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七十四章
听着其冰冷话语，宁尘心头顿时一沉。
如此语气，根本就不是平日里的琴霞。
难道，是她在故意伪装？
不对。
宁尘很快摒弃了这个猜测。之前与自己相处的朱琴霞绝非旁人伪装而成。
可现在她身上为何会散发出魔气？
“相公为何一直盯着我。”
朱琴霞冷淡开口，斜睨瞥来：“难道我有何奇怪之处？”
宁尘面露诧异之色：“你没有察觉你的神态语气…和之前截然不同？”
“嗯？”
但出乎意料的是，朱琴霞同样露出一丝异色，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我的神态？”
宁尘连忙道：“你有没有察觉心境有些古怪、或是魂海内有妖邪气息？”
“…不，我没有察觉到什么古怪气息。”
朱琴霞微微摇头，柳眉渐垂，冷声道：“我只是觉得心情有些沉重。”
宁尘沉着脸色迅速靠近，朝她伸出了右手：“不管如何，先让我好好检查一下你的身体。若是吕水馨的心魔残留在体内影响到了你，我也得想办法将此隐患尽快解决才行。”
朱琴霞冷冷看着他，那暗金双眸似酝酿着晦暗神采。
但即便宁尘靠近至身前，她也并未作出任何异动，直至冰冷玉手被顺势握住。
“琴霞，你还记得我们此行的目的么？”
宁尘试探轻问，同时让九怜在暗中探出神识，小心翼翼的检查其魂体内部。
朱琴霞冷漠应声道：“与你一起铲除残留在禁地内的魔气。”
宁尘眯起双眼，缓缓道：“但你有没有发现我手里这幅玉盘的指示？”
朱琴霞视线微垂，看向了玉盘。
在发现上面神识凝结成的光标牢牢指向自己后，她沉默了片刻，这才冰冷低吟道：“没想到它会捕捉到我身上的气息，倒是不慎疏忽了。”
“…”
宁尘凝视着她的双眼，一字一顿道：“你，真的还是琴霞吗？”
“是我。”
朱琴霞嗓音愈发冷冽，犹如凛冽寒风拂面，令宁尘心头愈发沉重。
与此同时，魂海里的九怜很快咂舌出声：“情况不妙。吕水馨之前一直都在故意伪装，她体内根本就不是什么心魔…是早已经成型的真魔核心！”
话音未落，朱琴霞金眸中杀意一闪，猛地在掌中凝聚起纯白长剑，悍然斩下！
宁尘神色骤凛，正要提刀抵挡。
但在这一刻，他的神情却又是一怔。
因为这突然暴起的一剑竟擦着他身旁划落，直至斩中了下方地面。
轰隆！
只听一声巨响，沙土连同魔气都被一剑搅翻炸起。
“…”
宁尘瞪大双眼，有些惊异的看着对方。
朱琴霞冷眼瞥来，缓缓道：“我还分得清是敌是友。”
说着，她掐动印诀，长袖一挥，空中浮现出密密麻麻的纯白剑影。
随其并指朝下一划，铺天盖地的剑雨顿时洒落大地，一时间轰鸣声响不绝于耳。
豪光照耀下，一袭白袍的朱琴霞此刻却如同披上血衣的杀神一般，冷眼俯瞰着苍茫大地，抬手举止间执掌着生杀大权——
宁尘眼神闪烁不定，在魂海暗中问道：“怜儿，你说的真魔核心是…”
“高层次的真魔会凝结出这种核心，如同修士的神魂一样，乃是其‘意志’所在。”
九怜沉吟道：“此女之前不显山不露水，竟将所有魔气都压缩封印至体内最深处，让我都一时没有察觉到异样。如今朱丫头占去了身体、或是圣仪的刺激所致，那些魔气开始逐渐涌现了。”
“会不会有危险？”
“当然危险至极。”九怜咂舌道：“一不留神，别说是吕水馨了，就连寄宿在她体内的朱丫头都会被真魔反噬，成为其壮大自身的食粮。”
她话锋蓦然一顿，凝重道：“但她的状况比我预想中更为古怪，并不像是被真魔占据了身体，而像是…”
“我，就是真魔。”
朱琴霞挥手拂散百里烟尘，蓦然回首。
暗月之下，她的绝色玉颜上仿佛笼罩起一抹诡谲阴影，唯有暗金双眸在幽幽闪烁，散发着摄人心魄的恐怖寒芒。
宁尘怔怔看着其面庞。
沉默片刻后，他的神情反而变得平静下来，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随口道：“要与我一起继续行动吗？”
“…好。”朱琴霞冷淡应下。
九怜在暗中惊讶道：“臭徒儿，你就不担心她会突然对你出手？”
