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石亭间，气氛一时显得有些微妙。
宁尘手中茶杯僵在半空，眼神古怪。
武怀情单手托腮，笑意盈盈地小咬了一口糕点，随意道：“听见朕刚才那番话，心里可有些想入非非？”
“只是被吓到一回。”宁尘叹了口气：“陛下突然说出这番话，我还以为又有什么强敌会从暗中冒出来，需要我再提刀上去战上一场。”
武怀情失笑一声，将糕点慢悠悠地伸到他面前，好似挑逗般晃悠起来：“放心吧，诏龙谷的人连这一手底牌都掀了出来，证明他们的确不想在武国继续跟我们纠缠了。至少国内的麻烦已经基本解决，可不会再有什么宵小之徒跳出来喊打喊杀的。”
“当真？”
宁尘摊手道：“料想五域所在的梁国跟诏龙谷，可没那么容易将此事揭过。”
“但受此挫败，这两年内他们也不会再有何大动作。”
说着，武怀情便将咬去一角的糕点凑近到他嘴边，笑吟吟地点了点：“朕可以向你保证。”
宁尘盯着她看了一阵。
旋即，将这块糕点一口咬下，顿时满口糯香四溢。
武怀情连忙缩手，有些好笑道：“你还真吃啊？”
“陛下如此热情款待，自然却之不恭。”宁尘略作思忖，继续道：“缥缈三阁与天恩寺，现在是什么状况？”
“圣宗仍在。”
武怀情笑了笑，意有所指道：“他们的宗主，可没有参与进此事之中。”
宁尘眼神微动，很快意识到这场大戏的内幕。
“这两个圣宗，内部也不安稳？”
“圣宗屹立于武国千年之久，也并非完全铁板一块。”
武怀情随意撩拨着自己的秀发，侃谈道：“或是利益纠葛、或是血脉后裔、道统传承等等的原因，这些圣宗内部或多或少会有些斗争。这两大圣宗的宗主与朕暗中一拍即合，才会坐视此事发生。”
宁尘听得面色凝重。
这一招借刀杀人，可见那两位未曾谋面的圣宗之主也并非心慈手软之辈。
“这两大圣宗，可信？”
“清洗掉这批蠢人，朕自然也会在宗门内扶植起另一批人。”武怀情轻笑道：“他们会同意此举，其实也是暗中表明臣服之意，还算识时务。”
“…这些权势斗争之事，果然还是陛下拿手。”
宁尘哂笑两声，拱了拱手：“是我擅自操心了些。”
看来，随着武皇的身体状况日渐恢复，正在有条不紊的重握往日权柄。
武怀情莞尔道：“你能心怀家国，朕可是宽慰不已。”
她又笑着朝身旁一震龙袍长袖：“对于武国的将来，你有何看法？”
宁尘眼神一动，斟酌道：“我虽得奇遇有了不俗修为，但终究是从平民百姓而来。即便国力强盛，脑海中的想法也只有国泰民安，家家团圆幸福。”
听出其言下之意，武怀情颇为满意地抿唇浅笑。
“说的不错。”
“陛下是想…”
“这是朕给你的保证。”
武怀情展开双臂，爽朗笑道：“朕将来若能恢复鼎盛修为、有强横国力，也不会再去主动攻打他国。即便以‘武’为国号，我武国也只会以武守护万民和睦，安居于此。只要天下百姓能幸福生活，朕便已心满意足。”
言至此，她又话锋一转：“但若有他国图谋不轨，暗中觊觎，那朕同样会施以雷霆手段，毫不畏战。如此可好？”
宁尘面露感慨，发自真心地一拱手：“陛下能有这般保证，作为百姓而言，自然心悦诚服。”
武怀情顺势抄手入袖，语气稍沉：“不过，或许这三年能稳住局面。可若灾难降临，将来的北域局势会成何样，朕暂时给不了你保证。”
“我明白。”
宁尘正色道：“这三年我会尽力修炼，强大到可以助武国化险为夷。”
听其话中坚定，武怀情眼现几分柔和，浅笑道：“如今有朕镇守，你不必有何后顾之忧。这北域之广阔，还有不少地方能让你去闯荡，定会有不少收获。”
宁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北域边境之地的秘密、太阴宗之行，甚至包括一年后的所谓仙宫秘境，仍是亟待探寻究竟。
