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安娜？”
德里卡一闪而过的鎏金色竖瞳在你眼前滑过，继而天地骤变。
来不及了！
话音刚出口，脚下的地面剧烈震动起来。无数泥块苔藓从“地面”剥落，往深不见底的岩浆中坠落。
一线火红在脱落的“地面”之下浮现。
在地震般的震动前，你猝不及防跌倒在地上，紧紧抓着手上能抓住的一切凸起物，试图稳住身体。
“德——唔！”
巨大的轰轰声中，你完全无法呼唤德里卡。方才他还在你身边，可地龙翻身，此刻却不知他摔到哪里去了。
……他的怪病还没好，脸色苍白，眉心紧皱，寡言少语。
那么要脸面、看重自尊的高傲霸道小王子，却不得不在自己的仆人面前，显出半龙化的身体。透露出自己万般不愿承认的虚弱。
——他只是为了你一路强撑。
感动于好友对你的深厚情谊，你心急如焚，咬着牙奋力支撑。
脚下就是万丈深渊，滚滚高温岩浆在地底咆哮，落下去只有尸骨无存。
魔法师施法前摇的弊端在此刻尽显，你此刻什么魔法卷轴也来不及抛出，更别说握着魔杖，念诵长得要命的魔法咒语。
快要抓不住了……魔法师长期进行案牍学习，实战也是文绉绉的念魔咒甩卷轴布魔法阵，体能一个比一个差，你已经算支撑得够久的了。
掌心的汗水让你的手指一点一点从抓住的凸起物上滑落。
生死一线，你的心脏怦怦跳得飞快。
绝境之下被激发出一丝熟稔的强烈兴奋，你的眼睛渐渐亮起来，呼吸急促。
……这还不算你遇到过，最危险的困境。
你有办法的，当然，你总有办法的。你总会解决它。
你每一次都能做到。
眼看只剩三根手指艰难地抠着凸起物，支撑着你整个沉重的、摇摇欲坠的身体。
你屏气凝神，在地动山摇的骇人天灾中，居然不慌不忙闭上眼睛，静静思索半秒，瞬息间在脑中演练完接下来所有你将要做的事。
——有了！
你倏然睁开双眼，目似寒星，微微一笑。
又是一根手指滑脱，只剩下一根用力到发紫的手指，游丝般悬系着你的生命。
你深吸一口气，黑袍在烈烈狂风中不住翻滚，吊车尾魔法师宛如一只身姿轻盈灵巧的年轻乌鸦。
你彻底松开手，将仅剩的力气放在右脚，奋力一蹬。
身子在半空中险而又险地转了半圈，一个早就摸在怀中的魔法卷轴脱手而出，系着卷轴的丝带散开，长长的魔法卷轴宛如一条从半空中倾泻的棕黄色瀑布。
是疯了吗？才会主动松手送死？
不，你才没有疯！
在撼动天地的伟力之下，渺小孱弱的蝼蚁只有……置之死地，而能后生！
你失去了所有依凭物，黑袍翻滚，与魔法卷轴一同从高空，往地底沸腾咆哮的熔岩中坠落。
翻卷的火焰会吞没年轻的乌鸦。但你却在微笑。
亢奋、激动、喜悦。
就在这时，奇迹发生了！
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儿，你努力伸长脖颈，牙根咬得发酸。
够到了——！
叼在嘴里的魔杖险险点上即将擦过的卷轴的边缘。
一阵魔法的光亮闪过，伴随着一股不知何处而起的清风，你被席卷着，嘭！
重重摔在一块高台之上。
“咳咳！！”
身体剧痛，你咳嗽着大口喘息，望着自己发着抖的手掌，心脏跳得几乎快要越出喉咙。
“哈哈……哈哈哈……”你忍不住笑起来。
你做到了！
你做到了——！
等等！
你目光一凝，猛地发现这块平台前端，有像是山一般隆起的高墙。伴随着逐渐剥落的泥土青苔，一点一点的火红色逐渐汇聚成块。
雀跃的心脏逐渐变得冷静，现在还不是庆幸的时候，因为……你和德里卡一路来，行走在红龙幻影的龙躯之上！
这些火红色的坚硬岩石，就是红龙硕大无比的龙鳞。
它盘桓在整个挖空的活火山内部沉睡，身体大半埋入地下灼热的岩浆，只有龙首那部分，拱卫守护着冰雪拱桥。
……龙首？
你心里咯噔一声，忽然意识到，你情急之下选中的，位置最近的这块平台，看起来很像龙的鼻子。
尽管有些不合时宜，你心里却冒出一个古怪的念头。
……你现在正踩在红龙的脸上吗？
地震、摔落、逃生，一切都在短短几分钟内发生。
还没等你后退寻找其他的落脚点，地动山摇之中，一双火焰般炽热的龙瞳，倏然在你眼前绽开！
瞬膜滑过，气魄逼人！
一声稚嫩龙鸣尖锐响起，唤回你的神志。
——是德里卡！
