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四章
“呵、呵…”
诡异笑声在脑海中回荡，仿佛还有一名女子在耳畔讥笑：“想要来一探究竟么…如今的你，当真能办得到？”
话音渐落，唯有诡笑愈发远去。
宁尘睁开双眼。
他猛地挺身坐起，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却见四周阳光明媚，一派怡然清幽。
“刚才的声音…”
宁尘扶住额头，神情渐沉：“果然是当初的古怪女子。”
他稍定心神，再次打量起周围的环境，但饶是早有准备，仍不免露出一丝茫然。
——这里，竟是安州县内的老宅。
古朴木屋上斑驳可见、竹藤编织而成的躺椅在身后微微摇晃，磨盘、木桶、栅栏等等…都与记忆中完全一样，可谓分毫不差。
“这里当真是我的神魂最深处？”
宁尘眉头紧锁，在磨盘上轻轻一擦。
略有灰尘，甚至连未干的水渍都无比真实，看不出一丝虚假的痕迹。
他再低头看了看自己，发现自己正穿着当初的朴素衣物，倒是身体不曾改变。再摸了摸面庞，确信自己没变成什么奇怪模样。
“并非是梦，我的神识仍在。”
宁尘并未慌乱，神色镇定地思索沉吟。
神魂最深处，应该蕴含着最为本质之物。或者说，是自己记忆中最为‘重要’的片段组成。
若以此推论，这座小庭院就是自己日思夜想的地方？
“我还挺念旧的。”
宁尘轻吁一声，随手拎起一旁的木桶瞧了瞧。
里面还放着两件刚刚洗完的衣服，尚未晾出。
“一切都很真实。”心思一转，宁尘不由得看向院门。
他略作思索，很快上前握住门捎，将大门缓缓打开。
“…”
清脆鸟鸣在街上微响，春风拂面，带来一丝温暖惬意。
街上偶有街坊走过，或是三两成对，笑谈着镇上发生的种种趣事、又或柴米油盐的生活琐事。
待一片落叶飘落额头，宁尘神色凝重地将之拿下，细细摩挲。
“连街坊们都如此栩栩如生，这些当真是我想象出来的？”
自己纵然会有些念旧，但不至于将每一人每一物都记得如此清晰。
更何况刚才还看见了几位不太熟悉的县民，双方都不曾打过招呼，又何来‘印象深刻’？
“宁掌柜，今日难得见你没有开门迎客啊。”
不远处传来温和笑声。
宁尘循声望去，见熟悉的街坊打着招呼，他也笑着摆了摆手：“今日有些困乏，多睡了一两个时辰，索性明日再开店了。”
“哎呀！”那位老妇人提着篮子走过，感慨道：“宁掌柜这般俊朗，是该早点找寻一位贤妻才好，多一人操持家务，总归能清闲许多。”
宁尘微笑道：“多谢大娘关心，但我与程三娘颇有情愫，想来往后…”
“程三娘？”
但老妇人却是神情微怔，古怪道：“宁掌柜何时认识了这样一位女子，难道是外乡人？”
宁尘一愣。
他很快重新展露笑容，随口含糊道：“的确是外乡的女子，但温柔贤惠，或许过段时日就要成婚了。”
老妇人感叹道：“那得好好恭喜宁掌柜了。”
待双方再寒暄片刻，宁尘目送着街坊离开，神色这才渐渐沉下。
“…这里不存在三娘么？”
他随手关上院门，朝三娘的院子走去。
但来到位置后，宁尘还是暗暗咂舌一声：“果然没有。”
记忆中的清静庭院不翼而飞，变成了一片空地。
“虽是我的神魂深处，但显然被动过手脚。”
宁尘又想起自己醒来前隐约听见的女声，摩挲着下巴，思忖道：“是她在暗中搞鬼，想阻挠我探明那股黑气的真相？”
而说到黑气…
他以余光瞥向周围，并未在四周发现任何黑气存在的踪迹。
“这一路上走来，包括我的宅院，都没有黑气。难道是被有意藏匿起来？”
