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我私自加了几个调料，不介意吧？”卡尔为她们盛汤，声音里带着点讨好的小心翼翼。 “当然不介意啦。”英格丽德今晚莫名亢奋，她迫不及待地将汤送入口中，恨不得三秒钟就消灭掉所有晚饭，“太好喝了，卡尔先生，您做的真好。” 艾莉诺无奈地皱了皱眉，“喝慢点，没人跟你抢，小心烫。” 英格丽德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自顾自地消灭晚饭。 很快，她放下餐具，道：“我吃完了，我好累，我先去休息了……”说着，她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看样子是真的困了—— 如果无视她疯狂朝艾莉诺眨眼睛的话。 英格丽德真的比她还操心攻略任务。 艾莉诺看着她的背影，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餐桌旁只剩两人，沉默的氛围让卡尔坐立难安，好几次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耳尖悄悄红了。 艾莉诺刚喝到第一口汤，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很好喝，卡尔先生，您都加了什么材料？” 见她喜欢，卡尔紧绷的肩膀瞬间松了些，他露出开心的笑容，眼睛都眯成月牙，小声地说：“柠檬汁、甜玉米、一点点芝士……” “还能这样做？”艾莉诺面露惊奇。 “嗯嗯。”卡尔点头。 艾莉诺望着碗里翻滚的热气，忽然想起什么，放轻了语气：“说出来可能有点冒犯，我有一个问题想要问您呢。” “什么问题呢？”卡尔与她对视。 “卡尔先生，您为什么这么瘦呢？” 暖黄的灯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拉得长长的。 之前德斯莫尔在时，这灯光总透着股阴冷的滞涩，但如果是和艾莉诺相处时，灯光又成了温暖的阳光。 望着艾莉诺关切的眼神，卡尔不自觉地落进了纷乱的回忆中。 在卡尔的记忆里，他的父母死在熊熊烈火中，刀枪与魔法轰炸的声音不绝于耳。 他的父母离他只有一步之遥，但他却不能上前握住他们的手。 父母在大喊：“离开这里，快离开这里！逃得越远越好！越远越好！不要复仇，忘记这里的一切吧！忘记我们！不要与之对抗！” 父母的呼喊混着浓烟，呛得他眼泪直流，双脚就像灌了铅，怎么也挪不动。 管家的手死死攥着他的胳膊，指甲几乎嵌进他的皮肉里，拖着他往森林跑。 管家已身负重伤，他知道自己无法活下去，对他说道：“少爷，请你不要再出现了，躲起来吧，遮住你的面貌，不要被他们发现，离开这里吧……” 卡尔依旧呆滞地站在那里，看着月光下的管家停止了呼吸。 暗红的血从管家身下漫开，像一条条冰冷的蛇，要把他拖进无尽的黑暗里。 他浑浑噩噩地走着，饿了就挖路边的野草，渴了喝小溪里的冰水，夜里蜷缩在大树下，听着风声像父母的叹息。 他应该去哪里呢？ 日夜不停交替着，他的意识也像星星一样越来越远。 如果此时死去，他会不会碰见转世的父母呢？ 懦弱的、可恶的、悲伤的他，无法为覆灭的家族复仇，最终成了风餐露宿的乞丐。 直到晕倒前，他来到风语村，遇见了约克老师。 约克老师给了他干净的衣服，煮了热粥，还把他带回自己的小屋。 面容慈和的老师日日夜夜守在他身边，絮絮叨叨地说： “今天不会下雨，要出去逛一逛吗？” “唉，我做饭好难吃，等你好了，你自己学做饭吧？” “哎哟，我老了，腰都弯不下了。” …… 眼睛里失去光亮的卡尔，被约克老师重新赋予了生命的色彩。 约克老师听到他终于开口说第一句话时，激动得扬铃打鼓，恨不得放满天的烟花庆祝。 约克老师是个好人，卡尔成了他的学徒，开始学习魔法。 他跟着约克老师在下雨天踩着水坑，在海里互浇冷水，在无眠之夜尝试一个又一个新奇的魔法。 他决定遵从父母和管家的话，在世界的角落，永远做一位普通平民活下去。 日子平平淡淡地度过，善良的约克老师却在“时间”的诅咒里迷失了自己。 