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魔法艰深晦涩，知识浩如烟海，学成者万中无一。单单一年级新生的一次期末考试，就持续了整整一个星期。
等到最后一门考完，你已经面如土色，不知道自己都答了些什么。
唯一稍有宽慰的是，自从龙巢回来，尽管很细微，不易察觉，但你的确逐渐，每日都能比前一日多记忆一些知识。
好像有什么力量在缓慢修补你脆弱的、虚弱的魂体，使破碎的瓶子更加坚固，能够承载更多的水滴。
或、或许，你的成绩没有你想象中那样糟糕呢？
你有些侥幸地想。
为了犒劳自己辛苦了一星期复习考试，你狠心在食堂为自己点了好几样平时想吃却不舍得买的美食。
一边对天祈祷不要挂科，你一边品尝美食。旁边路过的学生们提起长假的安排。
“原本我想考试成绩出来以后，就和你们去探望霍华德先生，但昨夜收到魔法信，老师拒绝了我们的探望请求。”一个学生遗憾地说。
“先生一直都是这样的性格。”另一个学生安慰他，“兴许是老师不想让学生们见到自己虚弱的模样，并不是针对你一个人。”
霍华德先生严厉古板，守旧节律，自尊心极高。
那名学生大概是也想到这点，宽慰些许，释怀道：“或许吧。希望先生能够早日恢复健康。嗯？安娜，你也在。”
那名学生走过来，从怀中掏出信递给你：“霍华德先生不允许我们去探望，你的信我们没法帮你送过去了。”
之前他们来邀请你一同探望生病请假的霍华德先生的时候，你婉拒了邀请，但是写了封慰问信，拜托他们帮你送过去。
既然霍华德先生闭门谢客，这封信想必也送不到了。
你点了下头，道了谢以后收下信。
既然在食堂遇见，平时关系也还可以。
你们简单寒暄了几句，就坐在一起一同分享食物，其间免不了谈起刚刚结束的期末考试，相互对答案和算分。
自告奋勇去探望大冰山之一的霍华德先生的学生们，都是这届一年级新生里的佼佼者，言辞间提到的那些试题的答案正确率应当不低。
机会难得，你睁大眼睛认真倾听着，在心中努力回想自己所写，再和他们所说的一对，顿时耳鸣眼花，不敢深思。
“说起来，这次实战课的成绩，好像只有安娜你的还没有出来了。”
另一名同学性格较为圆融宽和，见你只是安静旁听，很少插话。便主动和你搭话。
大家都看向你。
一年级新生的期末考试多为笔试，实战课指的便是之前结束的强化训练。
新生胆大包天半路脱离训练，闯入龙巢，引起火山爆发，天地崩塌，险些造成世界末日。别说是成绩了，不勒令退学就已经不错了。
也不知道维克多先生哪里来的通天本事，硬生生将此事抹得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末了还笑眯眯打趣你，谁让小安娜是我们院长的宠儿呢。
仿佛你只是一时淘气，在外面玩了两天。
老师们这样若无其事，随意摆平滔天祸事，你却不敢。
安安静静老实本分上了一个多月课，被抓去挨肏也不敢反抗，眼见无人提起此事，你的心才落到实处。
好容易给你糊弄过去，你哪里敢主动问指导老师赫尔曼先生给你打多少分，只祈祷别有人来找你秋后算账。
你打了个哈哈，冒着冷汗敷衍过去。
只听见他们又提起诺伯里大陆上最近风传的一桩怪事，说是有位成名大魔法师，一夕之间失去了魔力，闹得人心惶惶。
“那还是位贤者呢。”有学生咕哝。
“哎呀……”
“唉……”
贤者可以说是某种无国界的和平大使，无不实力强大、学识渊博又悲天悯人。
一生都无私奉献，致力于维系大陆和平安宁。
学生们之间三三两两响起遗憾的惋惜声。
“有调查出来是什么原因吗？”有人压抑着怒火问，“是那群地狱里的该死的恶魔干的？”
“什么说法都有，”另一人压低声音道，“这事很蹊跷。不同源的力量即使抽取也不能化为己有，其他种族或职业，纵使取得人类的魔力也只能眼睁睁看着魔力流失。整个大陆，除了我们人类魔法师施展魔法需魔法女神赐予的魔力，谁还会需要这个呢。要知道，异种族几乎生来拥有天赋魔法。”
这段话几乎已经在明示凶手，周围坐着的尖子生都是一点就透的聪明人，一下子鸦雀无声，好半晌才有人试探着说。
“你是说，这是人类魔法师干的？”
今天中午的奶油炖菜真好吃，就是有点贵。
不能浪费了。
你用面包将盘子里最后一点奶油汁擦干净，塞进嘴里，津津有味咀嚼吞咽，认认真真吃饭。
等到用过午餐，你整理衣冠，给自己做了半个小时心理建设，不停深呼吸，催眠自己“赫尔曼先生没那么可怕，他就是、嗯，他就是有点儿不善于表达”，这才胆战心惊主动敲开赫尔曼先生办公室大门。
“请进。”
银发蓝眼的精灵在办公桌后抬起头，银白色的长发秘银般流淌，他捏了捏眉心，淡淡道：“安娜，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的桌子上摆满了这次元素魔法课的期末考试试卷，成绩要在一个星期后公布。这段时间赫尔曼的工作量不小。
