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二十章
翌日晨间，街头依稀传来几分喧嚣人气。
但纵然天色明艳，但院内的气氛却显得有些古怪。
九怜坐在走廊栏杆上，俏生生地交叠起细嫩双腿，随手从蒸笼中捻起一块糕点，如同小仓鼠般慢悠悠地嘟嘴吃着。
随清风拂过，带起青丝飘荡，开衩至大腿的裙摆在栏杆间轻轻荡漾，展现着几分不同于稚嫩容颜的淡淡妖媚。
她侧首微瞥一眼，这才含糊嘟哝道：“拖拖拉拉半天，我这里的糕点都快凉了。”
“总得准备好早膳给三娘她们才行。”
宁尘穿戴好衣物，讪笑着来到院内。
坐在九怜身边的狐妇眸光微动，有些好奇道：“程夫人她们今日怎得还没有起床出门？”
她虽刚来家中，但从众人口中也了解过家里的衣食起居。
以程三娘的性子，平日早膳大多都由其准备、更不会赖床晚起。
但今天别说是三娘了，连另外两位夫人都毫无动静，以至于今早家务都是由宁尘帮持。
“这有何好问的。”
九怜白来一眼，嚼着嘴里的甜糕，嗓音糯糯道：“臭徒儿昨晚将她们三个折腾的下不来床，各个欲仙欲死，还趴在床上美的直冒泡呢，哪还能醒的过来。”
“喏，你瞧瞧。”
她又随手一指卧房方向：“一眼都能看得见。”
狐妇下意识转头望去，透过窗纸隐约能看见一丝屋内倒影。
若是凡人，自然看得不清不楚。但以其天元境的眼力，屋内景色可谓一览无遗。
但仅看了一眼，颂情的脸庞便泛起红晕。
床上三位夫人都还未着寸缕，狼狈不堪，尤其是三娘与那位气质神秘的祝夫人，如今都以下流姿势昏睡不醒，甚至还撅着腰身时不时轻颤两下。
仿佛经历了一场…醉生梦死般的极乐欢愉。
宁尘：“…”
狐妇轻掩朱唇，连忙定了定神。
“原、原来如此。”
昨日家中气氛温馨柔和，她险些都忘了‘夫妻’这层亲密关系。
料想宁尘面对自家怀情都能游刃有余，一连数日都不曾出涤魂宫半步，出关之际神清气爽，反倒是怀情一脸媚色脚步虚浮，那几位夫人大概真的难挡…
宁尘干笑两声：“我如今的体魄是蛮壮了些。”
颂情狐眸微动，看着他衣袍下健硕强壮的体格轮廓，脸色更显红润。
这可不是区区‘蛮壮’而已，而是真真切切的妖魔怪物。
“谁要听你自卖自夸了。”
九怜剜来一眼，嗔道：“她们现在趴在床上动弹不得，也算机会正好。你现在就安安心心运功修炼，省得有人来打搅你。”
“咳！”
宁尘压下心头杂念，深吸一口气，很快凌空盘膝而坐。
正待他将要入定之际，九怜蓦然甩来一块甜糕。
“嗯？”
宁尘抬手将之接住，送到嘴边咬了一口，疑惑道：“怎么了？”
“那么着急作甚。”九怜娇哼一声：“我的功法都还未曾传授与你。”
“功法？”
宁尘面露疑惑之色：“我所修功法已是不少，如今底蕴完备，若要踏足天元，不是更应该去感悟自身之道？”
一旁的狐妇同样有些疑惑。
所谓功法，便是契定一名修士前行道路的‘方法’。
万界之中绝大多数的修士，都是修行一两门功法为根基，再辅以其他武技、法诀之流完善自身。
纵然是天元、乃至半圣层次的修士也无外乎如此。
而宁尘根基之完美，底蕴之深厚，可谓她数万年来所见所闻的第一人。
能有此成就，想来不仅是其天资超然，同样还因其修行的功法远超常理，将来能证圣成道也并非不可能。
但听这位神秘的小师傅所言，宁尘难道还有其他路子可走？
“以你身负的各种功法来说，突破至天元确实是绰绰有余。”
