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章
宁尘神色凝重，神识迅速探至方圆数十里，很快捕捉到了地底深处正在涌来的魔气。
“看来你布置的手段，似乎失效了。”
“之前每过莫约百年左右，在此界诞生的魔气都会引发一次暴动。”
吕水馨眼神微冷，低吟道：“这一次时间提前了。”
宁尘心思一转，道：“或许，这就是我会来到这里的原因。”
他没有贸然现身迎敌，而是冷静询问道：“往日你都是用什么手段抗衡这些暴动的魔气？”
“…无法正面抗衡。”
但吕水馨却抿唇道：“魔气之潮几乎无穷无尽，我只能放弃驻地杀出一条路，借机逃往其他尚未被魔气侵蚀的地带。”
宁尘面露一丝惊讶。
此界竟还有未被侵蚀的地方？
“我知道你的想法。”吕水馨低声道：“但那些地方已经不多了。或许在最后一片净土被侵蚀过后，这座禁地秘境便会被彻底攻破。”
“现在可不是说丧气话的时候。”
宁尘神情严肃，镇定道：“眼下的魔气若无法抵挡，我们得先离开此地再说。”
“嗯。”
吕水馨踉跄着站起身，金眸中闪烁着丝丝寒芒：“虽然无法将魔气彻底镇压，但在朝圣殿中留有一件法宝，能勉强制衡魔气扩张的势头。你先随我——”
“哎，多年未见。我的小公主竟会睡在这种邋遢冷清的地方，实在是让人心疼。”
恰至此时，略显沙哑的苍老女声从屋外响起。
宁尘脸色微变，连忙循声望向屋外。
脚步声，正在逐渐靠近。
嘎吱——
随着房门被随手推开，一位身形佝偻的老妪缓缓走进了屋内。
在看清对方的容貌后，宁尘不禁面露惊色：“这是…当初那位玉琼宫的黄长老？”
但魂海里的九怜却冷笑一声：“一具被各种魔气捏造而成的假人而已。”
“嚯。”
老妪满是干枯皱纹的眉头一弯，咧开一抹古怪的笑容：“没想到，竟然不知从哪里多出了一个男人。看来我的小公主也到了年纪，终于想着成婚…哦？”
话音未落，她却挑了挑眉头：“仔细一瞧，这不是当初大恩人宁尘么？”
宁尘眼神微凛。
此人虽是魔气捏造而成的假人，但还知晓他的存在？
“怪不得啊——”
老妪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怪不得小公主那么多年来都对所有男子冷言寡语，即便有来自东玄界各族各宗的无数天骄才子献殷勤，至始至终都不为所动。到头来，还是小时候的这个男人最让你刻骨铭心。”
宁尘听着对方的话语，心头愈沉。
不仅知晓自己的存在，似乎对于吕水馨当初的生活经历都很是熟悉？
这当真只是魔气幻化而成？
“一次又一次…”
吕水馨却突然捏紧了双手，凌乱刘海下一双金眸闪过不易察觉的痛苦之色，低喃道：“你还想戏弄我到何时，婆婆…”
老妪面露一丝诧异：“当真稀奇，我的小公主已经千年都不曾露出这幅表情了。没想到今日竟能再度看见。”
说话间，她却流露出玩味笑容：“实在是让老身分外感慨。”
吕水馨嘴唇微颤，脸上流露出难以言喻的复杂神色。
“好了，再拖拖拉拉下去也不好。”
老妪缓缓迈出了脚步，笑着朝两人一步步走来：“都已经抵抗了那么多年，你也是该放下坚持了。而且如今有这个男人陪着你，你还有何不满？”
“来吧——”
她朝吕水馨伸出右手，掌心中隐隐有黑雾涌动，其苍老面庞上竟逐渐露出一副慈祥温柔的笑容。
“你发疯了那么多年，我们也从未怪罪你的胡闹。乖乖听话，婆婆我会为你向其他长老们讲情的，玉琼宫上下都不会有人怪罪你这位宫主，只管放心便可。”
宁尘见眼下情势不妙，正要出手，可身形却猛地一滞。
他瞪大双眼，有些诧异的看向地面——
不知何时，自己所在的这间屋子竟已被密密麻麻的黑泥所充斥，甚至悄无声息间冻结了此地空间。
“回来吧。”
老妪眼角含泪，缓缓道：“水馨，你的父母也许久没有见到你了。快些随老身回去见见他们吧，他们都很是想念你这唯一的女儿。”
轰隆！
刹那间，破旧残殿陡然破碎，烟尘炸起。
老妪挥手划开余波，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废墟，侧首看向朝远处疾驰逃走的身影，不禁惋惜道：“过了那么多年，这丫头还是如此执迷不语，也不知何时才能真正意识到错误。”