宁尘沉吟道：“或许只是我一厢情愿，但她现在看起来并没有被真魔完全影响了心智。或许能与其试着沟通。”
双方交流之际，他再度来到了朱琴霞身旁。
“不对我出手么？”朱琴霞率先开口道：“我与你说过了，我现在是真魔。”
宁尘轻吁一声：“你同样也是琴霞。”
“…”
朱琴霞并未否认，只是默默伸手按住了宁尘手中的玉盘。
随着魔气一闪，原本还朝着她疯狂颤动的光标也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宁尘咧嘴笑了笑：“你这手段还挺厉害的。”
“这些法宝皆是由我炼化，自然能随意操控。”
朱琴霞先行朝远处飞去。
宁尘快步跟上，盯着其侧颜暗自思索起来。
半晌后，他试探低声道：“你身上的变化是从何时出现的？”
“从一开始便是如此。”
朱琴霞任由狂风吹乱长发，冷声道：“‘我’以为得到了所有记忆，却没发现那些记忆从一开始就被分成了两部分，丝毫不知真魔的存在。”
宁尘眼神微动：“你的意思是说，吕水馨从一开始就…”
“这场维持数千年的厮杀，早已令‘她’堕落成魔。”朱琴霞冷瞥来一眼：“你所见到的‘吕水馨’只是表象而已，她依旧在伪装着过去的姿态，将所有恶意与魔气都埋在心底，被你们误以为是所谓的心魔罢了。
纵有高深修为与坚韧心境又如何，一次次杀死至亲之人、无时无刻窥见那些真魔的‘内心’之后，又如何不会疯魔癫狂。
更何况身处充斥魔气的界域，早在千年前这具肉身就已经被彻底侵蚀。
她自以为能稳住心境，殊不知自己多年压抑，反而阴差阳错下在其体内催生出另一个她。此界最为强大的真魔并非那些蝼蚁，而是‘吕水馨’本人。”
宁尘脸色变幻不定。
“那你如今的状态，又是…”
“是‘我’…‘朱琴霞’的意志在制衡心中恶意。”
朱琴霞冷淡道：“所以如今还能与你正常交流。”
宁尘吸气道：“这所谓的制衡又是什么原理，难道是琴霞你与吕水馨体内的魔气相融？”
“大差不差。”
朱琴霞点了点自己的眉心，继续道：“不过‘我’坚持不了太久，魔意会逐渐占据上风。等到吕水馨彻底苏醒后，或许就会对你出手了。”
“为何会出手？”
宁尘沉声问道：“之前我与她交流的时候，她看起来还算正常。”
“是圣仪的反噬。”
朱琴霞继续解释道：“这具身体的体质很是特殊，圣仪无法将体内的魔气驱散。但或多或少会有影响，令沉寂在身心深处的魔气躁动显现。
至于为何出手，这就是真魔的本能。它会渴望着杀死修士，吞噬其血肉与神魂。此界之中唯有你这一个生灵，她又怎能忍得住？”
宁尘若有所思。
怪不得当时吕水馨的言辞与神态有些异样反常。
原来在那个时候，她就已经…
“不过，那么多年来她又是怎么撑过来的？”
宁尘沉吟道：“她能压抑心中魔意千年之久，为何唯独这一次见到故人会突然失了战意？”
朱琴霞盯着他的双眼，寒声道：“因为她见到了你。”
“…见到我？”
“你是她唯一信赖的可靠男人。”朱琴霞语气愈发冰冷：“见到你的那一刻，她回想起了幼时的经历，紧绷多年的心弦顿时松懈，也因此心境失衡。”
宁尘听得哑然。
片刻后，他不禁无奈一笑：“如此说来，还是我的错。”
朱琴霞默然无言。
宁尘稍定心神，继续问道：“是否有办法能让你们恢复正常？”
“…”
朱琴霞瞥来一眼，缓缓道：“我不知道。”
宁尘抓了抓头发，一脸沉重的咂舌道：“还真是给我出了个难题。”
“你可以与我一同铲除此界所有魔气后，再将我杀死。“朱琴霞平静道：“此举应该最为安全。”
“别说这种话。”
宁尘声音陡沉，喝止道：“我怎么可能出手害了你们。”
见其神情突然阴沉下来，朱琴霞金眸微动，默不作声的偏开视线。
***
情况比想象中更糟。
莫约半天后，宁尘听完九怜暗中的解释，脸色愈发凝重。
经其仔细检查，吕水馨本人魂魄虽然尚存，但随着魔气滋生，其魂体已然彻底转化为了真魔之魂。
若要大致概括，就如同表里两种截然不同的人格。
待表层的吕水馨被压制下去后，显现出来的自然是…在禁地内异变诞生而成的真魔人格。
这两者无论哪一方都是吕水馨本人，但因琴霞附身的缘故，将其也稀里糊涂一同卷入了进来，成为了三种意识混合的僵局。
如今双方还能勉强交流，是因为显露在外的是琴霞与真魔意识在相互拉锯。
