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好不容易盼到了周末，谢衣早早地换好衣服，跟在沈夜身后出了门。\r \r “今天我要去医院看小曦。”沈夜一边开车一边说道：“在那之前打算先给她买个礼物，你有什么想买的也可以一起。”\r \r 谢衣听沈夜和别人提起过小曦，知道是老师的妹妹，便拍着胸脯自夸道：“没问题！对女孩子的心思，没人比我更了解了，保证挑到最好的礼物。”沈夜瞥他一眼，未予置评。\r \r 三个小时后，两个人走进了W市的商场。谢衣一进门就被五颜六色的货架闪花了眼，突然想起一件事，回头问道：“老师，小曦今年多大？”\r \r 沈夜沉默了一下，说：“你就当她七岁吧。”\r \r 当她七岁？谢衣有些疑惑，但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在儿童玩具那里转了一圈，挑了一个大大的兔子布偶。“这个如何？”\r \r “嗯，不错。”沈夜表示满意，又问谢衣有什么要买的。谢衣摇头说不用，沈夜也没再勉强，于是两人又开车去了W市最大的医院。刚进病房，他们就听到了一个清脆的声音兴高采烈地叫道：“哥哥！”\r \r “小曦，当心摔倒。”沈夜弯下腰，抱住了向自己飞扑过来的女孩，“小曦想哥哥吗？有没有乖乖听话？”\r \r “想！”梳着双马尾的女孩大声回答，“小曦每天都很听话，好好吃药……但是哥哥都不来看小曦。”\r \r “小曦对不起，哥哥工作很忙。”沈夜把她抱在肩头，“哥哥也很想你。”\r \r 这时沈曦看到了站在他身后的谢衣。“咦，这个辫子哥哥是谁？”\r \r “哦，我叫谢衣！”谢衣连忙自我介绍，又拿出了那个兔子布偶，“这个是送给小曦的，喜欢吗？”\r \r “啊，兔子！”沈曦兴高采烈地接过，“谢谢辫子哥哥！”\r \r “唔，这是你哥哥买的，不是我……”\r \r “无妨。”沈夜笑了笑，“小曦看起来很喜欢你，那就好。”\r \r 这时沈曦的主治医生来了，沈夜便和他出去谈话，留谢衣在病房中陪着沈曦玩耍。谢衣本就童心未泯，平时和身边比他大二三十岁的人相处时总觉得拘谨，此刻跟一个小女孩倒是玩得不亦乐乎。当沈夜回到病房时，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大一小两个熊孩子正在枕头大战的景象。\r \r “……老师？”谢衣在枕头大战中不幸败北，正微微喘着气，脸上红扑扑的。“怎么了？”\r \r 沈夜进门时脸色十分沉重，看到他们俩之后才稍稍缓和了下来。“……没什么。小曦，到哥哥这里来。”他把沈曦抱在膝上，语调是从未有过的温柔，“过几天，小曦可能要多打一些针……小曦不要怕，乖乖听话好么？哥哥和华月姐姐都会来陪你。”\r \r 沈曦扁起嘴，十分不愿的样子，但还是点头道：“嗯，小曦听话。”她又抬手指了指谢衣，“那谢衣哥哥也来吗？”\r \r “来，当然来！”谢衣连忙点头。沈夜对他微微一笑，“看来小曦真的很喜欢你。”\r \r 又玩闹了一会，沈曦的眼睛渐渐睁不开了。沈夜把她抱上床，为她盖好被子，只听沈曦喃喃地说：“哥哥……要来陪小曦玩……”\r \r 沈夜柔声说：“好，哥哥一定来陪小曦。”他看着沈曦闭上眼睛睡了过去，便示意谢衣一同离开。\r \r \r “小曦妹妹看起来很有精神呢。”在回程的路上，谢衣没话找话地说道：“看起来一点都不像生了病。”\r 他本意是想要宽慰沈夜，谁知沈夜听了之后，只是淡淡勾了勾唇角，突然说道：“其实你不该叫她妹妹……她比你还要大上几岁。”看到谢衣震惊的表情，他又补充道：“你知道虽然LYC病毒引起的神经疾病统称为浊气病，但是病毒感染的神经不同，表现的症状也各有不同。小曦的症状十分少见——自从她生病以来，智力和身体的生长都停止了，始终维持着她七岁那一年的样子。”\r \r “原来是这样……”谢衣终于理解了沈夜之前说“你就当她七岁”那句话的含意，心里十分难过。“七岁……我也是在那么大时失去了父母。”\r “如今想起来，记忆也不是那么清楚了。”谢衣想了想，“母亲好像是很久之前就得了病，从我记事起就没见过她走路的样子。而父亲则是一直照顾她到最后，劳累过度才……病毒直接抑制了中枢神经，所以他……没有什么痛苦。”他低下了头，继续说道：“后来叔叔也……有时我会想，这种病……莫非是遗传的？