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咳咳咳……” 入了晚间，天际下起暴雨来。在潮热的雨林中行走，十分不适。凉风一激，德里卡咳嗽的声音愈发频繁。 在你和哈尔科相继询问要不要停下休息一会儿后，幼龙大概意识到什么，傲慢地不肯服输，涨红了脸，气急败坏说自己没问题，不准小看他！ 后来便捂着嘴压抑咳音，不想叫你们听见。 雨打落叶声、皮靴踏过泥泞土地声、德里卡沉闷急促的咳嗽声。 还有暴怒的赫尔曼先生不知何时到来的兴师问罪，一切都犹如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你狼狈地用衣袖擦去脸上雨水，眼疾手快拉了一把差点踩进泥水坑的哈尔科，喘了口气。 心脏被什么沉甸甸的东西压住，某种不安的预感使你心神恍惚。 在前方那个身影倒下来以后，这样的不安达到了高峰。 “德里卡？！” 幼龙重重摔倒在地上，你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将他抱起来，手掌刚碰到他的肌肤，就吓了一跳。 “德里卡！你发烧了！”你担心地说，小心用掌心试探他额头温度，“你体温好烫，我们必须停下来休息。” 德里卡躺在你怀里，鎏金色的竖瞳恍惚了片刻，重病的龙鼻音浓重，瓮声瓮气说：“咳咳，什么发烧？” “发高烧！”你大声说，心急如焚在怀里胡乱翻找魔药，从德里卡脸上滚下的雨水都仿佛烫手，“你现在简直比火炭还要烫，德里卡。” “我、我可是龙裔……咳咳……”德里卡的金眸因为没有力气，变得圆溜溜的，他羞恼又倨傲地说，“龙才不会生病！” 他手臂用力挥了几下，试图从你的怀里爬起来，刚逞强抬起半个身子就又倒了下来。 他咳嗽着又要再试：“今天，咳咳，要到边境小镇……屏蔽赫尔曼·道森的龙语魔法今夜零点，咳咳，失效……我要去、去边境……咳咳，妈妈……咳咳，妈妈为什么从来不回宫看我……妈妈，咳咳……” 他金眸恍惚，口齿不清、鼻音浓重，一开始说话还有些逻辑，后面只是小声喃喃着“妈妈”，眼睛疲倦而虚弱地半合起来。 脸上的水珠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 德里卡少有这样脆弱的时刻，一定是身体虚弱到了极点。你也不管什么效果，觉得有用的魔药一股脑全灌给德里卡。 养尊处优的幼龙即使重病中也不掩对维克多先生的厌恶，皱着脸哑声抱怨“太甜了！真讨厌！”，使尽浑身力气呸呸呸，却咽进去不少雨水。 气得脸色涨红，想爬起来发怒又四肢无力，只好鼓着脸生闷气，咳嗽着埋怨你是没用的仆人。 让你和哈尔科又好气又好笑。 现在可没时间搭帐篷了，好在你和哈尔科运气不错，半个小时后找到了一处避雨的山洞，简单收拾了下，连忙搬着德里卡进去。 换下湿透的衣服以后，德里卡急促粗重的喘息好了一些。 你喂给德里卡一些热水，虚弱的幼龙本能地对一切都不信任，闭紧嘴不肯张开。 德里卡蜷缩身体，躺在睡袋里，只警惕地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你轻声说：“德里卡？” 幼龙猫似的，下意识耸动鼻尖嗅了嗅你的手腕，闻见你的气息。 沙哑地呢喃着“安娜”睁开眼睛，就着你的手喝了一点热水。 哑声道：“咳咳，我们今夜走了多久了？” 你想了想，报给德里卡一个数字。 幼龙蹙起眉算了算：“哼！这个距离，赫尔曼·道森……咳咳咳——！” 他还没说完，就捂着嘴剧烈咳嗽起来。 弓着背身体颤抖。 喝下去的魔药似乎没有任何用，德里卡脸上那个还未恢复的擦伤经过雨水浸泡，甚至已经微微泛红，一看就是发炎了。 你的心脏沉甸甸的，宛如铅块。 心高气傲的龙裔第一次如此虚弱，他咳完，脸色不正常的潮红滚烫，在原地看着自己的手掌发了会儿呆，不知道在想什么。 尽管光是想象暴怒的精灵抓到你们这几个坏学生，你们会迎来怎样的冰冷怒火，你就忍不住牙齿打战，眼泪都快吓到流出来。 但是为了安慰德里卡，你还是硬着头皮，结结巴巴说：“没、没事的，德里卡，赫尔曼先生不会那么快找到我们的。我们休息几天，还是可以赶到边境小镇，去战场找王后。” 不知道德里卡有没有被你安慰到，他失魂落魄地垂着眼睫，死死咬着牙一言不发。 金眸湿润，嘴唇不正常的嫣红，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精致如画。 没一会儿就咳嗽着，虚弱疲惫地躺下来合起眼睛。 你和哈尔科换着班照顾病重的龙裔，但是情况一点儿也没见好。 无论是维克多先生出品的高阶魔药，还是翡翠猫眼行会购买的大路货，甚至哈尔科灵光一现提议的他小时候治病的草药土方子，全都试过了。 德里卡大概也明白轻重，金色的浓密长睫轻垂，脸颊潮红，不再嚷嚷着挑三拣四，对你喂来的稀奇古怪魔药都乖乖喝下。 