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八章
冷冽嗓音宛若一阵严冬寒风，令宁尘倏然回过神来。
他凝神细观着祭坛上突然现身的武怀情，这才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不仅是神情语气完全不同，其身段…也好像一夜之间成长了起来，从青葱少女的身材变幻成了二三十岁的成熟女子，一袭盛装华裙难掩其极为婀娜的曲线，散发着足以令人心醉沉迷的妖媚气息。
这到底是——
“是妾身有眼无珠。”
恰至此时，空中很快传来一声歉疚低吟：“没想到冲撞了贵人。”
“诶？”
这突然急转的场面，让刚刚还想出面阻拦的两位狐族公主为之一愣，停在了原地。
大长老是何等严肃冷酷的性情，她们自然再清楚不过。对于人族又是抱以何种态度，她们甚至从小就耳濡目染，当然一清二楚。
可就是族中这样一位冷酷如霜的长老，这时候竟突然服了软？
她们暗中对视一眼，都能看出对方眼中的震惊与不解。
武怀情纵然身份地位不俗，但三言两语也不可能说得动大长老才对。这分明是大长老自己有所退让，主动朝这个外界的人族低声下气道了歉？
就在她们惊疑不定之际，原本还在苍穹之上的狐影已然回到了殿内。
残影闪烁间，这位虚狐族的大长老甚至出现在宁尘的面前。
“…”
宁尘眉头微皱，将手中厄刀默默收回，有些意外地看着眼前的妇人。
这狐族长老衣着端庄精致，身段修长，而那张有些陌生的容颜却比想象中更为年轻，万年岁月仿佛都不曾在其脸上留下任何痕迹，甚至变得比记忆之中还要容光焕发不少，颇具几分熟媚风情。
“没想到过了那么久…宁公子还是这般年轻。”
狐妇人面露雀跃之色，满眼惊喜地上下打量着他：“而且公子的修为似乎比当年还要精进许多，人也瞧着更为壮实…”
言至此，她又合掌惊叹一声：“呀！公子是已经取回了自己的肉身？这可真是一件大喜事！”
宁尘脸色略显古怪道：“承蒙夫人挂念。”
一旁的花无暇同样心中惊奇不已。
她虽知晓有关回尘逆梦之事，但终究不曾亲自参与过万年前的种种，自然惊讶于眼前这虚狐族长老的奇怪态度，似乎与自家弟弟关系匪浅？
但心思急转间，花无暇并没有贸然开口插嘴，想着先静观其变。
“哎呀，不知不觉间都已过去了那么多年。”
狐妇人又眼含笑意地看向了花无暇，托着脸颊笑吟吟道：“宁公子的缘分也着实不少，不知这位是…”
花无暇收起长剑，沉稳应声道：“晚辈是尘儿的…姐姐。”
“姐姐？”
狐妇人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并未刨根问底，又看向宁尘微微吐了吐舌：“倒是妾身冒昧了，自顾自地唠叨了不少，不知宁公子对妾身还是否有何印象——”
“您应该是颂情长老？”
“正是——”
听得宁尘说出了自己的名字，狐妇人顿时笑颜如花，仿佛整个人都沐浴在温暖的阳光之中，连妩媚娇颜上都染上了几抹殷红之色。
“…”
两旁的狐族公主已是看得目瞪口呆。
这、这当真还是往日里不苟言笑、冷酷十足的颂情长老吗？
再看眼前这妇人好似怀春少女般喜笑颜开的娇羞样子，她们差点以为自己还在做着梦…
“长老，还请自重。”
与此同时，武怀情正在侍女簇拥中缓缓走下祭坛，神情冷冽地俯瞰着众人：“这是我的客人，该由我来招待。”
此言一出，原本还笑得满面春光的狐妇人神色平复，回首沉吟道：“怀情，你的洗礼未完，这两位来客就交由妾身照顾便可。等你的洗礼完毕，再前来见他不迟。”
“…”
武怀情眸光一转，淡然看向宁尘，缓缓道：“再等我半个时辰。”
“会有危险吗？”
宁尘并未在意身旁的几位狐女，沉声直言道：“这所谓洗礼又是——”
