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世界在因她的怒火而颤抖。 维克多漫步走上龙巢最高处，终焉山脉最高峰的活火山口时，整个世界仿佛陷入了末日。 终焉到来，世界在神祇的怒火下毁灭。 天空与大地仿佛被撕裂，无数不规则的碎块与碎块之间，是闪烁着无穷奥秘与迷雾的异光。 山顶一位少女一袭星辰夜幕织成的黑裙，漆黑面纱遮面，唯有一双美丽红唇露出。 她身躯娇小，尚未成年，在硕大无朋、遮天蔽日的远古红龙面前，宛如一粒不起眼的尘埃。 但她身上爆发出的无穷金色神力，令人望而生畏，匍匐顺从，是这一切地狱般动荡覆灭的源头。 她愤怒而绝望，陷入痛苦的回忆之中，浑身剧震，漆黑长裙与面纱无风自动，迷雾与星辰是她谦卑的仆从，它们感知到主人的心意。 浓重的迷雾一寸寸吞噬天地，无数星辰坠落与新生。 神之怒，天空坠落，日月倾颓！ 万物步入终焉！ 这个小小的、脆弱的透明水晶球，被它愤怒的主人重重摔在地上，玻璃上布满令人胆战心惊的密密麻麻裂痕，几乎下一秒就要碎裂。 “是什么让你发怒，我亲爱的安娜？” 维克多轻声喃喃。 猩红眼珠一转，他看见了黑色的、僵冷的年幼黑龙，被黑裙黑纱的美丽女神小心翼翼守护在身后。 即使世界在颤抖破碎，即使红龙硕大的火红幻影被金色神光撕裂，即使整个大地承受不住神祇的怒火寸寸开裂，即使天空掉落无数碎片，即使迷雾与星辰谦卑地蛰伏在她的足下，即使这玻璃球里的小小虚幻天地正快速步入末日——那一块小小的、黑龙沉睡的地方，也纹丝不动，被保护得无比精心妥帖。 黑色的，猫似的野兽，又一次在她面前失去了。 她只能抱着他僵冷的黑色身躯哀哀哭泣，绝望嘶吼。 还给我……还给我！！ 把他还给我！！ 这是无所不能、强大无匹的魔法女神心中最深的隐痛，无人敢触及的绝对逆鳞。 纵使失去了全部力量与记忆，纵使手无寸铁力量孱弱，纵使你此刻甚至不记得泽维尔是谁。 ——你的灵魂也永远会朝他靠近。 为了他所向披靡，为了他无所不能，为了他，甘愿与力量千百倍于己身的对手宣战。 灵魂的本能就像磁石。 你会觉得朝夕相处的维克多先生与赫尔曼先生对你产生欲望十分奇怪，对他们的触碰与爱抚感到紧张与不安。 却会为了一个根本不记得的男人挣扎着，眼睫颤动着，不安低吟着，试图从这漫长的、无尽的、安静的黑甜长眠中醒来。 现在还不到时候，你还没有准备好。在这脆弱的、临时的玻璃球中醒来，你也会像这玻璃球一样，碎成齑粉。 即使如此，泽维尔也值得你这样做吗？ 你永远愿意为泽维尔付出生命。 维克多轻轻叹息一声，心中满是苦涩。 “安娜，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柔声说，为你哼唱起入睡的歌谣。 “睡吧，宝贝，继续沉睡吧，亲爱的。现在还不是醒来的时候。” 这个仓促之下捏成的玻璃球太脆弱了，无法承受一位神祇狂怒时爆发的全部神力。 而且，红龙说得没错——你的神魂本就岌岌可危，破碎虚弱，在陨落边缘，完全是靠泽维尔的神力维持才留有一线生机。 而你在这趟旅程中又几次下意识借用神力，扭转危机，更是让神魂摇摇欲坠。 若不是红龙为你融合原初力量，修补你的神魂，在你爆发出神力的瞬间便会神魂破碎，陨落当场。 你甚至已经脆弱到，明明身为万物魔法的起源，人类有史以来最不朽的魔法师。 在这个虚幻脆弱的玻璃球里，维克多他们却不得不将你的力量与记忆压制到，魔法学院的学生们中最吊车尾的存在，才能保住你破碎虚弱的神魂中，那团即将熄灭的、几不可见的微弱生命火焰。 你就像一片布满裂纹的精美脆弱瓷器，别说是身为诺伯里大陆仅有的几位正神的强悍神力，你甚至承受不起哪怕一粒尘埃的重量。 现在还不是醒来的时候。 你还需要更多时间，更多力量，你取回了属于你的原初力量，这还不够，你还需要更多更多。 