思酌间，宁尘暗自试探道：“怜儿，前辈，你们能听见我的话吗？”
“…”
宁尘挠了挠头。果然是与她们暂时断了联系。
斟酌片刻，他索性将神识尽数展开，将方圆十里都完全映入脑海。
但令宁尘颇感吃惊的是…这里的一切几乎与‘真实’别无二致，哪怕是在十里外都有县民们在过着自己的生活。
这里，几乎与现实世界完全一样。
***
在将整座安州县里里外外都检查过一遍后，宁尘在夕阳渐落之际回到了家中，神情依旧沉重。
情况比想象中更为棘手。
他靠坐在火炉旁，一边随手烧水，一边思考着接下来的行动。
“环境方面实在发现不了丝毫异状，这样一来，只能从其他方面下手。”
宁尘心思一转，隐约察觉到一丝古怪，瞥着眼角余光，大笑道：“姑娘，你在暗中窥探多时。与其看着我一人在这里瞎转悠，不妨现身与我当面聊一聊？”
“…”
“还是说，那股黑气如此宝贝，不舍得让我再亲眼见一见？”宁尘将热水倒进壶中，轻笑道：“我都已主动来此，若要对我出手，眼下不正是一个大好机会？”
“…”
四周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宁尘笑了笑：“又或者，想将我彻底困死于此，再鸠占鹊巢？”
“你既知有此下场，还要自投罗网？”
诡异女声幽幽响起，同时在炉火中倏然燃起了漆黑烈火。
***果然在暗中窥探。
宁尘回首笑道：“我若不拿出些气度，又如何能叫姑娘你现身相见？”
一道扭曲不定的黑影，不知何时已站在后厨门前。
宁尘眯起双眼，莞尔道：“可惜，姑娘似乎还不想与我露出真容。没办法一睹芳容，着实可惜。”
“你是个很有趣的凡人。”
黑影女子低沉笑道：“那股黑气的力量，明明助你度过几回难关，如今又为何要来到此地。”
宁尘笑着指了指自己的额头：“我不太喜欢被‘力量’影响心智。”
“所以，你想驱除这股力量？”
“不。”
宁尘缓缓道：“我想借此机会将这股力量彻底掌控，化为己用。”
黑影女子诡笑两声：“真是贪心啊…区区元灵境，就妄图办到此事…若非我有意留手，你或许在刚进入此地就会被彻底吞噬。”
宁尘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笑：“如此说来，还得多谢姑娘又帮了一回。”
“用不着耍嘴皮子。”黑影女子讥笑道：“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么？”
宁尘眯起双眼：“自然是我神魂最深处…”
“本该如此。”
黑影女子打断了他的话，意味深长道：“不过，这里如今是‘魔境’。”
宁尘心头一跳。
他不动声色道：“姑娘不妨再说的直白些，所谓魔境，听着叫人有些云里雾里。”
“诱人堕落安眠的美梦。”黑影女子随手轻抚，其身旁的门框如同融化般渐渐软化。
“你主动踏入此地，妄图掌控那股气息…呵，我很期待你接下来的选择…”
她抓起一把融化的砖石，让其在指间缓缓流淌，诡异笑道：“似真似假、亦虚亦实，待你何时能看破此地真相，你才真正有资格去接触那股气息。如若不然，你便安心长眠于此吧。”
话音刚落，其身影逐渐消散。
宁尘见状微惊，连忙伸手欲拦：“等等！”
但他刚一把抓去，却只抓住一团散去的黑雾，诡异女子已彻底消失。
“啧！”
宁尘不禁咂舌一声，脸色沉重地扶额思忖。
这古怪女人突然蹦出来说了这番话，究竟是什么意思？
而且为何会出现在自己的神魂深处，其所谓的‘真相’又是——
“笨蛋徒儿，没有本大人在你身旁呆着，就变得这般失态茫然？”