整个办公室都飞舞着乱飞的羽毛笔、墨水瓶和试卷，没有地方落脚。元素魔法师一边静静望着你，一边一心多用批改。
见到自己打扰了老师的重要工作，你的心跳声更加快了。
你紧张地小声道：“那个，赫尔曼先生，您之前说，那个，期末考试之后来找您，可以带我去见德里卡殿下。”
“是的，我记得这件事。安娜，答应你的事我从来不会忘记。”赫尔曼平静道，“只不过，我总希望你来找我，只是因为我，不是为了其他什么男人。哪怕一次也好。过来我这里。”
他淡淡地对你伸出手。
你有些犹豫地走过去，在精灵修长有力的手指碰到你腰侧的瞬间，他就握住了你的腰肢，猛地将你拽向他。
你扑入一段幽冷的月光之中。
精灵深深埋首在你怀里，长长的银白发丝一直垂落到地面。
你感到他在你怀里贪婪地呼吸你的气息，长久而缓慢地吐息，那些飞舞的羽毛笔、墨水瓶与试卷在同一时间静止在空气中，然后瞬间落下。
时光一下变得缓慢而抻长，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斜落在地面上。
他结实强壮的手臂一直紧紧搂着你，贪恋着你的气息和温度，不肯松开分毫。秋日的下午，落叶与风声，气氛宁静而温柔。
“赫尔曼老师。”
“嗯？”他在你怀中发出沉闷冷淡的回应。
你轻声问：“您是累了吗？”
你注意到刚进办公室时，他下意识揉眉心的动作，冰冷犹如寒冰的钴蓝色眼底，深深的疲惫。
精灵沉默了很久，才平静道：“我只是收到了霍华德的信，安娜……”
物伤其类，兔死狐悲。
精灵淡淡道：“我与霍华德曾经见过，他对奥术魔法的狂热与追求世人难以想象。他古板严厉，守旧节律，几乎一生都奉献给奥术魔法的学习，成为奥法师，是他毕生的追求。奥术魔法就是他的生命。可是……”
你听见精灵平静道。
“他再也无法在此一途寸进了。”
“为什么？”你疑惑说，想起维克多先生对你提起过，劝你期末考后去见一见霍华德先生。
“他这次为了给你善后，几乎耗尽了魔力。”
那时，维克多先生是这么告诉你的。
“是因为我吗？”你担心道。
霍华德先生同赫尔曼先生一样，尽管嘴上不说，但其实很爱护自己的学生。
如果霍华德先生的忽然虚弱是因为你，你不应该只是因为害怕他平时的严厉古板，就拒绝探望霍华德先生的。你开始感到良心不安。
“别想太多，这与你无关，安娜。霍华德完全是自愿的，”赫尔曼在你怀里抬起头，淡淡道，“他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如果是我，也会做与他同样的选择。因为你远比我们的生命更重要。”
只是，就只是。
为了心爱的女神，不惜献出自己整个未来与人生，但女神却吝啬一顾。甚至对此人浑然不知。摇曳着黑裙轻慢走过。
和他的境遇又何其相似？
可若是仁慈的女神眷顾每一个为她牺牲一切的人，那她的床榻之上，便堆满了渴望贪婪的猩红目光。
他拥着你，望向米斯特里魔法学院喷泉广场上魔法女神的雕像。
许多学生路过那里，都会同样驻足欣赏，不约而同亲吻女神雕像美丽的脚背，虔诚祈祷。
爱慕着你的信徒，实在是太多了。所有的魔法师，都将你当作梦中情人。
“安娜，你的大家长迟早有天会找过来，留给我们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精灵轻声道。
“所以，只是一次也好，低下头，看看我们吧。”
看看你的黑裙之下，无数匍匐的、渴望你垂怜宠爱的虔诚信徒们吧。
他压下你脑袋，迎上你柔软的红唇。手指在你的脑后摩挲到那两颗，已经快要消褪的微红牙印。稍微加重力度，反复摩挲，仿佛要将其抹去。
可不属于他，从来都不会属于他。
偷来的时光，始终是不能长久的。
等到你想起一切，恢复力量，会用怎样让他心碎欲裂的冰冷目光，注视着他。然后，拂袖而去，再也不会与他相见呢？
早在最开始维克多邀请他时，他就知道这个结果。
“安娜……”
他在你的唇齿间幽冷地呢喃着。追寻着你躲避的嫩舌，几乎要吞食你。
这个吻冰冷而痛苦，苦涩而滚烫，像是浓烈的火焰，燃烧的月光，几乎将你焚烧殆尽。
“呜呜呜，嗯嗯……”
你呼吸困难，情不自禁流出生理性的眼泪。
“安娜。”
他也同他的吻一样矛盾而挣扎。精灵多么渴望心爱的女神，尊敬的老师能够恢复力量，重回神位，得到本属于你的一切。
又多么期盼这个日子，来得更晚，更晚一些。
好让这段拥有你的短暂时光，结束得不要太快。
秋日午后的微风刮过满地红枫，窗外阳光温暖明亮，一切都是那么舒适宜人。
你却在来自自己元素魔法课教师的激烈热吻中，尝到满腔苦涩与难言的隐衷。
这让你犹豫了一下，不再绷紧僵硬身体，在他的怀中放松下来，任由对方的手指，抚摸你柔软的发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