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时间，仿佛在此刻定格。 云雨晴瞪大了眼睛，看着面前动作完全静止的男人。 她的呼吸仍然很紊乱，全身的肌肉更是都处于紧绷的状态，整个人宛如一根被拉扯到极致的丝线一般，任何一丝轻微的触碰都会让她绷断。 但眼前的一切却在此刻停住了。 申昊宇依然压在云雨晴的身上，但他的手却离开了云雨晴的身体，此刻的他整个上半身都被逆光的阴影遮挡住，这让处于下方的云雨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无从知晓在方才的一瞬间到底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但有一件事，云雨晴是明白的。 仿佛是心中的某个地方被戳开了一个口子，压抑在云雨晴心底许久的情绪在那一刻都化作了声音从她的喉咙中迸发出来。 不要！ 这是云雨晴第一次对申昊宇表露出明确的拒绝。 但……为什么呢？ 为什么她会说出这两个字呢，为什么她会在心底感到抗拒呢，为什么她会对平时最基本的肢体接触都觉得浑身发麻呢？ 云雨晴一时间找不到答案，她的心此时空空的，那个被戳破的口子不只释放了声音，也让其他她珍视的、看重的、念念不忘的东西流了出来，而那些美好的东西一旦流出来就好像变了质，变成根根挂满蒺藜的藤条一样的东西，让她的心一阵阵抽疼。 “昊宇……” 云雨晴颤抖着发出了声音，她必须做点儿什么，她必须想办法堵住那个还在不停漏出东西的口子。 但她的手还没有触碰到申昊宇的身体，仅仅还只是伸在半空中的时候，申昊宇却异样地打了个寒颤，随即一把将她的手挥开。 云雨晴愣住了。 她下意识地再一次伸出手，但这回申昊宇没有推开她，而是整个人都朝着沙发外的方向倒了下去。 “唔！” “呀——” 申昊宇的身体砸在地板上的震动甚至让门窗都晃动了一下，而完全没反应过来的云雨晴更是第二次发出了尖叫声。 她足足愣了两秒，才想起来自己该做什么：“你没事吧？” 云雨晴也从沙发上滚了下来，她忍着膝盖磕在地板上的钝痛想要查看一下申昊宇的状况，却发现对方已经依靠自己的力量爬了起来，甚至直接居高临下地站在了她面前。 “昊宇……” 云雨晴抬头仰望着，申昊宇的面容终于不再被阴影挡住了，但她的视线刚触碰到申昊宇的眼神，后者就动作明显地转开了头，似乎不想看到她一般。 唉…… 不对，不是这样的。 云雨晴想要解释什么，但她却无法调动思维去组织语言，她的思考能力与言语能力似乎都在这一刻被剥夺了，愣愣地坐在地板上的她只能看着自己的男人用夸张的动作绕开自己的位置，然后迈着趔趄的步子冲向卫生间的方向。 “碰”的一声，门被重重地关上了。尽管隔着一层门板，但云雨晴还是能够清晰地听到申昊宇干呕的声音。到底都发生了什么？ 云雨晴看着凌乱的沙发，两眼一片虚无。 她，拒绝了他。 所以她就得到了更大、更露骨的拒绝吗？ 云雨晴说不清自己拒绝申昊宇的理由是什么，是因为身体的疲惫还没有消散？ 还是因为一整天的沉闷让她实在没有心情？ 这些似乎都可以算作是“拒绝的理由”的一部分，但这些又都好像不是真正的理由。 然而随着刚才发生的一幕幕再次于云雨晴脑中的重现，她似乎又明白“理由”是什么了。 启发了她的，正是刚才申昊宇从蛮不讲理到避之不及的转变。 云雨晴的身体其实已经屈从了，与他们之前玩过的那些玩法相比，刚才的“强迫与被迫”不过是一碟开胃小菜。 但就在她的身体擅自做出反应的同时，她意识深处的某样东西在最后的关头跳了出来，阻止了这一切的发生。 而那样东西，叫…… 云雨晴捂住了脸。 她不想让自己再去思考那个问题，不想让那个词汇出现在脑海中，不想让自己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被改变。 但当她重新抬起头，看着卫生间紧闭的门之时，心中不由得想起一个问题。 她真的，能假装这一切都不存在吗？ 即便她能做到，申昊宇又如何呢？ 他……真的不知道那件事吗？还是说他早就知晓了答案，只是一直都对她隐瞒真相，只为了将二人之间的关系维系下去？ 云雨晴的心彻底乱了，她已经分不清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而那些对与错又似乎一直都在互相交换着位置，让她变得更加迷茫、更加无措。 现在的她只能捧着心中那个被戳开的口子，一边祈求着里面的东西不要再流出去，一边看着那些存在消失在虚空中，无能为力地哀鸣。 眼泪，一滴一滴渗透云雨晴的指缝，滴落下来。 云雨晴不知道自己哭泣的理由是什么，是为了自己的过去，现在，还是未来。 她只能任由泪水奔涌，带着体温离开，然后变成冰冷的液体摔得粉身碎骨。 就这样，在云雨晴断断续续地抽泣声中，卫生间内的干呕也逐渐停歇下来。 云雨晴听到了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而紧接着传来的物品滚落与四散的声响更是让她的一颗心再次被提了起来。 “咔嚓”的门锁声响起，卫生间的门被打开了。 双手都按在门把手上的申昊宇看起来比进去时精神了不少，但相对的他的脸上、头发上、脖子上以及大半个胸口也都被水打湿了，显然他是用了最简单也最直接的方法来让自己重新变得清醒起来。 