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零八章
“莫要紧张。”
宁尘淡然道：“只是上次你走的急，还没来得及多聊几句。这回当然得先送点小礼，让你多留一阵才好。”
黑影女子讥笑道：“想与我聊聊你这三个月来的生活感想？”
“是该感谢姑娘你才行。”宁尘感慨一笑：“难得有此放松休闲的机会。”
“只可惜，你距离寻得真相仍是遥遥无期。”
黑影女子随意打量起手中的吊坠：“还是说，你已不在意此事？”
宁尘略作思忖，坦然道：“自然在意，但我也清楚此事急不得，更该步步为营，借机…”
“消磨我的耐心？”
黑影女子蓦然侧首瞥来：“你想在此地待上多久，三年、三十年，还是三百年？”
宁尘打趣道：“三年就好。要是太久了，对外面的紫衣琴霞她们可不好。”
“呵，闭关三年…”
“外面可不一定是三年。”宁尘莞尔道：“毕竟有阴戮这个外来者，料想姑娘你有非同寻常的本领，能肆意操控此地的岁月流转。”
黑影女子低沉笑道：“你已知晓那个女人是来自外界的？”
“朝夕相处多日，怎能看不出来？”宁尘耸了耸肩膀：“她脸上偶尔闪过的些许神情，我都看的一清二楚，显然还留有外界的些许记忆。而她在这里经历的几十年人生，同样毫无虚假。”
阴戮这三四十年的经历，绝非单靠他的记忆就能编纂而成。
那一件件生活点滴，定然是亲身经历，而非被强行灌注的虚假片段。
换句话说，在自己从此地苏醒前，阴戮就已经被卷入此地度过了几十年的崭新人生，如同被玩弄了时光岁月一般。
“呵。”
黑影女子讥笑道：“我能让她提前几十年，自然也能让你们在这里空耗百年光阴。”
宁尘歪头笑道：“姑娘当真会如此绝情？”
黑影女子眯起了双眼：“你这算是…有恃无恐？”
“只是不想与姑娘的关系闹得太僵。”宁尘将油纸伞塞进了她的手里：“你能在暗中默默等候我三月有余，便能明白你其实并非有意为难我。阴戮会被影响，想来是有意潜入进来，才会遭你摆布。比起打打杀杀，有时候坐下来喝一杯畅所欲言，更能相互理解对方的心意。”
“…”
黑影女子沉默无言间，宁尘提起手中的菜篮，轻笑道：“今日我要做顿丰盛午膳，姑娘可要一起来上门做客？”
“你，果然很有趣。”黑影女子蓦然笑了起来。
宁尘打趣笑道：“你若能多认识认识我，兴许会觉得我更有趣些？”
“我会继续等你。”黑影女子伸手抵住了他的心口，发出耐人寻味的笑声：“我想看看，你接下来还会做出什么出人意料的选择，能否多谢惊喜来取悦我…”
话音未落，宁尘抬手拂过其面庞上萦绕的黑雾。
但随手指划过，却并未驱散哪怕一丝雾气，依旧模糊不清。
黑影女子古怪笑道：“你，这又是何意？”
宁尘咂舌道：“看姑娘你按着我的心口没什么灼痛，便想出手瞧一瞧姑娘的尊容，只可惜这严防死守的实在看不清。”
说着，他还挤了挤眼睛，调侃道：“这样的小动作，可是出人意料？”
黑影女子莞尔道：“不错。”
旋即，其身影化作雾气渐渐消散，只留下一声轻笑：“走错了路，要想回头可没那么简单…”
“…”
宁尘神情平静地望着黑雾飘向远方。
他眯起双眼思索良久，最后释然一笑，闪身往家中赶去。
***
夏雨不休，沿着屋檐滑落点点水珠，溅开清脆连绵之声。
天气正暖、院中弥漫着丝丝湿热气息，偶有微风拂过，带来一缕宜人凉意。
——叮铃。
铜铃轻震，檀香萦绕，似有柔美念诵回荡屋间。
古色古香的朴素卧房内，正有一位娇艳美妇跪坐蒲团上，紧闭美眸，合掌默念经文祷词，神色虔诚肃穆，仿佛有点点霞光穿透窗栏洒落娇躯，圣洁出尘的犹如降世仙子一般，凛然不可侵犯。
黑白交织的仪袍包裹身姿，坠饰遍身，勾勒婀娜曼妙。
漆黑头纱随墨发滑落玉背，长裙如黑莲绽放洒落于地，却又有几分缺憾般裂开裙裳，露出交缠着绸带的蜷曲双腿，更添几分妖冶之感。
如同黑白裙裳之意，亦正亦邪，妖媚与圣洁混作一团，唯有惹人心颤的倾世魅力。
“呼。”
随经文念完，阴戮缓缓睁开眼睫，眸底闪过一丝酒红色泽。