一旦转至吕水馨与真魔意识一同现身，理智的天平就会倾斜，难以保证吕水馨会做些什么。
而最为棘手的状况——
“待真魔意识完全独占肉身，她或许就会毫无理智的破坏一切…我如今就深刻感受着那股恐怖寒意，仿佛连七情六欲都被彻底冻结，意识虽无比冷静，但冷静的却无法提起任何情绪。”
朱琴霞语气冰冷道：“五域六劫想炼化此界，或许就是为了得到我这个奇特的真魔。继承了太阴血脉、练成九重璃净体又身负真魔之力，这种试验品的确珍贵。”
宁尘与其正对而坐，伸手握住她的柔荑，失笑道：“就这样评价自己？”
两人同行将禁地转了个大概，同时也将沿途发现的魔气都尽数铲除，如今暂且清闲，便寻了座孤山席地而坐。
当然，眼下最为重要的事还是‘吕水馨’本身。
朱琴霞与他平静对视，缓缓道：“这是顺理成章的推测。”
“…我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宁尘脸色肃起，沉稳安慰道：“尽管放心便可，这里一切有我。哪怕你的身体当真被真魔意识完全占据，我也会尽力将其安抚下来。”
朱琴霞垂眸轻声道：“你，想要知道‘吕水馨’的过往吗？”
听见她突如其来的询问，宁尘心思一动，很快点头道：“琴霞细说无妨。”
“…她并不是一个乖孩子。”
“什么？”
“从出生之后，她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妖女’。”
朱琴霞幽幽低吟道：“她一眼便能看穿世间所有人的心思，无论是宗门长老，还是她的父母。她自降世之后，便被人世间无数的七情六欲彻底淹没。她成长的…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更快，更能理解生灵的本质。”
很快，她便将吕水馨埋藏在心底深处的事娓娓道来。
宁尘竖耳倾听，神色也愈发沉重。
他直至这时才真正明白，当初与那个小丫头初见之际，其眼神中究竟蕴含着什么意味。
那不是好奇或是慌乱。
——那是，戏谑。
吕水馨知晓一切、理解一切。
所有人都逃不过她的眼睛，任何想法都无处遁形。
在双方相见的那一刻，看似只有六七岁的丫头心中却在想着如何玩弄他、陷害他…唯一的想法便是戏弄这个从其他时代而来的男人，肯定很是有趣。
还想着再试着接触片刻，或许能套到穿梭时空、逆转因果的方法。
只是世事难料，玉琼宫的那场大战让吕水馨真正体会了一次险死还生。
那种生命被旁人攥在手中的失措感、那种生命即将消失的恐惧与不安，刺痛心神的澎湃杀意，令她回想起了尚在襁褓之时的日子，难以言喻的阴影笼罩身心，吓得她呆滞许久。
“你，救了她。”
朱琴霞轻轻回握着宁尘的宽厚手掌，轻吟道：“哪怕你的各种念头乱七八糟，她依旧满怀着对你的感激之意。而经此一役，她对‘死亡’二字充满了敬畏，性情也变得内敛许多，愈发懂事。
哪怕她依旧能看穿所有人的想法、能察觉世间善恶，她也不再放在心上，开始试着变得成熟、去理解众人的心思，去背负宗门的未来，不愿身边的至亲们死去。”
“不过，这一切终究也只是表象。”
朱琴霞逐渐挣脱出右手，缓缓道：“她渴望变得更强，想要获得无与伦比的力量。无论是九重璃净体、还是未曾得到的太素之气…甚至是年幼时曾‘掌控’过一回的真魔之力。”
恰至此时，一抹剑光陡然在山巅迸发！
“…”
待风尘渐散，宁尘从中缓缓现出身影，正一脸沉默，抬臂抵着横扫斩来的黑剑。
“呵。”朱琴霞手持黑剑，勾起一抹极为阴森的诡笑。
不，此时的她已不再是朱琴霞，而是——
“吕水馨。”
宁尘轻叹一声，道：“这是你深埋心的…底真正的你？”
“是我。”吕水馨笑意渐敛，漆黑魔纹在其肌肤上迅速扩张至全身，嗓音变得无比低沉沙哑：“见到如今的我，你又有何感想？”
“没什么感想。”
宁尘反手抓住了她的手臂，很快又扬起爽朗笑容：“既然你还能开口交流，那不管你变成什么性子，我要做的就是让你乖乖听话便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