九怜环臂抱胸，笑吟吟地晃悠起葱白玉指：“不说千百年岁月吧，或许只需要几年功夫，你便可顺理成章地踏足天元。如此成长速度，放眼整个诸天万界来说也是古往今来的第一人。”
她又转头看向身旁的狐妇：“我说的没错吧？”
“小师傅所言极是。”
颂情微微颔首道：“妾身对万界各势都有所了解，其中傲世天骄层出不穷，可纵然名头惊世，要是拿来与尘儿相比，反倒是显得不足为奇了。”
宁尘吃着糕点好奇道：“那又为何要再传我功法？”
“因为这是我自己的功法。”
“…”
宁尘动作一顿，神色很快变得郑重严肃，低沉道：“不是像双修功法那样随手所创，而是怜儿你真正的…”
“没错。”
九怜轻笑一声：“是我的本命功法。如今你天元凝聚真魂在即，正好将之原原本本地传授给你。”
宁尘眉头紧锁，沉声道：“与当初那几门功法有所不同——”
“不可相提并论。”
九怜螓首微扬，颇为骄傲似的翘起琼鼻：“为师的本命功法，乃是此世间真正的‘完美’，就算是祝艳星和柳茹意她们传授给你的功法也比不过。”
但说到这里，她或许觉得太过夸张了些，又故作镇定地轻咳两声。
“当然，她们传授与你的功法实则是为‘塑造功体’之用，你能有如此的深厚底蕴，也离不开她们这些玄功的支撑辅佐。但面对天元之境，你自然还需要一份真正用以长生入道的功法，让你去真正领略天地万序。”
宁尘若有所思：“就像是圣者们修炼之际运转的…圣功？”
“是的。”
九怜顺势打了个响指，笑吟吟道：“印证圣道之法，方为本命本源之功。你如今欠缺的就是这一门。”
宁尘面露思索之色，缓缓按上自己的胸膛。
“不过，我还修行了风姨传授的真武创星…”
“那的确是一门了不得的功法，其中玄妙你甚至还未完全掌握，也远远称不上圆满。”
九怜轻笑一声：“但道真武创星乃是融汇你一身武道，用以杀伐御敌。对你修炼突破却并不会带来太多的助力。”
宁尘心下了然，正色道：“还请师尊传授道法。”
见他如此认真专注，九怜眉眼间笑意渐起，心中更是满意。
自家徒儿虽然平日里总是爱嬉嬉笑笑的，但总归也会有专心致志的时候，更不会扭扭捏捏的，爽快干脆得很。
“那就好好接下吧。”
九怜屈指隔空一弹，指尖似有灵光射出。
宁尘眉心倏遭冲击，头颅不由得后仰了一下，双眼缓缓紧闭。
“…”
庭院之中，一时变得针落可闻般安静。
颂情以袖掩唇，娇颜满是肃穆之色，不敢发出任何细微声响，免得出声打搅了如此重要的传功时刻。
“呼——”
宁尘闭目吐纳，意识早已沉底。
随灵光迸发，似有万千神秘符箓充斥识海，构筑出无比浩瀚的壮丽之景。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无比专注地钻研感悟，想要将自家师尊传授的秘法尽快学会。
只是…
在沉默许久后，宁尘却一脸古怪地睁眼醒来。
“怜儿，这功法…”
“哼哼——”
九怜似早有预料，咧嘴坏笑一声：“是不是感觉截然不同？”
宁尘点了点头，语气微妙道：“其他功法大多玄之又玄、极近深奥晦涩。若能将之悟懂透彻后，方才豁然开朗。但师尊所传的这份功法，怎得…如此简单？”
没错，这门功法并非深奥到让他无法理解。
而是太过简单，令他仅仅几眼就看了个一清二楚。
如此顺利的过程，甚至让宁尘感觉自己是不是哪里出了错。
“你并没有感觉出错，就是如此简单。”