她放下手中撰写着‘太阴’二字的经书，对着摆放在桌台上的画像合手低吟：“圣母娘娘保佑紫衣健康无忧，保佑太阴教香火传承不断，也保佑…”
美妇轻抿朱唇，脸颊上泛起一抹醉人红晕，喃喃道：“保佑宁尘与他的女儿也能幸福一生，无病无灾，万事皆能化险为夷。”
“多谢阴夫人帮忙祈福了。”
温和轻笑令阴戮蓦然瞪大双眼，看着站在门前的宁尘，不禁横眸嗔怪道：“妾身都还在做着祷礼，宁掌柜怎得又偷偷摸摸偷听了。”
宁尘笑着走进屋内，将几颗新鲜甘果放进一旁的木篮中：“你们太阴教又没什么奇怪规矩，我在旁听听又无妨。”
“最后可是要与圣母娘娘说些私房话的，哪能叫男子听去。”阴戮抚裙起身，颇为妖媚地剜来一眼。
她收拾起摆放在前的小鼎与香烛，转而露出笑容道：“宁掌柜已将今日的菜买来了？妾身这就去厨房准备今日的午膳。”
“等等，你身上的衣服可还未换。”宁尘笑道：“难不成要穿这身衣物到厨房？”
“啊…”
阴戮神情一愣，顿时脸色微红，害羞地捻紧开衩至大腿的裙角：“被你这一打岔倒是不小心忘了，妾身这就换身衣裳。”
宁尘环起双臂，打量赞叹道：“不管看上几回，阴夫人这身太阴教大祭祀的服装打扮，实在是诱人夺目的很。”
仪式所用的长袍看似肃穆端庄，但实则处处带着撩人心弦的要素，束腰缠腹间极衬身材傲人，更妙的还是那极具匠心的缀花长裙，侧面来看丰腴雪肌可谓一览无遗。
“毕、毕竟是用来祭拜圣母娘娘的装束，组训有规，得彰显女子美丽才行。”阴戮红着脸抚了抚裙摆，瞄来一眼小声道：“唯有独自祭拜祷礼之际才会穿上这身衣裳，可不会穿着到处乱跑。”
宁尘心头一动，听出了其话中的几分深意。
他由衷赞叹道：“当真很美。”
阴戮垂下眼帘浅笑两声，提着荡漾裙纱快步走至屏风之后。又探出螓首，笑吟吟道：“宁掌柜可别偷看哦——”
“放心吧。”
宁尘摆了摆手，将目光转向了挂在铜镜旁的画像上。
这三个月来，他并未太过深究太阴教的秘密，还是第一次看清这幅画上的内容。
画卷上描绘着一位黑发黑裙的婀娜女子，典雅高贵，面露慈悲之色，仿佛有着足以包容天下的母性与温柔。
“这就是太阴教信奉的太阴圣母么？”
宁尘摩挲着下巴，思索片刻，在记忆中并未有这名女子的印象。
不过…
看着莫名有股似是而非的熟悉感。
“宁掌柜何时对我们太阴教感兴趣了？”阴戮换好了素雅裙袍，轻笑着走来：“还是说，觉得画中的女子十分美丽？”
宁尘点头道：“是很美。”
他又回头好奇道：“可要我一同上香拜一拜？”
阴戮失笑道：“宁掌柜又非信徒，当然不必。况且我们这太阴教也没那么多规矩，只是我这大祭祀偶尔需要做些祷礼，算是祖上流传下来的习俗。”
说着，她便伸手轻轻拉了宁尘衣袖一下：“好啦，快些回屋陪陪怜儿，妾身去厨房准备午膳。”
“等等，今日可有些不同。”
宁尘露出神秘兮兮的笑容：“我们一起去后厨准备。”
“嗯？”
阴戮面露狐疑之色，歪了歪螓首。
***
午间时分。
看着满桌琳琅满目的菜肴，阴戮媚颜上满是哭笑不得之色。
她将盛好米饭的碗递给宁尘，嗔道：“怎得这般破费，今日突然买来那么多。”
“他当然有些贼心思。”清脆的娇哼声悠悠飘来。
随视线一转，就见玲珑可爱的九怜扒着米饭，随口道：“当然又是想方设法的讨你欢心啦。”
阴戮闻言脸色一红，一时也不敢再去看身旁的宁尘。
实际上，她心底里或多或少也明白。
毕竟都已不知不觉中相处了三月有余，宁尘往日都会做些出人意料之举来逗人开心。最初她还有些为难纠结，可慢慢的…
“今日路过闹市，正好瞧见一条颇为适合你的挂坠。”
宁尘笑了笑，正要从怀中取出礼物。
可阴戮却率先从衣袖里掏出一物，默默推到了他桌前。
宁尘一怔：“这是…”
“小、小赠礼。”
阴戮撩了撩鬓发，侧身端坐，故作镇定道：“妾身一直都在受宁掌柜的照顾，这一回，当然得由妾身来回报宁掌柜才行。”
“哦——”
一旁的九怜露出狡黠笑容：“定情信物？”
此言一出，原本还能强装冷静的阴戮顿时面露羞恼，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蛋：“怜儿，胡说什么呢！”