“接下来，该说说舒玉的事了。”
武怀情突然扯开了话题，凑近些许，嘴角笑意变得暧昧几分：“你用不着担心舒玉名声受损，她当了这些皇后，在民间风评一向十分不错。人人都知晓她温柔贤淑、机智有谋。
而如今朕将身份公之于众，天下百姓都明白两女之间无甚关系，所谓皇后不过一直以来掩人耳目的说辞。她如今能寻得真爱，不顾所有迂腐规矩大胆示爱，说不定还能叫不少武国女子钦佩。更何况除却皇后身份，她同样还是武部尚书，权位仍在。”
宁尘皱眉道：“但若有人乱嚼舌根…”
武怀情笑容慵懒，随手比划了一下：“自然是拖出去割了舌头。”
宁尘：“…”
“说笑，朕和舒玉还没那么狠。”武怀情笑着摆摆手：“但名节一事你大可放心，舒玉她虽然大胆了一回，但还不至于被感情冲昏头脑，布置尚在，自然能将此番风波尽快掩盖过去。
你如今担心这些，不如先想想你们二人的婚事要订在何时，又该送些什么聘礼才好。”
宁尘暗暗吸气，不禁挠起后脑。
当时虽当众答应下来，但这事的确颇为棘手。
九怜嘲弄出声：“有心思娶妻，反而没做准备？”
“毕竟舒玉身份不低，又刚将身份公之于众，得小心处理才行。”
“看你一副苦恼模样，舒玉也算早有预料。”武怀情蓦然笑道：“这婚事不必急于一时，舒玉虽答应要与你结亲，但可没说过何时立刻成婚。”
宁尘微怔：“你的意思是…”
“再过几年吧。”武怀情语气轻松道：“你家中妻子已有两位，尤其是刚刚才娶苍国公主过门。现在转眼就将武国的皇后娘娘一并娶走，总归引人闲话。
况且，武国如今总算安定下来，舒玉尚有一番志向。也得沉淀一下与你之间的关系，毕竟她也不是什么闲赋在家的深闺少女，自有想法。”
听其解释，宁尘也是点头应声：“这样也好。”
“不过，待解决好皇庭内的事务后，她便会回安州县去当官。”
武怀情揶揄道：“等到那时，你再好好与她温存培养一番感情，若能水到渠成，朕或许得登门给你们庆贺一番？”
宁尘没在意她的调侃，心思微动，道：“舒玉如今没了皇后身份，当真无妨？”
武怀情眉头一挑，饶有兴致地盯着他看了片刻。
这小子，没有被美色冲昏头脑、仍能关心着对方的现状。虽然花心了些，但这份细心体贴倒是叫人喜欢。
“一个虚名而已，舒玉不会在意，朕也不会因此疏离了她。”
武怀情很快莞尔道：“纵然在旁人看来，舒玉已不是武国皇后。但朕这偌大的后宫之地无人坐镇，要是真没了舒玉聊天解闷，朕可得少一位心意相通的朋友。”
她眯起双眸，笑吟吟地伸手在其胸膛上戳了戳：“朕依旧会给予舒玉在皇宫中的皇后地位，群臣百官、宫中侍从们都会继续待她如同皇后，但前提是…你不会吃醋。”
宁尘哭笑不得道：“你们二人情同姐妹，我哪来的吃醋不吃醋。”
况且如今世人皆知武皇也同为女子之身，两人为友二十年，又何来的想入非非。
“朕同样在乎你的感受。”武怀情玉指上挑，勾着他的下巴，懒洋洋道：“你若觉不妥，朕往后多躲着点舒玉，如何？”
“可别这么做。”宁尘将其右手按下，无奈笑道：“你要将舒玉许配给我，我反而叫你们二人关系疏远，这岂不是成了过河拆桥？”
武怀情托腮浅笑道：“舒玉若知你体贴，定是欣慰。”
她没在此话题上多做调侃，从衣袖中取出一份漆黑令牌，放在了桌上。
宁尘轻咦一声，认出这是当时诏龙谷六主离开前丢下的东西。
“这是何物？”
“须弥令，唯有四玄执掌。”
武怀情笑道：“你将来若持有此物前去北域边境之地，应该能有些收获。”
宁尘眉头微皱：“要将此物给我？”
“当然。”武怀情耸了耸香肩：“这可是你拼着受伤搏来的赌注。”
“…”