你压下喉间翻滚血气，急退几步，终于将整个火红龙瞳映入眼底。
单是一双龙瞳，便占据全部视野。
人立于巨大的火焰龙瞳之前，甚至还没有瞳孔高。
腰肢一紧，德里卡的龙爪紧紧抓住你。
未成年的黑龙显出龙形，舒展黑翼。
你像个被黑鹰抓住的小乌鸦那样，抱着他的一根爪子尖，侧目往后方望去。
遮天蔽日的火红色，占据了你全部的视野。
宛如一轮血红烈阳，在这毁天灭地的灾祸中冉冉升起。
你心神震荡。
维克多先生所言的红龙的悲剧爱情故事里，龙是个彻头彻尾的追逐女神的可悲疯子。
身为龙裔的德里卡只是口头上霸道傲慢，实则单纯善良，容易相信他人。
仅有的与龙有关的经历都显得龙与其他种族无异，也会追逐爱情，同样嘴硬心软。
那些图书馆典籍里翻到的，龙息吞吐，大地陷入一片火海的文字描写，干巴巴又没有说服力。
以至于常人第一次亲身面对巨龙时，往往难以从震撼中回过神来，大脑一片空白。
盘桓在挖空的活火山内部，隐藏于滚滚岩浆之中，围绕着冰雪拱桥沉睡千万年的红龙幻影，从古老的长眠中醒来。
这漫长的一路，你竟然是走在这幻影的血红龙鳞之上！
千万年的尘埃覆盖红龙幻影，生出泥土青苔，遮盖住巨大的龙躯，蒙蔽你的双眼，叫你误以为脚下是泥地。
然而却是红龙巨大的、盘桓占据整个挖空山体的火红龙躯！
陌生的气息入侵龙巢，沉眠之龙已被惊醒，它在惊怒中舒展身体，整座火山因龙的摇首摆尾而摇摇欲坠。
德里卡在地动山摇中化为龙形，尾巴一甩，击开砸向他的巨大岩石，展开龙翼，挡住铺天盖地的碎石岩浆。
你的视野一片耀目火红，紧紧抓着德里卡坚硬的龙爪，天崩地裂的巨大轰轰之声不绝于耳。
你无法忘记刚刚那一幕——泥土皲裂掉落，火红龙鳞舒展，你立在龙首之前，那红龙幻影倏然睁开双眼，你与它恰好对视。
蝼蚁般渺小的人类落入巨型龙瞳之中，被来自远古的生灵注视！
这巨大的、遮天蔽日的红龙啊！
它曾肆意翱翔于苍蓝天际，硕大的火红龙翼展开，甚至可以遮住太阳的伟力光辉！
摆首龙息一吐，万里焦土！
气吞山河、声势浩大、蟠天际地！！
恍惚间，众神时代，无数强大神祇与异种族行走于大陆上的奇幻瑰丽绘卷，对你徐徐展开。
无怪乎所有研究众神时代的魔法史学者，都醉心于那个记载稀少、神光璀璨、奇迹遍地的时代。
仅仅只是一个死去千万年的幻影，便有如此气吞山河、排山倒海之磅礴气派！
你心神俱震，心向往之，血液沸腾。
一股难以言说的亲切感强烈吸引着你，令你眼睛发亮，呼吸急促，握住龙爪的掌心满是兴奋潮热的汗水。
如果说方才从熔岩之上死里逃生，只是一个小小的开胃菜。
那么即将被垮塌山体湮没的危险，被惊醒的红龙幻影的怒火，身下咆哮翻滚的熔岩……这些接踵而至的困境与危机则是一盘美味的正餐。
无论是哪一个，都统统太令人怀念与欣喜了！
仿佛比起现在这个安稳平和的人类时代，舒适祥和的魔法学院生活，那个危机四伏，人类挣扎求生的黑暗时代，那个人类动辄被欺辱，作为食物链最底层艰难生活的大陆，才是更令你熟悉的环境和家园！！
暌违已久的，血液仿佛在沸腾。有什么在蠢蠢欲动，你的心底在发痒。
那个呼唤你的声音越来越响。
——我的主人！！
是我的！！！
——伟大的、永恒的、不朽的存在。
没错，这力量是我的！！
来吧我的乖孩子……来吧我忠诚谦卑的仆从！！
回归我的怀抱——
“安娜！”
德里卡惊恐担忧的声音在你心中响起：“你怎么了？！你身上……有股奇怪的气息，我差点抓不住你……”幼龙并没有说完，德里卡似乎非常震惊。
你一怔。
冥冥之中呼唤你的声音消失了。
“……”
兴奋冷却下来，星辰般闪烁着野心的眼睛渐渐回归平常，你顿了顿，大声说：“我、我没事，德里卡。你怎么样，还能出去吗？”
……你差点忘了，得了怪病的德里卡也同样需要这股力量来疗伤。
你抿了抿唇。
你很喜欢魔法学院食堂的烩牛尾，多汁弹嫩柔软，酱汁浓郁。在其他学生中间，它同样十分受欢迎。
可惜这道菜食堂很少做，每次推出，都会被迅速一抢而空。
有时候你跑得太慢，哈尔科就会把他自己抢到的那份分享给你，你们坐在一起，小口小口咀嚼与聊天。彼此露出微笑。
你们是好朋友，好朋友之间相互分享可以增进友谊。
德里卡也是你的朋友。