但在此刻，一道熟悉的调侃声突然响起。
宁尘面露惊色，猛然回首望去，顿时看见了熟悉的娇小身影。
“哟——”
九怜坐在窗框旁，笑吟吟地晃荡着小巧玉足：“有没有被我吓了一跳？”
宁尘惊疑不定道：“你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此事说来也是奇怪。”九怜耸了耸香肩：“我隐约记得镇守神魂之门，但眼睛一闭一睁就来到了此地。脑海里只依稀知晓你潜入神魂最深处，欲探内心虚实。”
宁尘眉头紧锁，仔细凝视着她片刻。
无论容貌、神态，说话的语气都与怜儿分毫不差，丝毫不像是捏造成的假象幻影。
九怜蓦然轻哼一声，从窗框上一跃而下，啪嗒啪嗒地踩着小碎步靠近。
宁尘微愣：“你这是…”
话音未落，九怜嘿咻一声跳起，轻轻锤来一记小粉拳。
宁尘一时怔住。
这拳头当然没有丝毫力气，软绵绵的。可是…
却见九怜双手叉腰，气呼呼地抬头瞪来一眼：“臭徒儿，还怀疑我呀！”
看见她这幅娇俏可爱的模样，宁尘心神一震，表情顿时松懈下来，弯腰抱住其娇躯，松了口气：“真是怜儿。”
这份悸动他再熟悉不过，绝非虚假。
“唔…也别高兴的太早。”
九怜脸色微红，故作镇定地偏头小声道：“我现在的状态的确有些古怪，或许是埋藏在你神魂深处的一丝残魂碎片显化而成，根本没有丝毫力量，只与‘本体’有着若有若无的联系。”
宁尘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能有这里有怜儿相伴，已是万幸。”
九怜轻轻拍开他的手掌，没好气道：“刚才还黑着脸眉头紧皱，现在就有闲心与我打趣了？”
“当然。”宁尘笑了笑。
见九怜又再度叉腰瞪眼，他微敛笑意，认真道：“怜儿可有看见刚才消失的那名女子？”
“我刚睁眼，就看见你杵在这里一脸沉思。”九怜侧身看向厨房门，挑眉道：“但我或多或少知晓那个女人的存在。”
“她是…”
“你体内十来位残魂中，还不曾与你相识的其中一人。”
“…”
宁尘无语道：“这不是说了白说。”
九怜白来一眼：“我又不知她姓甚名谁。只知这女人性情古怪、行踪莫测，比起祝艳星她们，这女人应该是最为神秘的三人之一。”
宁尘略作思忖，低声道：“怜儿可知此地虚实？”
九怜依言四下瞧了瞧：“的确是很诡异的地方，虚实混淆，却又好像自成一界。”
她轻点着下唇，嘀咕道：“难不成是想让你在此地经受红尘历练？”
宁尘失笑道：“那些神神叨叨的三生三世、轮回百世之流？”
“很相似。”
九怜走出了厨房，来到庭院内望向天空：“要想强行脱困，需要有破虚层次的神念之力才行。要不然，只能老老实实地待在这里。”
宁尘跟着一起走出，闻言咂舌道：“看来，真要探索这所谓的‘真相’？”
“你觉得…‘真相’会是什么？”九怜倏然回眸望来，平静道：“那股黑气盘踞于你的神魂深处，纵然有诡异莫测之能，但终究不能凭空捏造。你觉得这偌大一个虚实天地，意味着什么？”
“…”
宁尘沉吟半晌。
他凝视着自己的掌心，渐渐握紧右手：“真相，是我。”
九怜笑了笑：“脑筋转的还算快。”
宁尘莞尔道：“怜儿都如此提醒了，我哪能还猜不出来？”
他又挠了挠头：“但话虽如此，我又该如何探寻我自己的真相？难道要继续打坐修炼，感悟武道不成？”
“接着。”
“嗯？”
宁尘一把接住甩来的砍柴斧头，意外道：“这是要作甚？”
九怜颠了颠手里的木柴，轻笑道：“还能作甚，当然是砍柴生火做家务呀。”
“…”