宁尘拿起令牌打量了两眼，又神情严肃地转回视线：“现在可否与我说一说，以你破虚修为究竟是被谁人所伤、又为何会与诏龙谷结下梁子，沦落到武国当起了皇帝？”
“其实是同一件事。”
武怀情一脸轻松地摆摆手：“朕有眼下这个身份之外，同样还是一族之长。只是当年与宿敌死战一场，双方重伤而退。那诏龙谷又趁乱刚好出手，这才将朕强行镇在了武国。”
宁尘眼神闪烁：“你的妖龙血脉，又是…”
“这是诏龙谷给朕下的‘蛊毒’。”武怀情随意道：“以龙血为引，将朕与武国龙脉维系在一起。借以外力摧之，哪怕杀不掉朕，同样能将朕永生镇压于此，难以翻身。”
听见这番话，魂海中的九怜这才咂舌出声：“怪不得这女人体内的龙族血脉会如此古怪。”
这样一来倒是能说得通了，原来这股龙血本就不是她自己所有。
宁尘眉头渐紧，沉声道：“是否会有隐患？”
“你觉得，朕会是任人宰割的性子？”
但武怀情却嫣然一笑，俏生生地撩了撩发丝：“那股妖血虽是外物，但朕早已将之炼化为自身之物。只是与本身的血脉颇有冲突，血脉强弱亦是有别，这才始终难以合二为一。”
宁尘恍然。
也无怪乎诏龙谷会如此忌惮武皇。
“不过，朕如今倒是找到了将两股血脉合二为一的方法。”武怀情似笑非笑地凑近上前：“朕虽不过问你在苍国有何奇遇，但你如今体内龙气浓郁到匪夷所思，这足以成为朕更进一步的养料。”
宁尘微愣一下，很快笑着伸出手腕：“要再尝尝？”
武皇脸颊蓦然泛红，轻嗔一声：“朕可没那么急不可耐。”
九怜暗中斜睨道：“口是心非。”
“咳！”
似乎被盯得有些尴尬，武怀情故作镇定地清了清嗓子。
旋即，她恢复刚才的慵懒妩媚，搭上其肩膀，细语道：“如今，还是来说说我们的事吧。”
虽龙袍加身、满身华贵尊荣，但少媚宇间的几分媚态更添诱人夺目，丝丝甜腻幽香，更是引得心底微微发酥泛柔。
宁尘连忙正襟危坐，哂笑道：“陛下怎突然又讲的如此暧昧？”
武怀情低笑一声：“当时在外面，不好与你再多谈。如今诸事解决，又身处皇宫，自然可以与你敞开了说叨。”
“这是要…”
“那枚狐心丹，吃过后的感觉如何？”
“嗯？”宁尘一愣：“自然妙用无穷，但为何突然提起此事？”
“因为，这枚狐心丹是朕所炼制而成。”
武怀情附耳轻笑：“而其中蕴含的数百道武道之意，皆是朕年轻时所修炼的感悟，可谓象征了朕的青涩岁月，天地之间唯有这一颗独一无二。”
宁尘咽了口唾沫，干笑道：“不知此物竟如此珍贵，还得多谢陛下当初一番馈赠。”
“感谢的话先放到一边。”武怀情长袖轻拂，纤柔身姿悄然贴近，妖娆性感地侧坐在大腿上。
她顺势揽住其后颈，柔笑道：“你可知晓，这枚狐心丹还意味着什么？”
宁尘怔怔地看着坐在腿间的武皇，心头鼓动，渐起古怪猜测。
“难道说…”
“是朕的婚约信物。”
武怀情相拥而来，对着耳朵一阵呼气：“服下这枚狐心丹，便意味着将朕的心一并夺走。永生永世，朕都会与你相伴一起，生死与共。”
宁尘一阵呆滞。
而魂海中的九怜更是炸毛，听得目瞪口呆。
原来当初特意赠丹，还有这种小心思在？！
同时魂海深处更是血焰沸腾，置身其中的柳茹意几乎都快咬碎了银牙，在强自按捺着几近暴动的情绪。
甚至是暗处的祝艳星都垂眸轻叹一声：
——‘狐狸精’
三人意识中，不约而同齐齐浮现出了这个想法。
宁尘略显僵硬地转头望来。
看着近在咫尺的绝美娇颜，他竟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毕竟此事着实太过突然。
“我…”
“噗——”
可武怀情却突然扑哧一笑，仿佛忍耐不住般，又掩唇连连娇笑出声。
宁尘愣了愣，很快无奈道：“果然是说来逗人的？”
九怜暗中松了口气。
