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嗡嗡，嗡嗡。”被清晨的阳光映照的无比明亮的房间内，一只手指纤长的手从床上捡起了聒噪不休的手机放到了耳边。
“喂，阿雅，早上好啊～”
“哼……不错啊，雨晴，你居然在我给你打电话之前就已经起来了，有进步有进步。”
把手机夹在颈窝里对着镜子整理身上的衣服的云雨晴佯装生气地道：“怎么，我就不能自己起床了？阿雅你就这么不相信我吗？”
“好了好了，我相信你。”
“不行，你要夸夸我！”
“好好好，干得真棒，不亏是我的雨晴就是厉害，行了吧？还要吗？”
云雨晴的脸上露出情不自禁的笑容，她当然不会告诉对方为了能够在上班的时间起床她足足定了五个闹钟，而每次她都会拖延到第五个闹钟响起来以后才能从床上爬起来。
不过今天她还是有进步的，在第四个闹钟刚刚响起来的时候她就已经起床了，所以得到一些夸奖也是理所应当的吧？
结束了惯常的撒娇与亲昵，电话另一头的阿雅开始将话题引到了正题上：“对了雨晴，你进现在这家公司也快一个月了吧，感觉怎么样啊？”
“啊，嗯……都挺好的。”
“你和你的那些同事关系怎么样啊？有没有和哪个同事关系特别好啊？”
“嗯……关系啊，都差不多吧。感觉都是同事，也没有哪个关系特别好，都挺正常的。”
“是吗？你就没有新交几个朋友？哪怕一个也好啊……”
“哎呀，阿雅！我都说了无数次了，我这世界上只有你这么一个好朋友，我也只认你一个人，其他人在我心中都是比不上你的。”
当云雨晴把这句话用轻快的语气说出口时，她的内心想法是完全相反的。
阿雅是她唯一的好朋友，是无可替代的人——这的确是她发自内心的想法，但曾几何时，她对阿雅的想法是不仅仅停留在“好朋友”这个层级上的。
只不过阿雅拒绝了她，而她也清楚自己不能强求一个不可能达成的结果。
二人的关系在摊牌之后还能维持在最好的朋友这个层面上已经是云雨晴能够想到的最好的结局了。
电话的另一端，在听到云雨晴说出这番话之后，阿雅沉默了片刻。
然后，她的语气沉重了许多，并且一上来就直截了当地问道：“雨晴，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在瞒着我啊。”
“啊……什么？你说什么我没听清。”阿雅并没有回答，而她的再次沉默也让云雨晴明白自己拙劣的演技是骗不过自己这位最亲最好的挚友的。
“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嘴角勾起一丝自嘲的苦笑，云雨晴开始了主动的坦白，“阿雅，你还记得我是为什么从上一家公司辞职的吧。然后在现在这家公司里，我遇到了一个上一家公司的……同事。”
电话那边的阿雅瞬间便明白了什么，道：“她把那些事情都说出去了？”
“谁知道呢……但在这家公司里知道那些事情的也就是她了，虽然我感觉她肯定不会承认，但结果已经是这样了。”
云雨晴有一些话还是没能对阿雅说出来，例如在上一家公司的时候她就已经有所察觉是谁在主动散布那些谣言，而在她主动辞职之后那个谣言的传播者也因为不知名的原因被辞退了。
她本以为从那以后再也不会见到那个人的，只是没想到命运就是这么的捉弄人。
这些话云雨晴是不会主动对阿雅提起的，她觉得对方为自己担心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她不能再为阿雅增加负担了。
“雨晴，要不你还是……”
“不要！别说出来，阿雅。”云雨晴打断了阿雅的话，她知道对方想要说什么，那是一个她不会接受的选择。
阿雅叹了口气，道：“可是你现在这样，我，我心疼。”
云雨晴咬住了嘴唇，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强忍住涌上鼻间的酸楚，用轻松地语气开口道：“没事，反正我只是在前台轮岗而已，等这几个月熬过去我就申请调到分公司去，那样就不会再和那个人见面了。放心吧阿雅，我没事的。”
“唉，好吧，我相信你。”阿雅无可奈何地说着，然而她话锋一转，突然又问道，“但是雨晴，你说你要申请调到分公司去？你真的舍得吗？”
“什么舍得吗？啊，分公司的条件可能是比总公司这边差一点，但待遇也会提高啊。”
“我不是说这个，雨晴，我是在问你：你舍得离开那个人吗？”
“那个人？”云雨晴连连眨动着眼睛有些摸不着头脑。
“就是那个，在你走错了门主动接待了你，最后还拍板让你进公司的，叫，叫什么来着？好像是姓申？”
云雨晴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她下意识地张开了嘴巴，足足过了五秒钟，她才反应过来，抱着手机尖声大喊：“阿雅，你瞎说什么呢？我跟他不是——”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云雨晴也如梦初醒般意识到了什么。
的确，她和那个人的确不是这种关系。
但为什么她会这么慌乱呢？
为什么她的脸会变烫呢？
为什么她的心跳会不由自主地加速呢？
云雨晴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她不愿意知道，不想去知道。
毕竟——这都只是她自己单方面的想法，尽管她早就从各种渠道旁敲侧击出了那个人至今还是单身的事实，但对方的想法是怎么样的，他对自己是怎么想的，这些都还是未知数。
她还不想那么快把这一切都揭开，再等等，她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这样一个“改变了”的自己。
但“在场”的另一个人却不这么想。
“哼哼，你果然是舍不得他的吧？承认吧，雨晴，人都会喜欢上一个人的，这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不是……不是你想的这样的，阿雅。”云雨晴握着手机，她疲惫地坐回到床上，然后向后躺倒，看着那片她已经习以为常的天花板。
