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泠塔星西麓，慕府主宅灯火通明。 正厅内，两人隔案而坐。 “林奇那老狐狸，收礼不眨眼，如今主星派人来查，倒换上一副置身事外的样子。”近侧那位女子年约四旬出头，捻着袖口的流苏，语气阴冷。 对面男子鬓角已有星星白丝，眉间疲色难掩，清了清嗓子道：“主星这次来的人动手太快，我们已经转移掉一半货，可剩下——” “藏进阑月楼。”女人敲了敲桌面，“那里鱼龙混杂，可以遮掩一下。” 她顿了顿，又慢慢补上一句，“怀安，就送去总督府吧。” 男人一怔，压低声音，“林奇是什么人！把小安送去那种地方——” “如今有得选吗？”女人声音更低，“主星据说前两天又排了一位少校带人来做增援。” 高大的落地灯照出纤细的阴影，像一尾游弋的蛇。 主别墅。 那夜过后，言澈似乎很忙。 连着好几天，宋晞几乎没能碰到言澈。 她醒来时，他已离开；夜深时，偶尔会感到床沿轻轻一陷。半梦半醒间她似乎感到过一个落在眉心的吻——浅得像羽触，却温度留存。 她仍然住在主卧。言澈没开口，奥娅自然不敢擅自搬行李。 不过主楼才覆盖智脑信号，也离藏书室最近——留下，对宋晞而言反倒方便。 艾博隔日为她检查，说她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至于记忆，“因冲击所致，还需静待契机。” 午后，罗伯特偶尔偷闲过来，送来主星最新款的甜点或游戏投影，偶尔和他们唠嗑抱怨最近工作量“大得都快冒烟了”。 清晨薄光正好。 宋晞用完早餐，听见侧廊传来轻快的笑声。 循声望去银黑军服的男人立在车前，背对着她的视角，身形挺拔，线条冷冽，银黑军服勾勒出刀削般的肩线与腰线。 与他交谈的红发少女笑声明亮，柔风拂动她裙角，似有意又似无意地靠得极近。 宋晞垂眸，转身欲回。 一道人声从身侧响起。 “早上好，小姐。”格雷亚·洛恩走到她面前，微微鞠身，金发在日光里亮得慵懒，“之前舍妹失礼，让您受惊，今天特地来赔罪。” 宋晞抬眸，未作声。 “我今日正打算带莱西亚去山后的训练场调试新机甲。”格雷亚眨眨眼，“少将大人日理万机，想必抽不出空陪您。有兴趣一起出去走走吗？” 远处，言澈动作一顿，似乎回身望了这边一眼，眸色难辨，旋即登车离去。 车影没入路转的树林。 宋晞收回视线。 机甲也许能牵出记忆，她不想错过任何线索，于是点头：“走吧。” 训练场金属库门升起。 穹顶灯带宛若晨曦剖开夜幕，一排排武器架次第亮起：等离子枪、微磁轨炮、格斗盾与镧合金鞭静静排列；更远处，几十架机甲沿弧形轨道矗立，由轻型到重型依吨位递增，钛蓝装甲反射出冷白光，如沉默的巨兽守着自己的领地。 莱西亚换了一身训练服，红发束起。 “上次算我运气差，”她扬起下巴，鞭柄敲了敲肩，“这回——我们公平比一场。” “比什么？”宋晞抱臂，语调温淡。 “你挑——枪、鞭、空手，还是机甲？” 宋晞目光平移，视线掠过那些冷光器械，最终停在两台尚未启封的“银鲸”机甲前。 莱西亚挑挑眉：“如你所愿。” 两架崭新的轻型机甲静静立在灯光下。 调度灯闪烁，舱门开启，合金踏板伸出。 机甲靠与驾驶员的精神域同步才能启动，在联盟军制里，这几乎是 Alpha 的专属舞台。 