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云雨晴沉默了片刻，将脸转向窗外，轻声道：“能不谈这个话题吗……” 面对如此明确的拒绝，申昊宇也不好再把话题强行维持下去。他保持着缄默发动汽车，重新踏上路途。 从公安局回来的那一天，申昊宇就觉得云雨晴的情绪有些不对劲，而她在DNA采集室门外所说出的那番有关亲生父亲的话更是让申昊宇提心吊胆了好久，如果不是事后云雨晴对他的态度并没有任何改变与异常，对于两人日常的那些亲密行为也没有表现出排斥，申昊宇真的会以为她已经得知了真相。 而这件事，也让申昊宇彻底明白了一个道理——真相，是隐藏不住的。 为了维系一个谎言就必须付出更多的谎言，这样下去只会陷入无穷无尽的欺骗与隐瞒之中，最终将所有的感情与信任都绞成碎片。 但……他怎么能说出口？ 虽然这一切都还只是基于他自己的猜测，但申昊宇冥冥之中有一种感觉，就像知名的墨菲定律一般——凡是只要有可能就必将发生——所以申昊宇才会放弃去探寻最后的答案，放弃去面对真相。 但放弃与逃避是不能解决问题的。 申昊宇知道自己是在自欺欺人，但在想到能够完美解决这些矛盾的方法之前，他只能将这样的谎言维系下去，将可能的危害降低到最小的范围之内。 所以他才会编造出自己有先天性精子畸形的谎言，忍受着内心的愧疚与痛楚一次又一次地拒绝云雨晴的求爱，将所有的苦涩都藏在心中。 但申昊宇也明白，自己这样的行为是十分自私的。 他完全可以选择将所有真相告知云雨晴，然后彻底斩断与对方的关系，解开束缚住云雨晴的绳索，让她获得真正的、能够被他人祝福的幸福。 但他不愿意这么做…… 申昊宇不愿意松开手，他不愿意放弃与云雨晴之间的感情。 即便知道这有违人伦道德、即便伤害彼此，他依然不愿意把手放开。 但这样的关系，到底能维系多久呢？ 申昊宇与云雨晴之间的年龄差距是无法改变的客观事实，他知道自己注定会比对方先走完人生，或许他们的关系根本就无法坚持到那一刻，这并非不可能，人生四十载，申昊宇虽没有经历过太多感情，却见证过太多感情从轰轰烈烈到冷冷清清，他并不觉得自己会是例外的存在，特别是在眼前的障碍就已如同山一般难以逾越的情况下。 如果有一天，他和云雨晴之间的缘分结束了，那他会果断地放手，然后继续在暗中以另一个不称职的身份去守护她。 但在那一刻到来之前……就请老天原谅他的自私吧！ 申昊宇心中想着，握着方向盘的手不由得用力一些。 接下来的路程就这样在沉默中结束了，期间申昊宇一直在通过后视镜打量云雨晴的反应，也好几次试图开启别的话题来缓解尴尬的气氛，但他都失败了，云雨晴始终都将面脸对着窗外，似乎不愿意再看到申昊宇的脸一般，这让申昊宇深受打击，也只能将精力全部投入到驾驶之中。 晚上九点，他们终于到达了申昊宇的家乡，一座十分平凡而传统的小县城。 小城的晚上并不像都市那般车来车往，时节又已近年关，天寒地冻之下大街上连行人都看不到几个。 申昊宇先将车停在了路边，然后掏出了手机。 他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决定开口道：“我先给我妈打个电话，问她现在在哪儿，她要是在医院我们今天晚上就不去了，现在这个时间探视肯定结束了。” 云雨晴点了点头：“嗯，我听你的。” 得到回应的申昊宇松了口气，老实说他还真的怕云雨晴会继续跟他冷战下去，然后他继续道：“如果我妈不在家，那我们可以回家住一晚，但我的房间很久都没收拾过了，可能会比较麻烦……或者我们直接在外面找个地方，明天一大早就去医院，你觉得呢？” 云雨晴的眼睛闪烁了几下，开口道：“今天见不到他们了吗……” 申昊宇有些意外，他没有想到云雨晴居然会比他更积极地想要见到他的父母。 他开口解释道：“如果我妈他们现在在医院的话是不行了，而且就算他们在家里这个时间也有点儿……算了我先打电话确认一下情况吧。” 说罢，申昊宇掏出了手机。 “喂？” “妈，是我……” “找你爸？他现在不方便接电话，有什么事情就都跟我说吧。” 申昊宇被堵得胸口一闷，他好好喘了口气，才无奈地道：“妈，我要是找我爸不会给他打电话吗，我是找你的。” “给他打也没用，他的电话在我这儿呢！” “额……”申昊宇一阵无语，他发现无论什么时候、自己的年龄如何变化，他都依然不擅长应付自己这位思维过于跳跃的母亲。 “妈，我回来了。”他只得用这样一句开门见山的话来破局。 “回来了，你还知道回来啊……等等，你说你回来了？你现在在哪儿呢？” “外环路上，我刚刚从高速上下来。”申昊宇看了一眼车窗外道。 “那你怎么不赶紧回家里来？我跟你爸可都等着你呢！” “等着我？你们平时这么晚了不都已经睡觉了吗，我之前在电话里面也说了我会回来的很晚……” 申昊宇说着，突然意识到意思不对劲，“等下，妈，你说你跟谁？我爸他也在家呢？他不是住院了吗？” 电话的另一头突然陷入一片沉默，然后，便是一句简短的：“总之你快点儿回家吧！” 然后电话便挂断了。 申昊宇放下手机，捂住脸，发出一声叹息。 “怎么了？”一旁的云雨晴还不明就里，带着关切问道。 “没啥，没啥……啊，反正这也是从一开始就想到的。” 