就是说嘛，哪有这种稀奇古怪的规矩，一颗丹药就能决定婚约幸福——
“当然是真的。”
武怀情笑着摸了摸他的侧脸：“只是看着你一副吃惊的样子，颇感有趣而已。”
宁尘：“…”
九怜：“…”
武怀情又调笑道：“知晓与朕的婚事，很意外？”
宁尘猛地回神，眼角一阵抽搐：“不如说是…如遭雷击。”
他又不信邪地再问道：“这是真的？”
“朕还不至于拿婚约大事与你开玩笑。”
武怀情也没在意什么男女授受不亲，颇为懒散地抬肘靠至肩头，轻松笑道：“按朕族中的规矩，这狐心丹的确是定情信物。你难道都没发现，那些天狐卫都喊你叫做殿下，待你态度也尤为亲密？”
“呃，我以为单纯只是…”
“帮忙？”
武怀情忍俊不禁道：“天狐卫可不会对外人多加辞色，只会待你如此。”
宁尘一时如坐针毡。
见他似乎当真开始沉思起来，武怀情又笑道：“你别太着急，说是婚约，但也只限于‘婚约’而已。你我二人往后的关系依旧如此，等过个百年千年的，也用不着再——”
“我同意。”
宁尘蓦然开口，抓住其双手合握掌中，一脸严肃道：“将来再办一场迎娶武皇陛下的盛世婚礼。”
武怀情笑容陡僵。
下一刻，她便猛地脱身跳开，脸色微红地环臂抱胸。
可迎上了宁尘满是笑意的目光后，她这才意识到自己也被逗弄一番，没好气地嗔了一声：“如此想看朕出丑的模样？”
“只是想瞧瞧陛下娇憨脸红的样子而已。”宁尘笑着说道：“挺可爱的。”
魂海中的九怜默默收回了右手。
宁尘有所察觉，暗中道：“怜儿这是要…”
“差点出手打你一顿。”九怜撇嘴道：“替三娘她们帮忙教训你。”
宁尘：“…”
武怀情拂了拂龙袍，那股淡淡羞意似幻觉般消失无踪。
宁尘笑意微敛，认真道：“这婚约真在，我要做些什么？”
“…至少现在不需要。”
武怀情单手叉腰，仿佛嗔怪般在其额头上点了点：“你唯一要做的，就是老老实实给朕品尝你的血。”
“这倒是好说。”宁尘拍了拍手背：“现在就来？”
“还不行。”
武怀情将他一把从石亭内拉了出来：“难得能在宫中一叙，先与朕好好再切磋一番拳脚再说。”
“拳…”
宁尘也是无奈失笑。
这武皇，到头来还是嗜武好战。
***
天色渐暗，一抹倩影正快步赶回寝宫。
晚风拂动，吹荡着华美长裙。叶舒玉微拢翩翩长发，垂眸轻吁一声。
今日诸事繁忙，着实有些头疼。但好在怀情强势坐镇，让场面未曾混乱。又有衍天道宗大力相助，让皇宫局势很快回归秩序。
至于现在…
“怀情早已离开，怕是提前跟宁尘见了面。”
叶舒玉来到寝宫门前，思忖之余，已是踏入宫内。
“还不知他们今日聊了些什——”
叶舒玉脚步骤顿，略显愕然地看着前方。
庭院内，宁尘正和武怀情紧紧搂抱在一起，衣衫凌乱，看起来甚是暧昧。
“…”
院内虽是一片寂静，但宁尘似乎感觉到了视线，顺着视线转头望来。
原本伏在怀间满脸通红的武皇陛下，同样是抬眸瞄了一眼。
而这一眼，当即让两人都被吓得面容紧绷，差点从位置上跳起来。而武怀情更是腰后狐尾嗖的冒起，根根狐毛像是过电般炸至倒竖。
“等、等一下！舒玉别误会！”
两人齐齐出声，急忙想要解释。
“哎——”
叶舒玉扶额长叹一声，目光幽幽，道：“无妨，你们继续吧。本宫到其他地方转一转。”
见她当真要转身离开，武怀情紧张的狐尾乱抖。而宁尘却猛地挺身站起，索性一把扛起尚且缠在身上的少女，当即闪身飞奔至美妇身旁。
“嗯？”
叶舒玉只来得及微微转头，整个人当即就被抱了个满怀。
“呜呜呜？”
美妇踉跄了数步，娇躯僵硬。可沉默了片刻后，最终还是略显无奈地放松下来。
被扛在肩头的武怀情已是看得连连眨眼。
这小子，好果断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