“这是回归狐族的应有仪式，十分安全，你无需担心。”武怀情话刚说完，便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去，渐渐消失在水雾后方。
宁尘眼神愈发凝重。
态度、语气、甚至是气质都完全不同。
但两人刚才目光交汇的那一瞬，他还是笃定确认了…眼前此女的确就是怀情。
可他心中同样疑惑，这短短几天时间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会让怀情有如此翻天覆地般的巨变？
“宁公子莫要着急，若心有疑惑，二位不妨先随妾身来一趟如何？”
狐妇人又回首展露出温和笑靥，玉手一拂，在身旁划出一道虚空通道：“先来妾身的住所，让妾身亲自来与公子好好解释一番。”
宁尘与花无暇只思忖片刻，便点头同意下来。
狐妇人满意一笑，带着两人踏入通道之中。
只是在离开前，她猛地回头看向不远处呆立无言的两位狐族公主，冷下脸蓦然道：“你们先回去好好沐浴更衣，待半个时辰后与怀情一同前来接见宁公子。”
说罢，虚空涟漪将三人身影彻底吞没。
“…”
两位狐族公主呆滞半晌。
直至妖娆狐女捏了捏自己的脸颊，这才恍惚嘀咕道：“原来我没有在做梦啊，长老她明明还是老样子，怎么唯独对这个男人那么的…殷勤？”
“那都称不上殷勤了。”
一旁的清冷狐女叹了口气：“那模样看起来，分明更像是遇上了日思夜想的老相好，恨不得现在就黏上去亲热一番。”
她们心头都不由得闪过了一丝惊奇念头。
这名叫宁尘的男人，不仅让武怀情如此在意，甚至还能让长老都化坚冰为秋水。难道还有何她们所不知道的身份来历不成？
***
一座古朴素雅的书房内。
狐妇人笑意盈盈地端来两杯热茶，又一拂衣袖，茶几上便多出了几分热腾点心。
“两位莫要见外，在这里放轻松点便是，不会有任何其他狐族前来打搅的。”
“颂情长老有劳了。”
宁尘端着被‘塞’过来的精美茶杯，脸色微妙道：“只不过，在下实在有不少的疑惑…”
“我们虚狐族自当年与太阴族一同抗击强敌过后，便选择了彻底隐居世外，不再多问外界纷扰。”
狐妇人坐到了对面，轻笑着说道：“不过这期间也经历了不少动荡，与人族发生过些许冲突。所以这万年来我们虚狐族对人族有了不少敌意，一直延续至今。”
花无暇蹙眉道：“但长老对待我们二人的态度有为何…截然不同？”
“妾身并非是忘恩负义之辈。”
狐妇人笑了笑：“当年宁公子救各族于水火之中，若非有他横空出世，我们虚狐族又怎能存续到现在，怕是早就在上古混战之中彻底消亡。正是有了太阴族的收留接纳，我们才得以有喘息之机，度过最为危难的时刻。如此恩情，妾身自然会铭记一生一世，哪敢有片刻忘却。”
言至此，她又略显伤感地叹了口气：“只可惜，如今族中还记得当年之事的，已是寥寥无几。若非宁公子现身眼前，妾身都很难相信竟真能再度相逢。”
花无暇闻言若有所思。
想来是尘儿在回尘逆梦中与虚狐族有过交情，才会让这位狐族长老如此在意。
“长老言重了。”宁尘哂笑道：“当年我只是略施援手，真正改变战局的还是太阴族与龙族的诸位。”
“公子可莫要自谦。”
狐妇人掩唇莞尔道：“妾身可是明白的很，维系各族的关键之人，非你这位‘龙皇’莫属。要不然，当年互为死敌的龙族与太阴族又能摒弃先祖时代的恩怨，选择握手言和？”
花无暇诧异望来
龙皇？
宁尘也只能干笑两声。
狐妇人反而柔声道：“或许在公子看来，当年不过是略施援手，算不上多么重要。但对我们虚狐族而言却是雪中送炭，还请公子大大方方地接受我们的感激便是。”
迎着对方略显火热的目光，宁尘强定心神，很快扯开话题道：“你们虚狐族这些年过得如何？”
“这…”
狐妇人突然话音一顿，娇颜上泛起一抹忧色，轻叹道：“公子这样问，想必是略知我们虚狐族如今的困境？”