“哼哼——”九怜一脸‘天真烂漫’的笑容，又令阴戮无力垂肩，只得红着脸转回身子，小声道：“宁掌柜莫要误会，不是什么定情信物…”
宁尘笑道：“即便不是，我也会好好珍藏的。”
他将锦盒拿起，略微打开一瞧，便发现里面装着一枚精致的护身符。
心思一动，这才想起阴戮这几天深夜屋内总是灯烛未熄，原来是在做着此物。
“还、还是先吃饭吧。”
阴戮脸色红润地招呼一声：“今日菜色如此丰盛，趁热先吃。”
宁尘与九怜对视一眼，不禁暗笑两声。
越是拉近关系，便愈能发现这美妇的性情有趣，更是出乎意料的纯情内敛。
“对了。”
宁尘蓦然道：“今晚县内有灯火节要办，可能会颇为热闹。晚上我们正好一起结伴出行，到江边赏赏月、看看江河美景？”
“好啊。”九怜下意识应了一声。
但她很快眨巴起双眸，笑嘻嘻道：“不过，会不会打搅到你们二人？”
没等阴戮娇嗔出声，宁尘便笑着一勾她的小鼻梁：“我家怜儿也别想逃。”
说着便一翻手掌，同样甩出一串小手链：“这个是送给你的。”
九怜抿了抿粉唇，接过手链后，略显别扭的娇哼一声：“谢谢你啦，还记得我…”
“哪能忘了我的怜儿。”宁尘揉了揉她的脑袋，调笑道：“毕竟是最爱的可爱女儿。”
“嘁，才不是女儿。”九怜大大白来一眼。
而看着他们二人又闹腾拌嘴起来，阴戮显然已是习以为常，带着温柔笑意守望着两人，心下也是感慨。
父女二人虽然嘴上不说，但这幅心有灵犀的亲昵模样，怕是比何人都要关心在乎对方…
稍稍有些…让人羡慕呢。
***
长街上灯火通明、人声鼎沸。
街头巷尾一派祥和，欢庆雀跃，不时有孩童的清脆笑声回荡不休。
蜿蜒小河畔，树丛两旁有零星灯笼点缀，暗光萦绕，偶有结伴的情侣携手走过，欢声笑语亦是不断。
而在月牙拱桥下，正有两人身影并肩而行。
“今晚的天色当真不错。”
阴戮身姿款款而行，素雅端庄的裙袍在夜风中轻柔飘荡。
她拢着秀发，抬头望着天际明月，不禁露出丝丝笑意：“奔波多年，还是第一次能静下心来享受这样的庆典。”
宁尘走在一旁，轻笑道：“往后享受的机会可是更多。再等你的女儿回来，定会更加幸福温馨。”
“是啊…”
阴戮的眼神不由得瞥向其肩头。
九怜正坐在宁尘的肩上，望着夜空满脸感慨。
阴戮浅笑道：“怜儿有时候也像是个小大人一样，比同龄姑娘们都要成熟很多。”
九怜连忙回神，轻咳一声：“这是当然，我与那些乳臭未干的小丫头的比起来…”
“不过，还是喜欢坐在宁掌柜的肩上？”
“只、只是习惯而已。”
看着九怜抄手作大人模样，宁尘也不免笑了笑。
再褪去那一层上古身份之后，怜儿其实与寻常少女…或许也无甚区别，都是这般惹人怜爱。
“这里的位置不错，能看见江河月色，还能将半座城镇夜景尽收眼底。”
宁尘随手挥掌扫去尘埃，顺势席地而坐，九怜则跳下肩头，拢着莲花裙抱膝靠坐在旁。
阴戮瞧了瞧周围，见四下无旁人经过，也是微红着媚颜一同坐下。
“…”
江风拂过，带来丝丝沁人微凉。
镇上的喧哗吵闹仿佛渐渐远去、唯有此地的宁静温馨。
阴戮眸光渐柔，正想开口，手背上却突然传来一阵温热。
她娇躯微僵，略显惊讶地侧首望来，顿时迎上了宁尘的灼热目光。
“宁、宁掌柜…”
阴戮心间倏起一丝慌乱，下意识瞥向一旁，刚想说孩子还在身边，却哑然发现九怜竟是靠着宁尘的身子呼呼睡着了。
这孩子，怎得那么爱睡…
“这一回可并非玩闹打趣了。”
宁尘牵起其柔荑，再将一副艳丽花环戴在了她的头上。
阴戮神色微怔：“这花环是何时…”
“这一路走来你所瞧过的每朵花卉，我都摘下了一片，顺手编成的头环。”宁尘轻轻揽上了她的腰肢，温和道：“这次，阴夫人又能否同意一回？”
“…”
阴戮娇颜红艳一片，月色映照下更显动人。
她轻咬着下唇，目光游离，心间早已是忐忑混乱。
但…
沉默片刻后，阴戮轻轻回握住手掌，慢慢将身子斜靠在了他的肩头。
微垂着螓首，隐含羞意地低声呢喃：“宁掌柜莫要胡思乱想，只有今晚…妾身稍稍照顾你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