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米斯特里魔法学院的学生们，在二年级时将根据自身未来发展的意向，选择相应的选修学科。 此时正是春季，喷泉广场上的水珠在阳光下剔透美丽犹如珍珠，花园中几株银莲花开得正好，浓淡不一的紫色花瓣高贵典雅，被一簇簇玛格丽特包围着。 年轻的学生们身穿黑袍，在其间往来漫步。 在钟楼前方，一名少年正被几人簇拥着。 他年纪不大，面容比周围人要白净上些许，米斯特里魔法学院有招生年龄限制，他显然是相当优秀的魔法师，才被破格允许入院。 他一袭黑袍，肩头散落着微卷的黑色半长发，额发下一双猩红色眼瞳宛如红宝石般摇曳生姿，最令人在意的，是他眼下那一点泪痣。 在他微笑时轻轻颤抖，引得人心尖也微微一颤。 ——此人正是学生时期的维克多·塔兰。 “维克多，”有穿着黑袍的学生热情问他，“你这学年准备选修哪位教授的课？” 另一人不情不愿地说：“维克多和安德鲁要好，不会要去研究神学吧。天呐，光是背诵那些年代和大事记，我就头晕得想吞了一整包穴居甲壳虫的粉末。安德鲁那家伙简直是疯了！” 有人道：“奥法师是所有魔法学科中最理性、充满逻辑的学科，要我选，一定会选这个！” “真见鬼，你想和霍华德那家伙同班？我一整个学年都没见他那张脸笑过！” “时间太紧张了！我还没想好呢！” 学生们为这学年的选修课争论不休，这不仅关乎本学年的考核，更决定了自己毕业后的成就，是诸位年轻乌鸦们在魔法师一途上所面临的第一个人生抉择。 维克多含笑倾听，时不时出言提议几句。在钟楼的指针滑过一格之后，他恰到好处地提醒道：“典礼快开始了。” 于是学生们簇拥着他往礼堂走去。 维克多沿途温和地与路过的同窗打招呼，他仿佛拥有奇异的魔法，能准确叫出每个人的名字，微笑着询问对方的近况。 他如此讨人喜欢，又情商极高。 能清晰记得每个人上次与他说了什么，谁最近的魔药盆栽长势不佳，谁的奥法课成绩进步了，哪位教授能被一篮子小甜饼收买……他总能巧妙地衔接上对方，每一句话，每个单词，单词与单词之间的频率，发音的习惯，每个细节都让人如沐春风，又丝毫感受不到刻意的痕迹。 “维克多——”他们喊。 “维克多。”他们说。 “维克多，你也准备去典礼？”有人说，“听说这学年有个新的交换教授，主教元素魔法……这是真的吗？元素魔法全系精通的大魔法师，之前居然一点儿名气也没有？” “但听说老院长见到她时激动得差点晕过去了。” 米斯特里魔法学院兼收并蓄，时常有不属于学院的大魔法师过来交换学习，担任短期教授。这并不算罕见。1伊03妻9浏8'耳1 维克多·塔兰终于熬过开学第一天，他在人流中离开礼堂。所有大魔法师都有其独特个人怪癖，有的喜好炼金，有的贪慕权势。 而这位与魔法女神同名同姓的新教授则是另一种古怪——她不仅自己来了，还带来了自己的学徒。 那是位银发蓝眼的精灵魔法师。 “赫尔曼·道森。”寡言少语的精灵在自己老师的鼓励下，冷冰冰地介绍。 他银白色的长发宛如一段高洁的月光，细而密的银白长睫在钴蓝色眼瞳中落下湖泊般稠密的深蓝阴影。 维克多在幕布后望着精灵精致昳丽的侧脸，作为上学年的“学院之星”，维克多要在典礼上代表整个学院的魔法师们发言。 那名叫安娜的魔法师黑纱遮面，黑裙窈窕，嗓音轻柔动人，与自己的精灵学徒感情十分要好。 大魔法师都有着无穷无尽的怪脾气，学生们拿不住这位大魔法师的脾气，一时间都不敢出声。 她捏了捏精灵面无表情的脸，红唇轻挑，笑着说：“赫尔曼与我学习了两百一十九年，前一百三十六年，我们在诺伯里大陆漫游。后面不到一百年，赫尔曼闷在法师塔里做研究。这么多年，这个孤僻的小坏蛋一直没有交到一个朋友。于是有一天我想，为什么不把他丢去魔法师们多的地方呢？而威廉姆斯院长那时候又恰好给我发了邀请。你瞧，这就是我现在站在这里的原因。” 学生们之间响起轻快的笑声。 精灵表情冷淡，只是目光一瞬不瞬望着她。 维克多注视着他们，脸上适时露出恰到好处的微笑，他对这一切漠不关心，只在心中背诵演讲词，等待着接下来自己的上台。 维克多没有想到，那上面站着他此后一生最重要的朋友，与最心爱的女人。 “我想想……维克多？”有个声音在喊他，“维克多？” “是。”他停下，彬彬有礼道，“米斯特里老师。” “叫我安娜就好，”她说，“我注意到，你选修了所有的学科，能告诉我原因吗？” “您的学生也选了全学科。”维克多说。 “你是说赫尔曼？”安娜说，“学院里的知识对他来说太浅显了。他的主攻方向依旧是元素魔法，由我做他的导师。” 维克多心脏猛地抽紧了。 人类与被诸神宠爱的精灵相比，犹如蝼蚁般不起眼。仿佛明烁星辰旁灰扑扑的石子。 “你没有具体的目标吗，亲爱的？奥法师？贤者？魔药师？”似乎谈起有关魔法的事，她就格外认真，“人类的寿命有限，我见过太多优秀的魔法师一生都浪费在对知识的渴求上，临终时毫无建树。” 他应该同意她。维克多冷静地想。 