呢喃自语间的语气满是担忧欢爱，仿佛当真是呵护喜爱着自家孙女的婆婆一般。
但随着她缓缓腾空飞起，其苍老面庞却逐渐扭曲、开裂，扯起一抹极为惊悚的恐怖狞笑：“就让老身好好让你体会一番…真正的痛苦！”
轰隆轰隆！
下一刻，其身下大地猛然崩塌，无数黑泥宛若浪涛般奔涌而出，随着老妪疾驰飞掠，滚滚黑潮如同一支吞噬万物的大军般倾轧着大地，一路随行而去。
***
两侧狂风呼啸，宁尘正施展着身法踏空疾行。
他或多或少明白吕水馨如今的状态了。
亲眼目睹亲人变成这幅模样，哪怕只是魔气塑成的假人，但那些记忆、那些说辞，怕是无时无刻都在刺痛着此女的内心。
这数千年持续下去，纵然有着钢铁般坚韧的心境意志，或许都要在不断的折磨摧残中饱经创伤。
而这一回，算是被自己恰好撞上了心魔反噬…么？
“呼…呼…”
被抱在怀里的吕水馨面露痛苦，揪紧胸襟轻喘连连，原本稍有好转的脸色又变得一片苍白，额间还有点点冷汗渗出。
“你现在这幅模样，可不是没睡醒能解释的了。”
宁尘看了她一眼，低沉道：“给我指个方向，我先带你找个安全地方好好歇息。”
“我…没事…”
吕水馨有些吃力的喘了口气，垂眸喃喃道：“一味逃窜，是逃不出它们的包围的。接下来还有战斗，需要我来出手才能突出重围。”
轰！
与此同时，大地蓦然崩塌，一道黑泥从地裂中冲天而起，生生拦下了前路。
宁尘脚步骤顿，眼神凝重的瞥向地面。
神识感知虽无时无刻都笼罩方圆数十里，但大地深处却被无边魔气所充斥，根本难以预测这些黑泥流动的具体方位。
它们会从何汇聚而来？
还是说…从一开始这里就早已布满了魔气？
“先…放开我吧…“吕水馨在怀里轻轻挣扎了两下：“我只是一时有些松懈…”
“别闹。”
宁尘抱紧其身体，语气愈发认真：“刚才你被黄长老三言两语说的已经都快站不稳了，你难道想故意寻死不成？”
“…”
吕水馨眼神微怔，渐渐沉默了下来。
见其不再怀中挣扎，宁尘回头再看向后方。
果不其然，老妪脚踏着狂涌不止的黑泥浪潮已经追来，苍老面庞又换回了慈祥笑容，朗声道：”何必再逃来逃去的，水馨丫头她走火入魔变得有些疯疯癫癫。宁公子你可莫要听信了她的一家之言，当真以为我们是何坏人。”
宁尘嗤笑道：“你们脚下的玩意儿，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如何能叫人相信？”
老妪呵呵一笑：“宁公子您当初也曾操控过真魔对抗强敌、体内甚至还有着远超我等想象的邪魔气息，这一点与我们又有何不同？”
她大大方方的张开双臂，继续道：“我们在数千年前就已经将这些魔气彻底掌控，为我们玉琼宫所用。如今整个宗门上下，唯有水馨丫头一人还被困在禁地内，误以为五域六劫尚且在外围堵，却不知我们已经依靠这些魔气将敌军全部击退。”
老妪放缓了语气，循循善诱道：“孩子，水馨丫头她太过固执，我们劝了许久都不曾起效。虽不知宁公子你是从何而来，但只要你能相信我们的话，随我们到禁地之外亲眼一瞧，定会明白——”
“退路的方位。”
宁尘此刻却浑不在意老妪的说辞，自顾自问起怀里的吕水馨：“再不说，小心我用点特殊手段了。”
“…在那里。”
吕水馨伸手指了个方向，抬起金眸看着他的面庞，低声道：“你有把握突出重围吗？”
宁尘轻佻一笑：“自然不在话下。”
“宁公子，你这是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老妪神情微沉，语气略显阴沉道：“不将老身的告诫听在耳中，要选择相信已经疯魔的水馨丫头么？”
宁尘侧扬面庞，轻佻一笑：“不好意思，我们还不是很熟。”
说罢，其身影便化作薄雾渐渐飘散。
老妪见状面容一狞，怒目圆睁道：“你逃得出去吗！”
下一刻，方圆数十里内黑泥浪潮撕裂大地，直冲上天，化作无数道魔气凝结而成的水柱交织天地之间，欲要将企图闪身退走的宁尘抓住。
但老妪很快就露出了惊愕之色。
只见模糊残影悄无声息的穿梭于黑泥浪潮之间，恍若横渡虚空，却又似潜光遁影，转瞬间便从无数黑泥的包围中腾挪了出去。
