔法的学习与修炼。 魔法对如今的你而言，比生命还重要。你不敢去想有朝一日，为了给某个人任性的行为善后，导致你无法学习魔法的场景。 你会生不如死。 “是的。”霍华德平静地说，深深看着你，“神之梦何等宏伟壮阔，蕴含天地，影响万物。我早料到自己这般下场，我既然答应过维克多，便不会出尔反尔。他倒不必施舍我这点甜头，好定我的心。” 他声音优美悦耳却冰冷无情，自有一番冷傲。 伴随着最后一击摆尾，宛如悠扬乐音演奏到了最高峰的终曲，“噼啪”一声气泡破裂声，你身居的气泡倏然破裂，无数海水迅速朝你涌来。 在深海的高压与灌入口鼻的海水吞没你之前，海蓝色的卷发飘过你的手背，宛如柔软的海草。 人鱼吻住了你，为你渡来氧气。 你尝到来自深海的气息，人鱼在汹涌高压的冰冷漆黑海潮之中拥吻着你，他肌肤上遍布的海蓝色古老繁复图腾，泛起珍珠贝母般的柔腻华光。 人鱼是血腥残忍的美丽刽子手，它们以歌声引诱人类进入迷雾，跳下深海。然后拥抱着人类，摇摆鱼尾，盘旋着坠入深海。 你的耳边一直盘桓不去的悠扬古老深海乐音。 按着你后背的，人鱼的手掌。 你看到他海蓝色的透明耳鳍，在海水中纱幔般摇曳，他冰凉的有着细密鳞片的舌头，他口中吞吐过滤海水的鳃。 一切都那样瑰丽奇幻，古老而悠远。 整个螺壳都在朝漆黑幽暗，深不见底的伊尔马迪亚海底深渊坠入。 人鱼的声音透过海水，直接震动耳骨。 “听到这鸣叫声了吗，安娜？” 呦——呦—— 诺伯里大陆最为神秘古老的异种族之一，从未有人见过真容的海底巨怪利维坦，它们的巢穴就在伊尔马迪亚海底深渊最深处，传说巨怪利维坦体型太过庞大，整个诺伯里大陆除了伊尔马迪亚海底深渊，没有其他地方塞得下它们硕大无朋的身躯。 霍华德是深海巨怪利维坦与人鱼的混血，这意味着他是从这深不见底，混乱疯狂的漆黑海底深渊中诞生的。 最严苛守旧之人，却是从无尽的混乱无序中诞生长大。 你听见人鱼说：“一花一木，一草一树，严格应和着奥术魔法运转的真理。我越是研究，越是陷入混乱——神之梦，是真实还是梦幻？是梦非梦？” 他捧着你的脸颊，你眼瞳涣散，乌发漂浮，几乎溺毙。人鱼牙齿细密犹如锯齿，你唇角一痛，他咬破你的嘴唇。 人鱼是彻头彻尾的肉食主义，血与肉极大地挑动他的心脏。 海蓝色图腾在肌肤之上蠕动震颤，人鱼妖艳美丽。血丝弥漫在海水中，你窥见奥法师混乱无序本质的冰山一角。 寒冷、窒息与高压，迅速带走你的生命力。 你乌发飘散，眸光涣散，意识模糊。 最深的威胁不来自不怀好意的佣兵团，而是身边最信任的老师。 来自最亲近之人的背叛，才最令人措手不及。 人鱼拥着你急坠而下，停在漆黑深渊之上。 整片深邃海洋之中，你宛如一粒沙砾般。 “神之梦如此真实，以至于太过让人沉溺，失去自控能力。可梦终究是梦。” 人鱼强忍着来自种族血缘的，将心仪之人拖入深渊，囚禁起来的本能欲望，双色异瞳注视着你，霍华德冷声告诫道。 “总有人会混淆梦与真实的界限，以为能够得到你。你看，安娜，我差点就能够杀死你。你对我们太过信任了，这样来自你的宝贵宠爱，如此触手可及……太容易让人沉溺了。” 你挣扎着咳出一串气泡，手指无意识抓握了几下。 黑暗渐渐笼罩了你。 奥法师的声音隔着海水，湿润又幽冷。听不出来是悲哀还是愤怒。 “大部分人都只希望你能够醒来，取得力量，重夺荣光。但这悬于唇边的饵食太过甜美，有些人禁不住诱惑，一再触碰底线。” 呦——呦——，深海巨怪利维坦的鸣叫古老悠远。 救命般的宝贵氧气一点一点倾吐，你渴望地卷住他的唇舌，拼命吮吸。 海蓝色的卷发与你的乌发，在海水中缠绕。 米斯特里魔法学院最严苛守旧，古板严厉的奥术魔法课讲师，混乱地吻着自己年轻的女学生。 神情半是痛苦挣扎，半是认命无奈。 沙哑地低声道。 “就连我也……” * 你没能在伊尔马迪亚海底深渊抓到十条伊克瓦巨怪，倒是抓到一只巴掌大小的阿碧斯水母，滑溜溜软绵绵。 你用小罐子装了点海水，把水母放进去，找了半天，终于在岸边找到了一个人生闷气的黑龙。