宁尘眼神闪烁不定，默默摩挲着手中斧柄。
片刻后，他蓦然笑道：“所谓的探寻真相，原来真要让我返璞归真，重归红尘？”
九怜螓首微歪，调侃道：“对你而言，或许不算一桩坏事。”
“但我若在此地待上三年五载的，岂不是外面的诸位都得等的干着急？”
“你太久不归，祝艳星她们自会出手。”
“这倒是放心许多。”
宁尘笑着放下斧头，撩起衣袖，将原本堆积在旁的衣物逐一晾起。
九怜在旁看了一阵，秀眉微挑：“我原以为你会着急紧迫，没想到还挺开心？”
“盲目的慌乱只是自乱阵脚。对方既然出招，冷静接下便是。”
宁尘侧首笑道：“我不管什么红尘不红尘的，但能有这样一个与怜儿平静生活的小假期，倒也不错。”
“你…”
九怜脸蛋倏红，只得强装镇定地清了清嗓子：“算你还有点心。”
宁尘收回目光，远眺着暗淡斜阳，微微一笑。
虽不知那女人究竟在打些什么算盘，但纵有考验，将之一一度过便可。
***
接下来数日，便在清静淡然中缓缓渡过。
没有任何敌人袭来、也没有任何危险发生，一切都风平浪静，唯有再悠闲不过的日子。
宁尘也借机难得过回了往日的安宁生活，但生活中却又多了些别样欢笑。
“等、等一下！”
九怜提着裙摆，慌张跑进后院，满脸绯红地按住其肩膀：“谁让你洗我的衣服了！”
宁尘正搓揉着木盆里的小裙子，好笑道：“难道我的怜儿师尊今日要亲自洗一回？”
“不、不是…你现在明明有修为在身，为什么要亲手洗呀！”九怜呲着小虎牙，羞嗔道：“至少将亵裤还回来！”
“这叫感悟人生。”
“哪门子的感悟！那女人要知道你在做这种事，非得气个半死。”
九怜眼疾手快一把夺过湿漉漉的小裤子，撅着粉唇，嘟哝道：“趁着为师现在只是个凡人小女孩，就这般欺负捉弄，等到出去之后定要让你好看。”
宁尘笑眯眯地搬来一张小凳子、一个小木盆：“师尊，请。”
“…”
九怜一时傻眼。
纠结片刻后，她鼓着小脸蛋坐在一旁，撩起长袖露出白玉般的皓腕：“好啦，洗就是了。这种简单小事，有什么麻烦的。”
可半晌后，宁尘再看着她浑身湿透的狼狈样子，不禁轻笑道：“看来是挺麻烦的。”
九怜脸红轻哼一声：“反正洗干净就好。”
二人相视片刻后，不免失笑出声。
“这种日子，还挺有趣的。”
九怜抱起拧干的裙子，踮着脚尖将之晾好，回头莞尔道：“不知不觉中也过了好几天。”
宁尘打趣道：“还不是因为怜儿师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自然清闲。”
九怜红着脸嗔道：“我总得慢慢学才行呀！”
“是是是。”宁尘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能照顾怜儿，我其实也挺开心的。若再见那位女子，还得感谢她提供的好机会才行。”
“…算你嘴甜。”
九怜哼了哼，一副小大人模样般拂过鬓发。
她又瞄来一眼，低吟道：“不过，你身上的…”
叩叩——
但在此刻，后院大门却被突然敲响。
宁尘神情微怔，与九怜对视一眼。
这几天来从未有人上门主动拜访。这一回却…
“我去看看。”
宁尘打了个手势让其后退远些，这才快步走去。
待将大门打开后，他刚要开口，神情却更是大变。
“请问，您就是宁掌柜吗？”
一位美艳绝色的丰腴少妇正站在门外，含蓄温柔地合手浅笑：“妾身是这几天刚搬来此地的，特来上门拜访一二。”
宁尘瞪大双眼，喃喃道：“你是…圣尊阴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