九怜咬了口糕点，笑嘻嘻道：“本大人所创功法讲究的便是无拘无束、随心所欲。纵有天地秩序、万法乾坤，吾亦可纵横寰宇，遨游虚实之间。俗世中所说的‘规矩’‘法则’‘大道’可从来都管不住我。”
宁尘眼角微抖，迟疑道：“即便无拘无束，但会不会太放纵过头了些。这些功法…我瞧着怎像是随笔涂鸦一样。”
如此惊人之言，令一旁的颂情都听得呆住了。
“怎、怎会有这种古怪的功法？”
“笨蛋徒儿。”
九怜轻嗔一声，翘起娇嫩足尖朝他晃了晃：“你都已看出其中端倪，难道还不知其中真相？”
“…”
宁尘略作沉思，心头陡然清明。
是啊，为何这门功法会如此简单。
因为其中神髓是为‘本我’，是名为九怜这位女子的一切阐述！
她的一言一行、她的一颦一笑、她的一招一式…
凝聚九怜身上的所有特质，方才构建出这门奇特功法！
“此功法不仅要有绝强天资，同样还需要你…真正的了解我。”
九怜饶有兴致地笑了笑：“看来臭徒儿还是很喜欢我嘛？”
宁尘郑重点头道：“怜儿的确是我命中无法取代的女子。”
“…咳！”
九怜略显扭捏地清了清嗓子，转口继续道：“我的功法纵然玄妙非凡，但其终究只是一个框架、一张画布，要想描绘出何等绚烂风景，执笔之人还是你自己。”
宁尘闻言神情一怔。
旋即，他似有所悟般垂下视线，扶额无言。
九怜之言虽轻佻直白，但仅此一言便足以称得上点拨二字。
宁尘思索片刻，很快重新运功沉下心神。
“这…”
颂情看见这一幕不免有些紧张，转头再看着身旁笑眯眯的九怜，不禁低声道：“小师傅，请恕晚辈冒犯直言，这样的功法当真…能让尘儿修炼吗？”
“刚才的话你也听到了，其他人自然不能。”
九怜轻笑着摇晃着纤指；“此方天地之间，除了我以外，唯有我的徒儿能够修炼。而且，他也只能修炼我的这门功法。”
“这又是为何…”
“因为他太有天分了。”
九怜眼中闪过一丝精芒，笑意变得意味深长起来：“这世间任何功法于他而言，或许都只是一份‘束缚’，难以令其天资完全发挥。御敌杀伐上有真武创星驾驭力量，而我这门‘真九’正好能承载他的道意。”
狐妇心头微震，更觉匪夷所思。
如此怪异的功法她闻所未闻，对于眼前娇小少女的身份来历也更为惊奇。
此女究竟是何出身，方能创造出如此怪异诡谲的功法？
***
半晌后，院内似有一丝异象渐生。
颂情呼吸微凝，有些惊讶地看向四周，就见院内花草仿佛焕灵般摇曳荡漾，飘散出丝丝清香。
不对，是这座庭院内的一切都好像变得愈发‘栩栩如生’。
“这是…”
心思急转，很她快面色一喜。
天元之兆！
宁尘体内道韵自生、可跳脱出天道拘束。其本身存在便是一方天地！
“我等修士需要数千年方才有所感悟的玄妙，宁尘却在短短半个时辰内就能…”
“他在这短短两三年内经历的战事，远不是寻常修士所能想象。”
九怜双目生辉，语气之中带着几分自豪与兴奋，热切低语道：“有我们在旁鼎力相助、又有他得天独厚的天赋在身，他很快就能练成真九，一窥天元之妙！”
嗡！
霎时间，院内玄光四起。
宁尘默然无言，背后却仿佛闪烁起万千虚影，宛若天地初生之景。
此等异象令颂情都不禁屏息凝神，静待一代天元的诞生。
“…”
但异象维持了半柱香后，却又慢慢平息安静了下来，直至彻底消散不见。
宁尘缓缓吐息，淡然收功落回地面。
颂情见状顿时一愣。
难道这就…突破成功了？
但在仔细感知下，却并未发现宁尘身上有何天元境的波动，只是气息变得更为凝练深邃，厚重得让人有种难以喘息的感觉。
“果然如此。”
可九怜却露出欣慰满意的笑容：“成了？”