“…不久前，在那位狐族公主的口中得知了一二。”
宁尘低声道：“血脉的延续，对你们虚狐族而言当真如此重要？”
“妾身明白公子心中的想法，这血脉之力终究只是外物，犯不着对后代如此严苛。更何况怀情还是我们狐族的公主殿下，自是不忍她受到丝毫委屈。”
狐妇人叹息道：“若当真只是如此，血脉断了…也就断了。”
宁尘与花无暇心头一动，听出了这言下之意。
“颂情长老，难道这其中还有何不为外人道的隐秘？”
宁尘索性试探道：“不知可否与我说说？”
“…此事，事关我虚狐族的机密，本不该对外人提及。哪怕是其他皇族成员都不曾知晓。”狐妇人的眼神变得锐利几分，深深凝视着面前的宁尘，缓缓道：“容妾身确认一番，宁公子此次前来我族领地，究竟是为了什么？”
“帮怀情摆脱束缚，也助你们虚狐族渡过难关。”
宁尘正色沉声道：“我与怀情算是两情相悦，自然会尽力帮着你们。”
狐妇人眼神微动，有些感慨地笑了笑：“没想到当年见面过后，宁公子与我们虚狐族终究结下了这份缘，而且还是怀情这丫头。”
“的确世事难料。”
“好。”
狐妇人深吸了一口气，蓦然在旁拂袖一挥。
数道极为隐秘的大阵将书房笼罩，仿佛令此地完全脱离于此方天地之外，成了一处虚空外的孤地。
直至这时，她才冷声沉吟道：“宁公子可知我们虚狐族的先祖？”
“不知。”
宁尘回忆思忖道：“我只知你们曾是修罗界的一支圣族，拥有玄牝之蕴，地位超然。但因为灾衡袭来，才不得不离开了家园，直至被太阴族接纳收留。”
“公子说的没错。”狐妇人语气严肃道：“但这份玄牝之蕴给我们虚狐族带来繁盛之余，同样成为了束缚我们数万年之久的诅咒。”
“这又是为何？”
面对宁尘与花无暇的疑惑目光，狐妇人很快徐徐道来：“我族血脉中代代传承的玄牝之蕴，并非是天生所有，而是得封赏所赐。我们虚狐族在数万年前只是一只…普通的狐族而已。但因为先祖曾帮助一位远古圣者度过了危难，这才得赐六法之力，得玄牝之蕴净化血脉、我族一众修为突飞猛进，最终才成为了修罗界之中的圣族。”
“可长老刚才说的诅咒又是…”
“随着圣者陨落，庇护不再。我族后代血脉之中，玄牝之蕴在逐渐减弱，又因为天地大势的改变，对我们虚狐族而言更是雪上加霜。”
狐妇人无奈叹了口气：“为了维持圣族不倒，我们只能寻求其他圣者的帮助，好重新稳固虚狐族的地位与传承。但至此之后，我们虚狐族才真正陷入了一场数万年都难以逃脱的旋涡。”
她眼帘渐垂，叹息更盛：“我等虚狐族的先祖找到了一处圣者洞府，与一位同为狐族的圣者残魂相见，双方缔结了契约。
由那位圣者在暗处庇护我们虚狐族，而我们虚狐族则是为其提供资源，助其早日重塑肉身复生于世。”
花无暇低声道：“这听起来似乎没什么问题。”
“但问题就在于此。”
狐妇人摇了摇头，道：“那圣者的需求实在太过庞大，我们虚狐族愈发难以负担。可随着灾衡之潮袭来，我们双方又阴差阳错下成了无法分离的整体。
她助我们虚狐族在天地大势中不受侵扰，而我们提供玄牝之蕴，为其蕴养残魂，双方勉强维系着平衡。”
“但事到如今，整个虚狐族只剩下怀情还身负玄牝之蕴，甚至连她都将要无力支撑。”
狐妇人一脸无奈地说出了实情：“而一旦没有了玄牝之蕴，按照远古时代缔结的契约，我们整个虚狐族所有生灵的血与灵，都要变成那位圣者残魂的养料，彻底灭绝殆尽。”
宁尘心头一震，愕然道：“那怀情她现在算是…”
“一旦虚狐族彻底覆灭，她身负玄牝之蕴，正是那位圣者重临世间的容器躯壳。”
狐妇人叹息解释道：“正因如此，我们才想着尽快让怀情诞下子嗣，分担这份艰苦。能为其寻得一线生机，同时也让我们虚狐族能…继续苟活于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