多数 Omega 的精神力常年徘徊在 40% 以下，能勉强点亮舱灯的都寥寥无几。 莱西亚自幼跟着格雷亚学的机甲，高于常规Omega阈值的精神力已经让不少人吃惊。 她握紧操作手套，回想起哥哥出门前意味深长的叮嘱。 45% 的精神力读数在HUD左侧缓缓爬升。 另一侧舱室。 宋晞踏入座舱的瞬间，涌上一种无法言说的熟悉感：弧形操控椅、环形HUD、精神链路插槽的位置与深度，她似乎都知道对应的操作方法。 指尖飞快在光面键盘敲下启动密钥，神经节点接驳。 “精神链路同步：42%…54%…65%….” 绿灯从左向右扫过，机甲脊背的动力鳍随之张开。 监控台中，格雷亚看着机甲实时传输的数据，眉尾微挑。 机甲相接。 莱西亚先动，鞭势如电。 宋晞几乎没动思考就滑轨侧闪，反手抬臂——能量盾收束成薄刃，随着一记下切，精准削在了了鞭尾的光束导丝。 渐渐地，莱西亚被逼退两格，鞭光改成点刺连绞，试图拖入缠斗。 宋晞却干脆收盾入鞘，拉高机甲后仰角，脚底矢量喷口亮起蓝焰，一下掠到对手上方。 不到十五分钟，莱西亚机甲护盾告罄。 红发少女从座舱跳下，咬唇不甘：“再来！” “好了。”一直旁观的格雷亚走来，掌心按在莱西亚肩头，眸光却落在宋晞机甲仍未散去的高同步读数上，“我们今天是邀请宋晞小姐来参观的，不是来打架的。” 男人似笑非笑，转向宋晞，“宋晞小姐吃午饭了吗？不如便与我们一同去。” “下午一批新从主星运来的重型苍岚会开始调校，小姐若感兴趣，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宋晞点点头。 她没注意到格雷亚目光落在她腕间那只银灰手环上，眸底幽光一闪即逝。 傍晚，天色被暮云酿成赤金。 飞行器在石阶前悬停。 舱门掀开，格雷亚率先下舷，一只手稳稳托在门沿，微侧身做出请的姿势。 宋晞抱着几本训练场拿的机甲资料下机，裙摆被晚风轻抚。刚落脚，便觉男人视线掠过自己腕间。 “宋晞小姐，这只手镯……是您的配饰？”男人问到，似随意又似探询。 少女垂眸，指背掠过金属边缘，“别人给的。” “原来如此。”他勾唇，“只是——它似乎看上去与主星研制的禁环有些像。” “禁环？” “嗯。那是主星上给特殊囚犯佩戴的——可随时注入麻醉剂，也能屏蔽削弱一个人的精神力。”格雷亚语调压低。 “当然，也许只是巧合。我多嘴了。” 宋晞一瞬间微微失神，垂眸摩挲那个她一直戴着的“监测健康”的手环。 心脏仿佛被谁轻扣了一下。 最后一抹夕阳坠入林梢。 宋晞垂眸走向主别墅，格雷亚送她到门口。 石阶尽头。 “明天晚上在总督府设有晚宴，不知宋晞小姐是否愿意赏光，当我的女伴？”格雷在门阶停住，廊灯依次亮起，灯影拉长两人的身形。 话音刚落，台阶上方传来靴跟踏地的清响。 “不劳你费心。她会是我的女伴。” 言澈从门廊暗影中走出，银灰军装在长廊灯下仿佛覆了薄霜。 琥珀色眼睛只扫了格雷亚一瞬，便落向少女。长臂揽上她的腰，将人扣到自己身侧，力道不重，却拒绝所有回旋余地。 宋晞微微侧身，想与他拉开一点距离，却只换来臂弯更紧的收束。 格雷亚收敛笑意，微微后退一步，与二人道别。 门扉阖上的瞬间，只余庭院虫声与夜色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