瞳说世界上一半多的人都携带着病毒，为什么只有他们……”\r \r “没错。”沈夜说道：“近几年，我们研究过很多病例，发现他们的身上基本都有着一个或多个易感基因。”他看了一眼不明所以的谢衣，“易感基因的意思是，凡是带有这种基因的人，有很大的概率将会发病。目前发现的这几个基因的功能尚不清楚，但是追溯它们的来源，可以一直追溯到中国唐朝时一个叫做流月古城的地方。”\r \r \r “嗯，传说中那座古城是整个从天而降，所以那里的居民自称神之后裔。”沈夜点点头，“听起来像是无稽之谈，但他们确实有许多独特的基因序列，是世界上任何地方的人都没有的。所以我倾向于相信……他们的祖先，可能真的是从地球之外的地方来的。而如今所有携带那几个特定基因的人，都可以认为是他们的后代。”\r “而根据历史记载，流月城后来发生了一场瘟疫，导致多数人迁走。而造成那场瘟疫的，很可能就是ＬＹＣ病毒——呵，连名字都如此巧合。”\r \r “真是不可思议。”谢衣停顿一下，又想到了一件事。“那么说，我的家人……都有那种基因？那我以后……”\r \r “其实，你进研究所的时候已经做过基因测序。想知道结果么？”\r \r 谢衣沉默了。过了很长时间，他才艰难地摇了摇头。“还是算了。知道自己有一天会那样死去，那种感觉真的……不怎么好，还不如从一开始就不要知道。”\r \r 沈夜理解地点点头，不再说话。过了一会，却是谢衣又打破了车内的寂静：“其实也用不着告诉我。毕竟父母都是，我……没理由不是的，对吧？”\r \r “……”沈夜沉默着，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然而谢衣马上就明白了这其中的含义，他扭过头去，久久地看着窗外，没有再说一句话。\r \r 毕竟他还不到十八岁，人生尚未开始，却突然要面对自己可预期的死亡，接受不了是正常的。沈夜在心里叹了一口气，说道：“其实我也是。”\r \r 这话无异于明明白白地答复了谢衣刚才的问题，但是这一次谢衣却没有在意，而是惊讶道：“老师！为什么你也……”\r \r “没有为什么，又不是自己能够选择的。”沈夜淡淡笑了笑，“其实我能长到这么大，已经出乎我父亲意料，因为小曦七岁就得了病。他把我打发来研究所，然后又找了一个伴侣，想要生个健康的孩子来继承他自己的位置。但还没等生出来，他就一病不起。”他冷笑一声，“到头来有问题的其实是他自己。后来他看我一直没事又后悔了，想让我回去，但是我可没有兴趣。”\r \r “可是……”\r \r “也没什么。”看到谢衣脸上混杂着震惊和悲痛的表情，沈夜摇了摇头，继续道：“因为不知道自己何时会死，所以就越发珍惜现在的每一天。生命的价值不在于存在的长短，而在于你是否能留下什么东西，来证明自己曾经存在过。”\r \r “……嗯。”谢衣沉思了一会，神色渐渐平静下来，最后露出了一个好看的微笑。“我明白了，老师。”\r \r \r 沈夜对沈曦承诺了下周会经常去陪她，但是最后却没能履行这个承诺。\r \r “突击检查？”沈夜冷笑一声，将一份文件摔在了桌上。“那老家伙，果然是怀恨在心。”\r \r 华月轻声说：“他……毕竟是军部最高负责人。我们身为下属，也只能服从命令。”\r \r “服从命令……呵。上次服从命令，把小曦治病的药交给了他，结果他自己害死了沧溟，现在又来兴师问罪……这里哪个项目不是在他授意下进行的，有什么检查的必要？”沈夜焦躁地在屋里踱来踱去，片刻后停下脚步向华月说道：“反正实验体早已经一个都不剩了，无论谁来都无所谓，其余的我都能应付。只是这几天可能会比较忙，要麻烦你和谢衣多去看看小曦了。”\r \r 华月点点头：“你放心。”\r \r 但是这件事比沈夜想象的要难以应付得多，半个月里他几乎忙得脚不沾地。这天他终于送走了最后一位军部高官，精疲力尽地倒在椅子里面，两根手指揉了揉眉心，决定明天就去看小曦。\r \r 然而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是华月从医院打来的。“阿夜。”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我在小曦这里，她……你能不能过来看看？”\r \r 沈夜大步跑进病房，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床上的沈曦。