纵然有密密麻麻的黑泥铺天盖地般追来，更是从各个方位围追堵截，但宁尘却始终闲庭信步般闪烁游走，一步踏出便在十数里开外——
“这套身法，当真愈发玄妙。”
宁尘脚踏玄步，颇为轻松的避开数道黑泥围剿，不过几息间已经退至黑泥浪潮的外围。
看着已经被逐渐抛至身后的黑潮，他心底也不禁暗暗感叹。
当时与魔域之主交战时，他还无暇去细细品味这套得以蜕变的身法。刚勉强养好伤势，便被回尘逆梦之法送到了此地。
而如今再度施展一回，他才深切感受到自己的身法速度有了多大提升。
“这惊鸿幻步，可是不少老怪物所创。”九怜在魂海里低笑一声：“不如说，它当初就不是一门功法，甚至无名无姓。是我将其整合成功法心诀，还顺嘴取了个好听名字。
至于为何会临战蜕变，是因这门身法要求极高。唯有感知天元，方可真正领略玄妙之处。”
“听着的确厉害。”
宁尘暗中笑了笑：“多亏当初怜儿倾囊相授了。”
九怜撇撇嘴：“与其现在奉承我，还是小心点后面的追兵吧。”
“它们似乎是难以追上来了。”
宁尘脚步不停，再看向怀里的吕水馨。
双方目光倏然对上，就见她有些怔然的看着自己。
宁尘眉头微挑：“难道我跑的方向不对？”
“…是我太过杞人忧天。”
吕水馨幽幽低喃一声：“你比我幼时记忆中还要厉害许多。”
宁尘失笑道：“你过了那么多年，兴许是记差了。对我而言只是两三天的差别而已，可没多少提升。”
“是啊。”吕水馨眼帘渐垂，喃喃道：“但这份可靠却与我记忆中分毫不差。仿佛只要在你身边…所有烦恼都会烟消云散，能毫不在意的敞开心扉，与你并肩一起。”
宁尘听得神情一怔。
片刻后，他不由得调侃笑道：“没想到在你心里我的印象如此高大重要，这么看来，我是得好好自豪一番才行了？”
吕水馨抿了抿唇，微微偏开螓首，冷淡道：“我说笑的。”
宁尘：“…”
这丫头活了万年，愈发让人看不透心思了。
吕水馨眼神微动，伸手指向远处：“看见那座宫殿了吗？”
“一目了然。”
宁尘稍定心神，细细打量起数十里开外的模糊殿影。
看起来比吕水馨刚才居住的残殿要好上一些，殿门外石柱林立，四周还笼罩着一层规模不小的玄奥大阵，看起来还颇有几分庄严神圣之感。
“那座宫殿…”
“那是玉琼宫禁地内的朝圣殿。”吕水馨低吟道：“其中珍藏着诸多镇宗之宝，其中就有一件能够制衡真魔的秘宝。”
宁尘轻咦一声：“既有此宝物，你为何还要居住在千里开外？”
“殿内宝物难以随身携带，但此界内的魔气需要定期清除，不然以它们滋生堆叠的速度，不下数百年就足以将此界完全吞没。”
吕水馨平静解释道：“所以我需要不断游走荒漠各处，那些房屋算是我临时定居的地方，住上几十年便可。”
宁尘脸色沉重，抱着她闪身腾挪到了宫殿前。
随着吕水馨掐动印诀，笼罩在外的结界大阵也随之张开一个入口，让两人得以进入大阵内部。
轰隆！
大地微颤，宁尘回首一瞥，天际远方黑潮渐现。
“依旧穷追不舍，看来这一回是当真想将你我吞噬？”
他没再耽搁磨蹭，快步走进殿内，就见宽阔沉闷的宫殿景色映入眼帘。
同时沧桑古老的气息扑面而来，一件件布满岁月痕迹的古物罗列于四周，仿佛在为主人的到来而微微嗡鸣。
“将我放下吧。”
轻吟声在怀里再度响起。
宁尘眉头微皱，正要开口，却听吕水馨继续说道：“这一回我不是在逞强，前面这件‘玉衡’需要我来亲自催动。”
“但你的心魔…”
“我这万年可不是白活。”吕水馨从怀里翩然退开，淡淡看了他一眼：“刚才虽自乱了心境，但如今已恢复许多。”
说着，她倏然来到前方一座无颜无面的美人玉雕前，抚裙缓缓跪在蒲团上，双手轻抚一划，幻化出一柄流转着金辉白芒的华美玉剑。
吕水馨依旧面容清冷，闭眸无言，默默将玉剑捧捂于胸前，将额头抵在剑柄上。
宁尘正觉奇怪，但很快看见一抹纯白光芒从剑柄顶端的玉石上绽放而出，几乎照亮了整座昏暗宫殿，美人玉像也仿佛活过来般缓缓张开双臂，洒下点点奇异光晕。
“这是…”
辉光之下，吕水馨如同被光芒所包裹的一尊圣女，不染纤尘，仿佛披上一袭透明白纱随风轻荡，纯白无瑕的光辉很快穿透宫殿，洒向大地各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