你的心脏一下空荡荡又冷飕飕的，仿佛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几乎要痛苦得流出眼泪。
但是你又感到腰上重重抓着你的爪子，你想到幼龙轻轻放在你手心的冰冷的魔法石耳坠，你想到他眷恋而不舍的鎏金色竖瞳。
你想到他落在你发间湿润的眼泪。
你想到天赋龙语魔法的霸道璀璨弧光在你面前割开魔兽，喷溅出来的猩红血液。
你想到德里卡每一次都挡在你面前的，稚嫩而坚定的背影。
你想到他严肃认真地说：“以龙的尊严发誓——我会用生命保护安娜！”
你想到很多事。
你也是德里卡的朋友。
朋友之间，互相帮助，是很自然的事。
你释怀地微笑起来了。心脏不再空荡荡冷冰冰，而是被什么温暖的热流包裹住了，令人舒适而轻盈。
那道迫切的、隐隐约约呼唤你的声音不再困扰你，催促你前行了。
但是震耳欲聋的山体崩裂声却倏然一停，从岩浆中探出躯体，红龙硕大无比的幻影好像，被什么吸引住了。龙首朝德里卡与你的方向转过来。
金色的魔法石耳坠剧烈震荡，擦过侧脸。
你额头冒出冷汗，死死盯着转过来的龙首，默默捏紧魔杖，口中默念魔咒——在狂风中，卷轴几乎全部遗失。
火红的龙瞳遽然下移，牢牢盯住了方才爆发出不明气息的你。能够融化岩石的高温龙息喷吐，幻影巨大的龙瞳瞬膜滑过。
“何人胆敢闯吾巢穴，盗吾财宝——”
幽幽龙鸣，荡天彻地。
奇异的是，你虽然听不懂红龙的龙语，却能够理解它话中的意思。
而且，最初对远古时代巨型生物的自然震撼过去，你发现自己，好像不怎么害怕它。
似乎对你来说，这种超巨型生物曾经见过许多，你对它们有一些书本典籍以外的了解——这些智慧生物是可以进行交易的。
你想试着和它交流。
和远古生物打招呼该怎么说，您好？嗨？初次见面但是您能把你的原初力量给我吗？
“……是汝？”
没想到，却是红龙先开口了。
它不知道是认出了你和德里卡其中的哪个，龙爪一抬，抓着卖力扑腾的德里卡和你，把你们俩丢到了火山口附近。
赶在红龙龙首从火山口的洞，像箱子里的小猫咪钻出毛茸茸脑袋一样钻出来前，你一边兔子似的在岩浆裂缝上奔跑，一边迅速把身上着火的黑袍脱掉。
眼疾手快给自己用掉了最后一个寒冰魔法卷轴，才没在岩浆附近被烧死。
这一趟操作下来，你累得撑着膝盖直喘气。
德里卡展开龙翼将你包裹起来，用黑曜石般坚硬的龙鳞帮你降温。
他黑漆漆的龙脑袋看不出属于人类的表情，只是方才被红龙随意一爪子抓起来，完全无力抵抗成年巨龙的力量，肯定让心高气傲的德里卡很不好受。
龙傲慢霸道的臭脾气不分年纪，平等地瞧不起自己以外的所有生灵，包括同族。
德里卡自尊心极高，如此奇耻大辱，现在要是人形，想必脸色很臭。
“安娜！我要杀了它！！！”
愤怒的心灵之音在你脑海中响起。
果然。
你叹了口气。
吱呀吱呀——
伴随着一股叫人牙酸的崩裂声，红龙的猫脑袋终于从火山口钻出来了，与液体般的德里卡不同，成年红龙霸道地将不匹配脑袋大小的火山口硬生生挤开。
红龙甩了甩龙首上的碎石与岩浆，将下巴搁在火山口附近的平地，一双火红龙瞳准确地注视着你。
“泽维尔终于叫吾履约来了吗，”红龙发出幽幽龙鸣，那无法听懂又奇异般能够理解的龙语浮现在你的意识中，“这力量寄存太久而未取，吾在等待中甚至陷入长眠。汝可真叫吾好等啊。”
你默不作声看了德里卡的鎏金色龙瞳，德里卡瞬膜滑过，望向你的眼睛。你和好友对视一眼，彼此心中都有了计较。
你和德里卡面色不变，用心灵传声交流得火热。
你震惊地说：“德里卡，它认识你？？”
德里卡同样震惊地说：“我们的族群记忆以时间为顺序传承，从没有听说过远古龙族能够传承后代龙裔记忆的事。”
你说：“万一呢？它听起来好像有好东西要给你，我们就先勉为其难装一下，骗到手再说。”
单纯的黑龙龙裔第一次见识到阴险可鄙的人类的狡诈奸滑，德里卡张口结舌了几秒钟，陷入震撼。
于是只好由你开口：“是啊，”你硬着头皮，满头大汗道，“就是他喊我们来的，您什么时候可以把——”
你含糊了一下，对着硕大无比的火红龙瞳，露出友善的微笑：“把那个给我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