更多的力量，作为你即将熄灭的生命火焰的燃料。 这团火焰要足够旺盛，回到你的全盛时期，魔法女神魔杖尖耀目的金光，足以让诸神颤抖，溃散而逃。 你的名字将再次响彻整片大陆——！ 看来这场游戏，你玩得很开心。 维克多想，尽管放手去玩吧，这个世界是我们为你一个人打造的游乐园。 弄坏玩具也没关系，安娜，没事的，我们会来为你善后。 “睡吧，安娜。” 他轻声哼唱着，嗓音低哑迷人，诱人昏昏欲睡。 “沉睡吧，不朽而伟大的女神。 “现在还不是醒来的时候，您谦卑的仆人正在为您准备苏醒的茶点。 “再等等吧，亲爱的，再等一等，美味的点心与红茶就快准备妥当…… “你最心爱的书籍与魔杖就放在你的枕边……安睡吧……” 金色的神光从你的体内透出体表，你的身体颤抖，以“守护重要之人”为神格的魔法女神，却咬着牙，始终不肯挪开守卫着黑龙的娇小身躯。 这是已经透支神魂，燃烧生命的危险迹象。 维克多挥手甩出一片物什。 这物什小而透明，转瞬间化作无数流光溢彩的符号与数字。 奥术魔法探寻数字与符号的微妙韵律，严苛精确。遵循万物流转，生灵诞生消亡之规律法则。 它们填补天地间那些开裂的硕大缝隙，遵循奥秘与迷雾运转的法则。 安睡吧，无数闪烁流逝的、密密麻麻的数字与符号在缝隙中迅速飘过，一点一点缝缝补补，修补这个破碎的、摇摇欲坠的玻璃球。 它们齐声说，沉睡吧，我们伟大而唯一的主人，至高无上的魔法女神，执掌迷雾与奥秘权柄之神祇。 我们等待着您重回神战时代巅峰的不朽美丽风姿，我们恭候您的再次降临，我们期待您的使役，臣服在您美丽的黑裙之下。 安睡吧，天地间无数元素魔法粒子轻声哼唱，创造与发现我们的强大主人啊，我们等待着您，我们注视着您。 我们期冀您魔杖之上，再度闪烁迷人光点。 安睡吧，整个玻璃球里的世界，为它们唯一的主人轻声哼唱，在这个为你打造的虚幻梦境中好好游戏一场，做一个快乐而甜美的好梦吧。 安娜·米斯特里，伟大的魔法女神啊！ 您的神魂破碎虚弱，微弱的生命火焰行将熄灭，现在还不是您醒来的时候。 沉睡吧，做一个好梦。 美丽的女神在安眠中呓语，有人为她忙碌准备茶点，有人轻轻吻她娇美的红唇与发丝，有人悄无声息在她枕边放下魔杖与书籍。 睡吧，他们温柔地为你哼唱入眠的歌谣，睡吧，亲爱的安娜。 等到你再次苏醒，在阳光灿烂的下午，我们一同为你举办新的茶会。 ——沉睡吧！ 一股极端的倦意袭来，你的身子不受控制地摇晃了几下，眼前出现一个熟悉的，白色的，根本不可能会出现在这里的身影。 “维克多先生……” 你无声呢喃。 黑色的、安宁的、静谧的潮水淹没了你的大脑。 维克多接住你倒下的身躯。 星辰夜幕织成的美丽黑裙面纱从少女柔软的娇躯上渐渐褪色，显出魔法学院学生们标准制式的黑袍模样。 她双目轻阖，陷入沉睡之中。滔天迫人的神力金光渐渐弥散，维克多感知了一下你神魂的破碎程度，轻轻松了口气。 还好，他来得还算及时。 安娜是唯一重要的，至于这两条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龙……维克多沉思片刻。 一切的确按照他的计划进行。 为了修补神魂，安娜需要融合她原本的原初力量，但她太过虚弱，贸然融合如此强大的力量，只会撑裂原本就破碎不堪的神魂。 只有用黑龙自身的原初力量加以调和，加之原初力量原本的主人——红龙的辅助。 维克多步步缜密，算得精细，在这个疯狂的信徒看来，所有人不过是他计划的一部分，一件为了让你苏醒的工具。 包括他自己。 红龙的幻影已经十分脆弱，经过抽取原初力量与承接神祇的怒火，原本鲜艳的火红色变得黯淡。 但体型依旧庞大骇人，宛如山峦般震撼。 “这是吾与泽维尔的交易，便是惹怒女神身殒也是应当，”红龙高声道，心生警惕，“汝为何人？