“那是怎么样啊？从你第一次提起他的时候我就隐隐有这种想法了，你难道都没有意识到你提起他的次数有多么频繁吗？”
“可是，可是……”云雨晴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回想起了不久以前的光景，回想起了还没有被阿雅拒绝时的自己。
然后，她用压抑的嗓音道：“阿雅，你应该知道的，我喜欢的不是男人，我讨厌男人……”
“那你讨厌他吗？”阿雅的问题十分简单，然而却让云雨晴无法回答。
“雨晴，感情这种事情有的时候是不能只靠感觉的，你也说过他和你的年龄差距比较大，或许对方是没有把你当成是平等的对象，所以你更要说出来！你要勇敢地把你的感情表达出来，把你对他的感情说给他听。你不是做不到的啊，我认识的云雨晴可不是这种扭扭捏捏的小女子，她可是敢在大街上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大声喊出‘我爱你’而且还堵着门口不听到答复就绝对不愿意离开的，那才是真正的你啊。”
云雨晴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她翻了个身，用半是埋怨半是调侃的口吻道：“那你怎么不说那次表白的结果是完全失败来着，而且拒绝我的人可不是别人哦，你知道我心里的阴影可是到现在都还没完全消失呢。”
“啊……但这也不是你现在放弃表白的理由啊。”
阿雅用同样欢快的语气回答着，仿佛二人在说的并不是那件导致她们多年的合租生活破裂、导致云雨晴出走的事件一般。
果然，在用欢快回应了云雨晴的调侃之后，阿雅的语气还是沉了下来。
“雨晴，你不能学我呀，我用了十年才从那件事的影响里走出来，那是因为我太软弱、我放不下，但你不一样，你还年轻，你还有足够多的时间去面对这一切。你……还有再错一次的机会的。”
阿雅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其实我也想过，我要不要劝你放弃这份感情，你和那个人的确有很多在外人眼中不合适的地方，你和他在一起很可能会引来很多误解的眼光。可能在有些人看来，这样的幸福不是真正的幸福，但我不会这么想，我是过来人，我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幸福’，我知道顺应自己的心意有多难，而违背自己的心意又有多痛苦。”
“所以雨晴……不要逃避，哪怕结果注定是失败，也要做了才知道，答应我，不要让自己后悔。”不要让自己后悔。
云雨晴躺在床上，呆呆地凝视着窗外的天空。
不要让自己后悔……好想很久很久以前，也有那么一位对她而言十分重要的人说过这句话。
但为什么她忘了呢？
是因为她害怕了吗？害怕再一次的失去，害怕再一次地受伤害，害怕再一次地……被抛弃？
所以她才会选择把自己的真心隐藏在名为异类外壳里，所以她才会抗拒改变，所以她才会用逃跑的方式来又一次逃避结局吗？
“阿雅。”
“嗯？我在呢，雨晴。”
“我……其实不是不想去面对他。我只是，只是不知道……不知道我对他的感觉到底是因为我喜欢他，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哎？”
“我以前跟你说过的吧，我是我妈妈一个人拉扯大的，我的爸爸……或者说我的生父，我一次都没有见过他，他在我出生之前就走了，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我问过我妈妈那个人到底在什么地方，但她不愿意告诉我，只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些我听了不知道多少次的话，直到，直到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天……”阿雅沉默着，她知道此时的云雨晴需要的不是应答，而是宣泄。
“阿雅，我跟你说过我是因为恨我爸爸抛弃了我和我妈妈才开始讨厌男人的。但其实我骗了你，我是恨他，但我也想他，我从来都没有过爸爸，每当我看到身边的同龄人和他们的爸爸走在一起的时候，我都会在心里想：啊，如果那个被牵着手的人是我该多好啊。啊，如果我有爸爸的话也会像她们一样幸福吧。”
“我……没有家人了，所以我一直都想要一个家，想要一个自己的家。所以我不知道我对他到底是怎么想的，他很照顾我，但我总感觉这种照顾更像是对待女儿一般，就连我自己也不清楚我到底把他当做了什么，是喜欢的人，还是我心目中那个父亲的替代品。”
说到最后，云雨晴笑了，她的肩膀抽动着，脸上的笑容中却看不到任何一丝的喜悦。
“阿雅，我到底该怎么办？告诉我好吗？”
电话的另一端，阿雅再一次陷入了沉默，这沉默丝毫不出乎云雨晴的意料之外，因为她十分清楚这种问题是不会有答案的。
然而就在她准备结束这通过长的起床电话时，阿雅开口了。
“去问他。”
“哎？”
“去问他，雨晴，去问那个人对你到底是怎么看的，去问他。”
阿雅的声音逐渐变得急促，语气也变得强烈起来：“雨晴，这种事情不是你一个人能解决的。你必须告诉他，让他知道你的想法，然后你才能知道答案。”
“告诉他……吗。”
云雨晴喃喃自语着。
她十分清楚那个人的性格，她甚至多少猜到了他可能有的反应，如果她真的说出来了，那他是会选择正面回答她的心意，还是回避甚至直接拒绝她的心呢？
她不知道答案。所以……
“我知道了，阿雅。”云雨晴握着手机，眼神逐渐变得坚定，“我会去告诉他的，谢谢你。”
电话另一端的阿雅长长地出了口气，但在最后，她还是补了一句：“对了，雨晴，你可千万别做出什么傻事啊。”
云雨晴也笑了，她回道：“放心吧，我不会的。”无论会遭遇什么，无论会得到什么——她，云雨晴，不会后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