白驹过隙，卡尔的魔法天赋日渐显露，再过不久，他的魔法等级便会超过六级的约克老师。 白昼里，约克老师跪在他的面前，紧紧攥着他的肩膀——明明是在乞求，可脸上尽是扭曲，他惨声喊道：“卡尔，卡尔，我学到了一个魔法，你看你还这么年轻，把你的魔法给我吧，这样我就能活下去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卡尔也不想约克老师死去，在这个世界上，约克老师已经是他唯一的亲人了。 所以他点了头。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像被扔进滚烫的锅里，在地上蜷缩着打滚。 不仅仅是魔法在流失，他全身的血液还在四处不停奔流，肌肉在萎缩与膨胀间反复撕扯。 约克老师看着他痛苦的模样，也跟着落了眼泪，可很快，所有悲伤的情绪都被狂喜代替。 他真的变得身强力壮，恢复成了年轻的模样。 而卡尔，本该是六级的魔法师，魔力骤降到只剩一级。 不仅是魔力的消失，他的身体也变得消瘦，无论吃多少食物都无法弥补丢失的营养。 “老、老师……”他疼得几乎失声，却还想叫住那个转身的身影。 他得到的回应，是老师欣喜若狂到扭曲的表情。 虽然每次被吸收魔力时很痛苦，但只要老师活着，他就觉得没有问题。 毕竟，他的生命也是家人牺牲所给予的。 所以就算真的会失去生命，只要老师活着就好。 现在替老师承受这些，算不了什么。 毕竟，老师是他的亲人。 在听到珍妮芙或许有魔法天赋时，他心脏突地一跳，他不想让别人陷入老师的圈套，但……但…… 他记得珍妮芙始终不甘心只待在小村庄里，如果她真的拥有魔法，说不定能逃离这一切，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可以保护珍妮芙，毕竟他的天赋如此惊人，每次提升到六级都如喝水般简单。 只要他替珍妮芙，把魔法全部给予老师就好，珍妮芙会很安全。 毕竟老师说过，他只会把所有依靠都放在卡尔身上，只有他才能让老师保持青春。 其他微不足道的魔力，老师完全不需要。 所有的痛苦，让他一个人承受就够了。 这是他和老师的秘密，他会永远为老师承受痛苦，为老师守护秘密。 “我的体质一向如此，再加上，钱可能不太多，有时候吃饭都是个问题。”卡尔猛地回神，舔了舔干枯的嘴唇，扯出个勉强的笑，他不敢看艾莉诺的眼睛，怕眼底的谎言被戳穿。 听到是这个原因，艾莉诺反倒松了口气，眼底的担忧化开，变成了温柔的笑意，“幸好我家里食物很多，卡尔先生，如果您不嫌弃的话，随时欢迎您来。” 骗人…… 明明你们也很缺粮食。 世界此刻归于寂静，他听着自己跳得越来越快的心跳，脱口而出：“我！我不需要！” “不要……那么竭尽全力地帮助我。” 他埋着头，吃着面包，不敢去看艾莉诺的表情。 他觉得自己毫不留情地婉拒了她的善良，她想必会非常悲伤吧。 对不起…… 他不想要别人太多的善良。 “卡尔先生。”温柔的声音像羽毛，轻轻落在他的心上。“可以抬头看着我吗？” 卡尔眨了眨眼，睫毛上沾了点湿意，还是没敢抬头。 “麻烦你啦？” 终是无法拒绝她的请求，他抬头看向脸上荡着温柔笑意的艾莉诺，那笑容，暖得让人鼻尖发酸。 “我啊，从来没奢求过卡尔先生你给我回报呢。” “我只是想要帮助你，不需要你的报答，你把我的食物扔掉我也不会生气，因为我只是想让自己无愧于心。” 艾莉诺没有说假话，她能当上圣女，不仅仅是依靠女主角的身份，更因为她有一颗愿意拼尽全力拯救世人的善良之心。 “我有这个实力帮助卡尔先生，所以，不要把我的善良当作一种负担，好吗？” “虽然不知道卡尔先生您身上到底发生过什么，但您好像一直被您认定的恩人过度索取呢。” “这样下去，真的会很累哦。” 卡尔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有没有落下，他只知道艾莉诺坐在了他的旁边，将他的碎发别在耳后。 “报答恩人是没错，但偶尔，也休息一下吧，卡尔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