没有必要做无谓的口舌之争。 “老师不相信我吗？”维克多微笑道。 “什么？” “我一直不明白：既然有史以来最伟大魔法师就是一名人类，学院为什么要限制人类在魔法一途上探寻的道路？”维克多说。 他猩红色的眼瞳蕴藏着野心勃勃的光亮。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微妙：“你要成为全系精通的大魔法师？如果我的魔法史没问题，自洪荒时代至今，只有一人做到。” 那就是魔法女神本人。 维克多微微一笑，轻描淡写道。 “那我就会是第二个人。” “噢……” 何等狂妄惊人，她一时没有说话，半晌红唇轻挑，露出一个有些促狭与怀念的笑意：“不得不说，我一直都很青睐那些有强烈野心的孩子，并且乐意适时给这些好孩子一些奖励。维克多·塔兰，我很期待你的未来。不如来打个赌。” “赌约？” 她笑起来，在维克多面前轻轻撩开黑纱。 乌黑眼眸宛如落满星辰。 维克多屏住呼吸，感到神祇在那一刻触碰了他的心脏。 “没错，”她说，“如果你做到了，我就答应你一个愿望。” 神允诺了他。 * “你本可以做到的，维克多。”你说。 维克多·塔兰是你见过的，最优秀的人类魔法师。 在魔法学习上，他有着近乎诅咒般的可怕天赋。 除了赫尔曼，你第一次遇见能够看懂你的手稿笔迹的魔法师。这种心意相通的惊喜令他成为你的第二个学生。 “但现在，魔药师？对别人来说或许足够优秀，但你？”你幽幽叹了口气，“维克多，你本可以不止于此。是因为我吗？” “我让您失望了吗，老师？”他只在意这个。 伟大而不朽的魔法女神在感知到自己陨落前，将此生唯一一名学生托付给了虔诚的神信徒——威廉姆斯老院长。 你希望精灵能有崭新的未来，有朋友与梦想，你在试着教会他如何接受亲友的离去。 忙碌的学业和友情会让这一切变得顺利，赫尔曼会怀念你，会纪念你，会保留你送给他的礼物。 或许随着时间流逝，他会忘记你的脸。 但就像落叶会在土壤里腐烂，来年发出新芽，时间流转，这里又将会是一片新的森林。 你没有想到。 赫尔曼在得知真相的那瞬间近乎崩溃，不顾一切与维克多一起，硬生生拽住了你。 整个世界都在那个瞬间，被拉入行将陨落的神祇，最后的梦里。 马车静静行驶，等到行驶到梦的尽头，等到魔法瘟疫带走所有魔力，涓滴不留，等到你从这场欺天诳地的世界之梦中醒来。 神祇将再度焕发荣光，而遭受魔法瘟疫的人类不会再有未来。 上一个试着这么做的人是泽维尔。 “我不明白，”你柔声说，慢悠悠将笔记本合起来，“亲爱的，你为什么觉得自己会成功？” 你看见他从怀里摸出一瓶魔药，透明瓶中龙血犹如红宝石般美丽，在光与影的来回变幻中，宛如红酒般醉人。 你笑起来，将羽毛笔放在笔记本上。 “你要用这个来威胁我？还是赫尔曼当年带回来的那瓶？真不敢相信你到现在还在想这个。” “不，安娜。”维克多轻声说，抬起眼睫，泪痣轻轻颤动，“这不是给你的。” “……维克多？”你动作一滞，疑惑道。 维克多痴迷般注视着你，他红瞳里流转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与野心勃勃的豪赌。亮得惊人，瘆人而狂热。 他在赌一个不可能的可能。 他当着你的面，拔掉瓶塞，贴着嘴唇，将那瓶魔药一饮而尽。 喉结滚动吞咽，性感地起伏。 咚的一声，空魔药瓶掉在地上，在红毯上滚了滚。 你嘴角的笑容缓缓收起。 ——他在赌你爱他。 “怎么办，老师，”他眼下泪痣优雅迷人，对你微微一笑，不尽风流雅致，“学生笨手笨脚，不小心喝了，您可要帮帮我啊。” 选择整个人类，还是选择我，我亲爱的爱人？ 寂静的马车内，唯有男人的呼吸声渐渐急促。 他眼眸湿润而热烈。 “你和赫尔曼，曾经都是我最骄傲的学生。” 沉默半晌，你低声说。 维克多意识到，你使用了过去式。 你闭了闭眼睛。 “你们真让我失望。” 呼吸倏然加重。 强烈的痛苦闪过那双红酒般醉人的红瞳，尖锐的疼痛击中了他，他的心脏仿佛要裂开。 马车猛地震荡了一下。 “安娜，”他嗓音嘶哑，肌肤滚烫，脸颊贴着你的掌心，自下而上望着你，红瞳湿润，“我的宝贝……我的爱人，原谅我。我爱你，请拯救我罪恶的灵魂。可怜可怜我吧。” 他在被龙之血折磨，几乎失去理智。火焰燃烧着他，仿佛一块炽热的铁靠着你的小腿。 他低声喃喃，湿润滚烫的水珠落在你的掌心，烫得你心尖发颤。 “安娜，宝贝，”他呢喃着说，嘴唇胡乱地吻着你的手背，“别对我失望……我的心已经被你剜去，这里空无一物，只余痛苦。亲爱的，甜心，我好热，吻吻我吧。” 他像个孩子那样，小声说。 你仿佛看到当年那个黑发红瞳的少年，倚坐在你的小腿。没有人能够拒绝维克多·塔兰的撒娇。 他曾经是最得你宠爱的孩子。 “别对我失望……老师……” 可他最后，只流着泪，要求了这个。 你轻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