令他松了一口气的是，沈曦看起来精神不错，并没有什么异常。他露出一个微笑，正要开口说话，表情却一点一点地凝固了。\r \r 因为沈曦转过头来，正在上上下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带着令人恐惧的陌生和戒备。\r “你是……谁呀？”\r \r \r 沈夜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一瓶接一瓶地灌酒。\r \r 两瓶下去，他开始感到些许醉意。然而这时门上却响起了两下迟疑的敲击声，过了一会又是两下。沈夜听到了，但是懒得出声回答。他现在不想见任何人。\r \r 敲门的人等了一会，没有等到回应，只听“滴”一声，他竟然自己开门进来了。是谢衣，沈夜无奈地想道，在几个有进入他房间权限的人里，只有谢衣敢于在没有允许的情况下自己进来。\r \r 果然，谢衣的身影出现在卧室的门口。房间里没有开灯，他先是闻到了满屋酒气，直到眼睛适应了黑暗，才看清坐在角落里的沈夜。“……老师？”\r \r “你来干什么。”\r \r “……没什么。”谢衣眼珠一转，“听说老师这里有好酒，我就想来蹭两杯。”他也不管沈夜有没有同意，就大大咧咧地坐了下来，拿起了一瓶酒，研究着怎么打开盖子。\r \r “……”沈夜对他完全没有办法。“你还不到十八岁，不许喝酒。快回去。”\r \r “咦，可是我十五岁就喝过了啊，还是老师你帮我买的。”谢衣终于打开了酒瓶盖子，毫不犹豫地仰脖灌了一口。“唔……咳咳咳！”\r \r 沈夜一看他拿的是最烈的一瓶威士忌，虽然此时心情非常低落，也差点被他逗笑。“那瓶连我都没敢动，你胆子还真大。”\r \r “咳咳！做老师的学生，胆子不大怎么行。”谢衣咳得眼泪都出来了，还在假装无事。“老师别管我，咳咳……我不说话了，就喝点酒。”\r \r 于是两个人都沉默地坐在那里，自顾自地喝酒。过了一会，却是沈夜先开口了。“谢衣。”他低声问道，“记得前天你去看了小曦……她那时怎么样？”\r \r “她很好啊，怎么了？”谢衣摸不着头脑，“还跟我玩了猜拳。”\r \r “在那之后，小曦的病情突然又恶化了。”沈夜闭上了眼睛，“她已经完全丧失了从前的记忆……而且从今以后，她的记忆只能维持三天。”\r \r “……什么！怎么会……”\r \r “她已经不认得现在的我了。”沈夜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显得极为疲惫而痛苦。“而且我现在只能保证每周去看她一次，也就是说，每一次我出现在她面前，对她而言……都只是一个陌生人。”\r \r “这……”谢衣不住地摇着头，心里难过至极，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来安慰。“对不起……”\r \r “跟你没有关系。是我没有好好陪她，明知这一天不过是早晚的事。”沈夜又喝了一口酒，叹息一般地自语：“我有时会想……这世上究竟有没有什么东西，是真真正正属于我的……就连唯一的亲人都……”他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直至几不可闻。\r \r 谢衣没有再说话，沈夜也闭着眼睛靠在墙上一动不动，房间里沉入了一片寂静的黑暗。过了许久，他突然听到身侧有衣物摩擦的轻响，似乎是谢衣向自己这边靠了过来。\r \r 下一秒，有什么温热柔软的东西试探着覆上了他的嘴唇。\r \r 是谢衣吻了他。\r \r 少年青涩的双唇还带着酒气，在他唇上笨拙而努力地亲吻磨蹭。过了一会，一条软软的舌头又无师自通地伸了进来，撬开微张的牙关，小心翼翼地勾动着他的舌头。\r \r 不知道是由于太过震惊还是别的原因，沈夜过了好一会才如梦初醒地推开了谢衣。“你干什么！”\r \r “老师，我……”\r \r “……你喝醉了，回去。”\r \r “不，我没有……”\r \r “回去。不要让我说第三次。”\r \r 谢衣不说话了，默默地站起身走了出去。等到房门关闭的声音响起，沈夜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低下头捂住了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