申昊宇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天窗苦笑道，“跟我猜的一样，我爸根本就没住院，现在他们俩都在家里等着我呢。” “真的假的？”云雨晴瞪大了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怕是错不了了……”申昊宇揉着太阳穴，颇有些无奈地道。 看着反应并不算是很激烈的申昊宇，云雨晴的表情变得更古怪了，她突然觉得自己这次跟过来似乎并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至少现在已经发生的事情就有些超出她的常识范围了。 “算了，反正我也都习惯了。”申昊宇说着，重新发动了汽车，“既然我妈她都说了在等我，那今天晚上还是回家吧。” “那我……”云雨晴指着自己，欲言又止。 “啊。”申昊宇一拍脑门，他这才想到自己从刚才到现在都一直忽略了一个问题。 他虽然在路上就把自己要回家这件事通知给了父母，却始终没有说明自己并非是一个人，而是两个人一起回来的。 他本来是想等到见面的时候再正式介绍，因为在他设想里见面的场合应该是在医院里，虽然不算是正式的场合，但有探望病人的由头在也不会显得很突兀。 而现在，急病住院已经基本上可以确定是申家二老自导自演的一出闹剧，申母更是拿捏准了自家儿子的心思，笃定他肯定会回家，但这样一来云雨晴的身份就显得很是尴尬了，且不说双方都还没有做好见面的心理准备的问题，就只是现在这个时间都是很大的问题。 “要不，你先在宾馆等着我？” 申昊宇看着云雨晴，第二次提出了这个问题。 但这一次，云雨晴的回答不像上次那般斩钉截铁了。 她犹豫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坚持了自己的决定：“我还是跟你一起去吧，反正都是要见面的，就当是给他们一个惊喜吧。” “惊喜啊……”申昊宇露出苦笑，他真的不知道这到底会是一个惊喜还是一个惊吓。 但无论如何……他都没得选了。 半小时后，申昊宇和云雨晴肩并肩站在了大门口。 “紧张吗？” 敲门之前，申昊宇压低了声音这么问着身旁的云雨晴。 云雨晴看了他一眼，坦诚地点了点头。 但她也找到了缓解自己紧张情绪的方法，那便是抱紧申昊宇的胳膊，用最直接的肢体语言来代替言语去传达二人之间的关系这一重要信息。 虽然这让申昊宇浑身上下都泛着不自在，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或许是最好的办法。 “其实，我也挺紧张的……”申昊宇继续小声说着，“我已经有……大概零年没回来了吧，刚才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差点儿都认不出来了。这附近在我的印象里多少年都是这个老样子的，但现在……都变了啊。” 云雨晴似乎想起了什么，她更加用力地搂紧申昊宇的胳膊，悄声说道：“人，也是会变的吗？” 申昊宇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回答，他沉迷了片刻，叹息一声，道：“是啊，都会变的，人……也是会变的。” 说罢，申昊宇伸出手，准备敲门。但就在这个时候，云雨晴突然拉住了他。 “怎么了？” “我……要不还是先回去吧。” 云雨晴说着，但抓着申昊宇身体的手却更用力了。 “都到了家门口了，再打退堂鼓也太晚了吧？” “但是，但是……” 云雨晴的声音都已经带上了一丝颤抖，她虽然仍然没有说出原因，但那种情绪却已经毫无保留地传递给了申昊宇。 “唉……那你先去车上等我行吗？”申昊宇无奈地道。 云雨晴点了点头，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在稍微平复了下呼吸后，她才小声地开口道：“对不起……” “你没必要道歉的。” 申昊宇说着，下意识地伸手去摸了一下云雨晴的头。 啊。 申昊宇心中一紧，他记得云雨晴平时是很讨厌他去摸她的头发的，只有在某些特定的场合或者说情绪下，她才会接受这种用她自己的话来说“太过孩子气”的亲昵举动。 但这一次，云雨晴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抗拒，她甚至十分顺从地略微低了低头以便于申昊宇能更加省力，身体的颤抖也渐渐平息下来。 “行了，你快点儿回去……” 但就在此时。 “我说你不进来站门口嘀嘀咕咕什么呢……诶？” 门，突然被打开了。 申昊宇愣在了那儿，云雨晴也下意识地躲到了他的身旁，两双眼睛都直勾勾地看向了门内。 而在门内，似乎是听到了门外的说话声而直接打开了门的申母满脸的惊讶，同样呆愣当场。 “喂，你们俩站门口干什么呢？昊宇不是回来了吗？嗯？嗯嗯？” 申母身后，坐在沙发上、脚还踩在洗脚盆内的申父看着门口的这一幕，同样目瞪口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