捅了捅他的肩膀，把“和好道具”递出去。 “德里卡，”你讨好地说，“别生气了，看，是小水母！听说只有伊尔马迪亚海底深渊才生长着这些阿碧斯水母，一个价值一枚银币！” “不敬的仆人！”德里卡忍了半晌，终于扭过头，不悦道，“救了你的人明明是我！不过是区区一个奥法师的法师塔，砸了便砸了，他技不如人也要怪在我头上？！你身为我的仆人，还敢对我出言不逊！” “你想吃鱼吗，德里卡？”你微笑说，“我们烤鱼吧！北洋有好些特产鱼种，在王国首都吃不到呢！” 鎏金色的龙瞳怒气冲冲瞪了你片刻，德里卡说：“你带调料了吗？” 你：……嗯，那个王子殿下会去首都大街小摊贩买零食的传闻，该不会是真的吧？ “往南面走二十里有座小镇，”你提议说，“我们去那买调料吧。也顺便预约传送魔法回去，我和老师们请的假快要结束了。” 德里卡哼哼唧唧半天，酸溜溜憋出一句：“你的那位好奥法老师呢，你不继续探望他了？” “……” 你半晌没有回答，德里卡装生气装不过五分钟，忍不住扭头看你。 少女垂下乌黑眼睫，巴掌大的雪片落在她身前，天地一片雪色。 整个世界浩瀚苍茫，一点乌黑宛如沙砾。 你拢了拢衣襟，轻声说：“事情已经解决了。” 少女娇柔轻软的声音，几乎被落雪的沙沙声掩盖。 你侧过头，对德里卡微微一笑：“是时候享受最后的难得的假期了，德里卡。”你眨眨眼睛，“说好的，我要带你好好玩一回。” 德里卡板着脸：“冻住了。” 你：“嗯？” 德里卡脸蛋很臭：“水母，冻住了。” 咦？ 你低头一瞧，发现装着水母的小罐子，在极寒之下，已经迅速冻成了一罐子冰块。 “安娜！你就是这么挑选给我的供奉的？！我看你是在存心惹我生气！”幼龙暴怒的声音响彻北洋。 “你这样还想做和我灵魂契约的仆人吗？！” 德里卡愤怒站起来，扑簌簌的落雪呲溜落进他的后颈。黑龙从头发梢到龙尾巴都打了个激灵，猫毛嗲起来。 你望着他半晌，在心中低低叹了口气，终于弯起眼睛，释怀地笑出声。 抓了把雪，起身迎上去，一边嘘寒问暖，一边把雪球丢出去，冷不丁砸了高贵的王子殿下毛茸茸的后脑勺一下。 德里卡像被黄瓜吓到的猫那样，瞳孔紧缩，夹着猫尾巴跳起来。转身瞪着你怒吼道。 “安娜——” 他重重踏地而来，每一下雪地上都有一个愤怒的猫爪印。 你无辜地说：“怎么了，德里卡？” 德里卡：“……嗯？” 德里卡耸动鼻尖，狐疑地绕着你转了两圈，握住你的手掌，发现你指间残留的雪片。 你缩了缩掌心，以为他抓到你戏弄他的“罪证”要发怒，谁知道他对着你冻红的掌心哈了口热气，把你的手掌放进自己的怀里。 距离的拉近，看起来很像你们俩拥抱在一起。 “人类很脆弱，”你听见他闷声闷气，别扭地说，“一不小心就会死掉。你可别生病了。” “我才不会随便死掉呢。”你促狭地挤挤眼睛，说，“我要活到一百岁，变成满头白发的老奶奶。到了那时候，我和德里卡一起办生日宴会。宴会上的客人看到我们，还以为我们是祖孙呢。” “那，要是安娜活不到一百岁呢，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德里卡低声问。 “我想做的事太多太多了，”你随意地说，“最好还是要活得更久一些吧。对了，德里卡你破壳以后，是不是会有两个生日？到时候，我们先过谁的生日啊？” 手掌下，黑龙的心脏强有力地跳动着。 “你说得对，安娜！” 沉默良久，黑龙仰起脸，表情是一贯的霸道傲慢。 瞬膜滑过鎏金色龙瞳。 他的视线牢牢锁住你，蛮横任性地说。 “龙得到手的宝藏，从没有让出去的道理。我们要一起过一百岁生日，一千岁生日，一万岁生日！你要每年给我献上两份生日礼物！” 刚破壳的龙宝宝也是龙，无论多少岁，都不改龙裔贪婪自负的本性。 你望着天空，在心中叹了口气，顺手把冻成冰块的罐头水母，摆在你和德里卡之间一起暖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