但幼龙的体温却一点儿也没降下去，额头摸上去格外烫手。 山洞外噼里啪啦的雨声越来越大了，方才哈尔科冒雨出去采草药，回来吹了点凉风，也有些咳嗽。 这种时候要是他也病倒，你一个一年级魔法师新生，拖两个重病号，在这危险重重的终焉之森求生，那就不要活了。 你连忙推哈尔科烤完火暖暖身子后，赶快睡觉休息。 到了半夜，你给德里卡喂水时，幼龙的情况已经糟糕到了极点。 他身体极热，四肢末端又极冷，神志恍惚，蜷缩着身体无意识发抖。 他闻到你的气息，呢喃着“安娜”，小猫似的靠过来。 他滚烫的脸颊在你的脖颈蹭了蹭，小声说：“哼，咳咳，人类生起病来可真是没用！” 幼龙就是有能把虚弱时对信任之人的亲昵撒娇，也说得像高高在上的讽刺的独特能力。 王后离开他很早，幼龙又格外高傲要强，王宫没有任何亲眷长辈。 这大概是尊贵的王子殿下第一次对人撒娇，看起来不仅不太熟练，效果还适得其反。 “不会有事的，德里卡，你可是最强的龙啊。”你说。握紧他冰冷的手指，试图用体温使他好过一点儿。 “咳咳，哼！花言巧语！”他哑声说，难减傲慢。 安静了片刻，大概是人生中从未有过的虚弱无助，令这只高傲自负的幼龙，头一次袒露心扉，吐露了自己长久以来的心事。 他的声音很低，就像不愿意让人听见：“人类当然很弱很没用。可是，不是每个龙裔都有同样的实力，龙裔中也有强者弱者。我真的很强吗……” 他望着自己的手掌，又看向你。 像是有一只热乎乎毛茸茸的小猫躺在你身旁，紧紧挨着你。虚弱的德里卡对陌生的环境不安警惕，本能地渴望熟悉、值得信任的气息。 “我知道，虽然爱德华他们从来不告诉我，但是我知道。咳咳，都是因为我太小了，还不够强壮……”他喃喃，“咳咳，只要我变得足够厉害，妈妈就会回来见我。” “不是这样的，王后一定很想见你，德里卡，”你小声说，“她很爱很爱你的。” “咳咳，油嘴滑舌的人类！就知道说好听话！”德里卡顿了顿，“哼……你没那个骗我的胆子吧？” 幼龙抬起头，仿佛若无其事地问。当他注视你时，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慢慢变细，像是见到了喜爱的事物，无法隐藏自己的生理本能。 他一脸忐忑紧张与强装的不在意，看上去就像一个渴望被人肯定的天真的孩子。 你会肯定他的，你会这样做的。 “当然！德里卡又强大又威风帅气，所有人都喜欢你，”你真挚地说，捧着他滚烫的脸，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我和哈尔科也很喜欢你，不然也不会冒着被赫尔曼先生惩罚的危险帮助你。” 幼龙脸颊涨红，恼羞成怒道：“哼！巧言令色！说得倒好听，不是因为你是我的仆人，所以才要听我的？” 你在心里想。 嗯……龙裔的臭毛病犯了。 “德里卡这样想也可以，”你微笑道，“但是对我来说，德里卡是我重要的朋友。” 德里卡愣了一下。连忙遮掩过去，连珠炮似的说。 “哼！朋友？咳咳，胆大包天的人类，也想做龙的朋友……安娜，做仆人你都不够格，太弱了！你应该更强壮一点！” 幼龙看起来对你“异想天开”自认是他的朋友很不满，气得耳垂通红，满脸不自在。 半晌，从你怀里传来一个很低的、哼哼唧唧的、心不甘情不愿的声音。 “好吧……没用的仆人，阿谀奉承的人类，哼，如果你让我开心。我会考虑这件事。” “什么事？” 德里卡抬起头 瞪了你一眼：“明知故问！咳咳，不是什么人都能被龙认可，做龙的朋友的！我只是说会考虑，你该快点想好要怎么让我高兴！” “好吧，我会试着努力的。”你说，“德里卡。” “咳咳，嗯？” “你好点了吗？” “我没生病！”龙气急败坏地说，“咳咳，只有脆弱又短命的人类才会生病！哼，我现在不想考虑让你做我朋友了！” “好吧……” 没想到“做高贵的龙的朋友”的机会来得猝不及防，消失得也出其不意。搞得你全程都没什么参与感。 幼龙滚烫的鼻息喷吐在你的脖颈，你顿了顿，终于问出了刚刚就想问的问题：“德里卡，这个是什么？” 在德里卡靠近你，蜷缩身体紧紧挨着你的时候，你就感到有什么不太妙的东西硬邦邦顶着你的腰。 鉴于两位老师之前做下的“丰功伟绩”，你在短暂的疑惑过后，很快就意识到那是个什么东西。 但是德里卡只是不耐烦道：“什么？说起来，虽然我没生病，但是这里一直都怪难受的……真麻烦。” 他说着，还小猫似的在你的腰侧蹭了几下。似乎为这样的奇异酥麻触感感到吃惊，整个龙呆住了一瞬。 “咳咳，嗯？好奇怪？” 龙裔鎏金色的竖瞳高贵美丽，但毫无虚伪之色，清澈无垢，显然想到什么就说什么，性子耿直单纯。 这位从未见过自己母亲一天的高贵王子殿下，无人教导，在王宫独自长大。整天只想着变得更强大，和去找自己母亲。 显然，对自己本能的生理反应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