仍然坐在沙发旁的云雨晴赶忙爬了起来，同时不留痕迹地抹掉脸上的眼泪。 她看着站在卫生间门口的申昊宇，有些小心翼翼地开口道：“衣服，全都湿透了。” 申昊宇看了她一眼，眼神中的神色恢复了一如既往的平静。 “嗯，洗了把脸。”他简单地应着，松开门把手向外走，却一个趔趄险些再一次摔倒在地上。 “小心！” 云雨晴赶忙冲过去扶住申昊宇的胳膊，但在真正触碰到对方的身体之前，她的心都是惶恐不安的，生怕自己再一次被毫不留情地甩开。 好在这一次申昊宇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厌恶或者排斥，他甚至习惯性地搂住了云雨晴的肩膀，嘴里同时说着：“头晕，走不了了。” “我来扶你，咱们先去换衣服。” 云雨晴说着，引导着申昊宇转向卧室的方向。 而申昊宇也没有再说什么，十分配合的在云雨晴的搀扶下来到了卧室。 “你先坐床上，不行就躺下，我给你拿毛巾和换的衣服。” 云雨晴说着，却在想要离开的时候发现自己的手被男人抓住了。 “别走。”短短的两个字，却让云雨晴的心中百味陈杂。 她咬着嘴唇，轻轻地掰开了申昊宇的手，一边拉开两人之间的距离一边道：“先把衣服换了，不然感冒了可就不好了。” “嗯。”申昊宇应了一声，但手依然攥着云雨晴的手指。 他用很轻微的声音道：“你还会回来？” 云雨晴的胸口传来一阵刺痛，她勉强挤出笑容，道：“马上就回来了。” 然后，她像是生怕自己会忍不住一般，强行挣脱了申昊宇的手离开了。 坐在床边的申昊宇看着云雨晴离去的背影，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向后重重地倒在了床上。 片刻后，他又听到了一些细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然后是毛巾柔软的触感，接着是一双手，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句话：“先把湿衣服脱了，就这么穿着睡觉会感冒的。” 申昊宇的身上本就只剩下了一件单衣，其他的衣服都在刚进门的时候散落在了沙发的周围。 所以云雨晴没费多少力气就脱掉了他上半身仅剩的衣服，然后开始用毛巾替他擦拭身体。 “你今天是怎么了，不是说要加班吗，怎么会喝这么多酒回来？” 云雨晴的声音并不像是在埋怨，她的语气很淡，比起质问更像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而远没有从酒精的影响中脱离的申昊宇一时间也区分不出这其中的区别，他只能回道：“工作提前结束了，还有牛波，他喝的比我还多。” “就你们两个人？” “嗯，我喊的他。” “那他是怎么回去的？” “我把他扔进出租车就没管了，那小子酒量比我好，至少他还能清楚地说出来自己家的地址。” 云雨晴擦拭的动作停下了，她的语气依然很淡：“以后别喝那么多酒了，伤身体。” “嗯。”申昊宇似乎还想多说些什么，但看着云雨晴忙碌的身影，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好了，头发我就不用吹风机了，早点儿休息吧。” 帮助申昊宇换上一身新衣服之后，云雨晴留下了这句话，便站起了身。 “你……”申昊宇的手已经抬了起来，但中途他却想起了什么，手上的动作与嘴里的话都只做了一半便停在了过程中。 “客厅里还没收拾呢，你先睡吧。”云雨晴说着，关上了卧室的灯。 一片漆黑中，申昊宇久久地坐着，一直都没有躺下。 他突然觉得，身下的这张床变得好大、好陌生。 但这不就是他自己亲自买回家又一个人睡了那么多年的床吗，一切的一切都跟之前没有任何变化，为什么他会突然产生这种奇怪的感觉呢？ 就像……他刚才在担心云雨晴会一去不回一样。 黑暗中，申昊宇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然后将自己摔进了被褥里。 其实他的酒劲已经消散大半了，此时的他不只恢复了理智，还意识到了更多的、片刻前才发生过的细节。 他都做了什么…… 这是申昊宇第一次从云雨晴的口中听到明确的拒绝。 而也正是那一声刺破黑夜的尖叫，让他恍然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及时控制住了暴走的欲念。 他明明，明明已经下定注意要保持距离的，却只坚持了不到两个小时就沦陷在了那股熟悉的温暖与甜美之中。 巨大的懊悔如海潮一般席卷了申昊宇的身心，恍惚中，他似乎听到了门响了，但他并没有去在意，直到身旁传来窸窸窣窣的摩擦声，他才猛然间察觉到另一股气息的靠近。 然后，一股他无比熟悉的温暖气息便覆盖上了他的身体。 申昊宇瞬间彻底清醒了，他能感觉到背后传来柔软的触感与体温，但这一切的主人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仿佛这一切都不过是理所当然的平常一般。 的确，如果放在半个月之前，这样亲密的接触对他们而言的确是再平常不过的行为，但在刚刚发生过这样那样的意外的今天，这样的平常还能称之为“平常”吗？ 申昊宇的心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