宁尘笑着摇了摇头：“没成。”
“那就好。”
九怜又尝了口包子，含糊不清道：“若觉吃力，停一停就好。此修炼不可蛮横无度，更要学会循序渐佗进才行。”
宁尘颔首笑道：“师尊教训的是。”
狐妇一脸诧异地看了看两人，道：“小师傅，你们这是在聊些什么？”
“不成才是完美。”
九怜舔了舔满是油渍的粉唇，轻笑着解释道：“真九是我所创之功法，为我所用。臭徒儿他能学会其中神髓，此事并不意外。但他要做的并非是按部就班修炼突破，而是在此基础上创造出属于自己的‘功法’。
他还需要细细感悟与打磨，突破之举操之不及，若能再以其本命功法突破天元，方才有更高的成就。”
颂情听得神色讶然，心思急转间，再看向宁尘的目光渐起一丝敬佩。
这位小师傅许是远古时代的圣者，其功法定为圣功之列，哪怕只学得其中皮毛都成圣有望，但他却能泰然面对。
如此傲气与自信，实在是…
“怜儿说得太简单了。”
但宁尘却苦笑着点了点额头：“初时虽是简单，但仔细深入后着实没什么头绪，要想自创功法真不是一蹴而就的易事。”
他刚才是想借势头继续修炼、完善功法，但坚持半晌后，终究是进展太少。
“你也不是能闲下来的性子。”
九怜笑着指向身旁的狐妇：“比起闭关打坐，不如和强者多多切磋一下，对你悟道更有帮助。”
颂情愣了愣，不由得与宁尘对视一眼。
“也好…夫人。”
宁尘转头温和一笑，朝她拱了拱手：“天色尚早，可要与我切磋晨练一下？”
颂情眸光流转，很快笑吟吟地抚裙起身走来。
“在突破天元这一事上，妾身虽帮不上忙，但拳脚切磋几回，妾身自然是却之不恭。”
无需多言，随两人目光交汇，颂情蓦然提裙一踏地面。
耀眼火光瞬间炸起，仿佛笼罩方圆百里，悄然间构筑出一片烈火燃烧的异域空间，将二人囊括其中。
“尘儿，可得做好准备。”
颂情犹如披上一袭烈火轻纱，笑眯眯地捏碎掌中流火。“与妾身切磋，小心受伤哦——”
宁尘笑容微僵、干笑着摆开架势：“差点忘了你还是怀情的师傅，待会儿下手可别——嘶！”
话音未落，狐妇便娇笑着闪身袭来，一拳便轰出万丈豪火，吓得宁尘仓皇奔逃。
“等一下，只是晨练而已——”
“别跑呀！快来与妾身碰几拳嘛！”
***
看着异界内不断交锋的二人，九怜也是看得哑然失笑。
“如今没有冥印制衡，这女人可不好对付。”
“以小狐狸的性子，自然也不会再舍得伤到小宁。”
慵懒妩媚的沙哑女生响起，令九怜不禁回首望去，就见卧房窗户敞开，醉月一脸红润懒媚的趴在窗边，身前白晰仅有发丝勉强遮掩。
九怜轻啐一声：“还不快点回去躺着。”
“本皇睡了挺久的，现在也想多瞧瞧小宁的英姿雄风。”醉月托腮柔媚一笑：“专门修行了怜儿的本命功法，此事听起来倒有点小甜蜜…”
九怜俏脸一红，羞恼瞪眼道：“有何不可！”
“挺好的——”
醉月懒洋洋的媚笑一声：“就是不知小怜儿何时才会与小宁彻底坦诚相见？”
“去去去，不穿衣服就快点回去！”
“好-本皇这就穿衣——”
***
渐至夜间，繁星明亮，程宅之中一片温馨欢笑。
而在略显清幽的院外长街上，一抹妖娆黑影缺悄无声息地缓缓现身，身裹宽大黑袍，迈开莲足金靴，此黑泥中款款走出。
“…”
无言间，其兜帽被随手掀开，随即露出了朱礼儿的清冷玉颜。
她抬起深幽美眸，凝视着院内灯火，若有所思。
“果然，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