放下祂！” 维克多打横抱起少女。人类立于硕大无朋的红龙幻影前，不过半枚龙瞳大小，微如蝼蚁。 在绝对强悍的力量面前，犹如尘埃般渺小。 但他脊背挺得很直，白袍飘动，若流风回雪，自有一派清雅傲骨。 魔药师微微一笑，道：“交易已经完成。众神时代已远，往后便是我们和安娜之间的游戏，还请您不要插手。” 红龙注视他良久，见他看着怀中少女的缱绻柔情眼神，心下了然，冷声道：“胆大包天的人类！吾当年以与神祇抗衡的纯血红龙之躯爱慕神祇，依旧落得如此下场！ “你以蝼蚁人类之躯行此事，只会自食其果，永生永世承受玷污神祇荣光的折磨！！” 维克多只微笑道：“那么，您后悔过吗？” “……” 良久沉默，悠长亘古的龙鸣幽幽响起。 这声音古老而雄浑。 傲慢而自负的红龙，以己身死亡前，凝望凛冬女神所做的那首诗，来回答人类。 “熄灭掉我的眼睛：我仍能看见你。 猛关上我的耳朵：我仍能听见你。” 伴随着吟诵，长眠了千万年的红龙幻影，长啸一声，声音古老雄浑。令人心神俱震。 “没有脚足，我仍能走向你。 没有嘴巴，我仍能呼唤你。” 被时之神力定格在永恒的古老爱情琥珀，硕大无朋、遮天蔽日的龙躯一展龙翼，最后一次翱翔于天际。 五色龙展翼高飞，龙翼遮蔽日月，白日阳光瞬息间被黑暗遮蔽的宏伟壮阔奇景，在千万年后，再一次重现。 “折断我双臂，我就用我的心 紧抓住你，就像用手。” 每一声苍劲有力的龙鸣传来，红龙的幻影便变淡一分，古老雄浑的龙鸣回荡在天地间。诉说着无人能听懂的远古龙语。 “停住我的心，我的脑就跳动。” 等到最后一句结束，天际再也没有红龙的身影。 “你再把火焰掷进我脑里， 我就在我血液上携载你。” 在远古时代，五色龙的威名响彻大陆。 在五色龙的全盛时期，霸道蛮横、高傲贪婪的五色龙出现在蔚蓝天幕，遮云蔽日，便是神祇也要退避三舍。 然而，红龙殒身爱情、黑龙为幼子赴死、蓝龙与绿龙受人挑拨，同归于尽、白龙错信友人，被诸神分食。 五色龙无不在众神时代与神战时代陨落。 唯有一条虚幻的火红色的影子，定格在时间的河流中，不流淌，也不后退，宛如琥珀中永恒凝结的汁液。 而此刻，时间的指针重新运转，阳光洒落在一片废墟中的龙巢。 日光温和明亮，悠悠不变，看遍世间种种悲欢离合、苦楚与欣乐。 一如千万年前，红龙在红山头一个不经意间的抬头，望见凛冬女神的惊鸿一瞥。 拥有原初力量，被诸神眼红妒忌的原初五色龙。 这个强大又充满奇幻色彩的种族。 至此—— 终于灭绝。 天地异象止歇。 一片废墟之上。 喜爱高温岩浆，以火焰为力量的红龙，在火山山峦之巅，罄其所有为心上人打造的冰雪龙巢中，一片冰凉的雪花落在少女乌黑的发丝间。 这注定得不到回应的爱情无望而苦痛，压抑又折磨。 濒死的红龙血流成河，依旧痴痴注视着高高在上，不为自己投来一瞥的女神，满心爱慕迷恋。 不舍得伤她分毫。 她让自己死，那力量可毁天灭地的红龙便甘愿赴死，只求她美眸一顾。 后悔过吗？ 千万年过去，红龙龙巢经久不息、飘飘悠悠的雪花，就是唯一的答案。 维克多侧身遮住雪花，深深注视着怀中的少女，红瞳中溢满令人心折的万般柔情。 在这空旷无人的废墟之中，无人听到他此刻对红龙愤怒质问的回答。 只有太阳与白云悠悠，飘过天地间诸多痴男怨女，只作壁上观。 千万年如此，千万年后依旧如此。任人世间爱恨离别、风起云涌、战乱动荡、和平安宁，依然故我。 男人收紧双臂，在少女发间落下一吻，舌尖苦涩与甜蜜交织。 维克多叹息一声，轻声道。 “这也是我的答案。” 狂信徒卑微、疯狂、扭曲又绝望的爱意，注定不会被高高在上的美丽女神知晓接纳。 即使明知如此，即使前车之鉴就在眼前陨落。 他也依旧甘之如饴，清醒着沉沦。 万劫不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