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六章
黑纱女子的话语，让宁尘和柳茹意都为之一怔。
——救她？
柳茹意很快皱起眉头，沉声道：“事到如今，还谈什么救不救的。这座洞府内的一切变故，难道不是你所为？”
“血界之主，无需如此着急。”
黑纱女子淡然道：“我知道你难以维持现状。一旦兵器中的力量被耗尽，事端就不再由你掌控。”
被道破虚实，柳茹意脸上也没有丝毫慌乱，反而无比坦然道：“没错，所以哀家不会让你和宁尘独处。大不了直接毁了此处洞府，一了百了。”
“你刚刚经历过血界的剧变，应该最为清楚。”
黑纱女子的双眸无比深邃，嗓音沙哑低沉：“这不是我或者某人所能办到的，只要位于天墟之中，所有人都是身不由己。哪怕是我，也不过是洞府内随波逐流的一员。”
柳茹意紧蹙着眉头，缓缓道：“你要如何证明。”
“一看便知。”
黑纱女子的目光转向宁尘，抬手将头纱轻轻掀开。
而在看清此女面容后，宁尘和柳茹意心下都是一惊。
这张脸，毫无疑问就是乌雅风本人！
宁尘神情陡沉，心头急速思索，脑海中浮现诸多猜测。
是此人再故意模仿乌前辈的容貌长相，还是身外化身、死后产生的怨灵，又或是和茹意的状况一样，是一具产生自我意识的肉身驱壳？
“原来如此。”
身旁的柳茹意幽幽咂舌一声：“你是那个女人的‘三道’之一。”
宁尘惊疑道：“什么三道？”
“踏足天元之上可得真魂，但要想证道得圣，需斩三至劫、成三圣道。”柳茹意低沉解释道：“当初所谓的圣境还被称作是‘三道’、‘三元归一’境，唯成三圣道方能算得上完整。你的程前辈当初就是以三道化身之一来见你的。”
“但…”
宁尘满脸疑惑道：“你和艳星她们怎么都不曾提起过？”
柳茹意摇了摇头：“我们与寻常圣者不同。”
“因为她们是天生的圣者，是苍天化身之一。”
黑纱女子蓦然开口说道：“柳茹意诞生于六法，晋升圣者之位并无阻碍。而祝艳星身为冥狱化身，自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是此世间最强大的存在之一，无法再用后世的修炼法概述。”
宁尘听得脸色一变。
“你，认得艳星？”
艳星的真名几乎无人知晓，眼前的女人哪怕是乌前辈三道化身之一，又是如何得知？
“三道化身终究都是乌雅风的一部分。”黑纱女子淡淡道：“哪怕位于不同天地，她这些年经历的一切，我或多或少也能感受到。”
“…”
宁尘面露沉思之色，试着在魂海内暗中问道：“明雪，能不能帮我问问乌前辈？”
“她说的没错。”
仇明雪似乎早已知晓，玩味一笑：“你眼前这个女人，的确就是她的三道化身之一。不过她如今浑身上下却充斥着劫厄真源，乌雅风自己都无法操控此身，危险难料。”
宁尘暗自思忖片刻，旋即再看向黑纱女子，道：“想让我跟着你到哪里聊？”
“我创造的小天地。”
黑纱女子环顾四周，平静道：“在这里虽然无妨，不过柳茹意身上的力量一旦消退，混乱的劫厄气息将会再度弥漫，免不了麻烦。”
“我能相信你么？”
宁尘目光凝重，一字一顿道：“相信你还是‘乌前辈’，而不是被劫厄之力所操控影响的疯狂存在。”
黑纱女子沉默片刻，缓缓道：“我若要害你，又何须如今现身。要拖延到血界之主耗尽力量，更无需这种蠢办法。”
说着，她抬手抚上自己的脖颈。
只见黑芒闪烁间，一副漆黑项圈随之显现，一条黑链被顺势递了过来。
“你若心怀警惕，持着此链便可，只需心念一动，便能将我轻易压制。”
“…”
宁尘倒是没想到对方竟如此果决。
他在皱眉沉吟之际，身旁的柳茹意率先将黑链接过，仔细感知检查了一番，这才将链子塞进宁尘手里。
“没动过什么手脚，哀家还暗中多加了一点手段，她翻不起风浪。”
“明白了。”
宁尘微微点头，低声道：“趁我们详谈，你在耗尽力量前可以先去将洞府内的隐患尽快除尽。”
“好。”柳茹意深深看了黑纱女子一眼，这才化作血光冲入无垠虚空。
一时间，整个洞府星空内接连迸发出耀眼血芒。
宁尘收回视线，再度看向身前的黑纱女子，试探道：“如你所愿，现在想和我谈些什么？”
“很多。”
黑纱女子拂袖一挥，四周风景霎时变幻。
原本被圣者威压轰碎震塌的大地，顷刻间化作虚无。一轮弯月高悬苍穹，涂抹上一层淡雅夜色。
宁尘心头微惊，不过眨眼间，自己竟已经来到了一座静谧竹园之中，幽幽晚风拂过面庞，带来一丝微凉的寒意。
“这里是…”
“是我居住的地方。”
黑纱女子侧过身子，伸手指向不远处：“那座竹园小屋，就是寝居。”
宁尘顺势一瞧，果真看见一座被幽暗烛火点亮的简朴竹屋，周围只事简单围了点竹栏，仅此而已。
“你无需紧张。”
黑纱女子平静道：“我即便被真源侵蚀，理智还未曾被完全扭曲。而你在此地多待一段时日也无妨，这里与外界的时间流速不同，你我交谈数日，对外界而言也不过半个时辰。”
说着，她率先迈出脚步，朝着竹屋缓缓走去。
“随我过来。”
“…”
宁尘心中疑惑，但攥紧手里的链子，还是小心翼翼地跟上脚步。
直至推开围栏走进小院，他也没有感觉到任何古怪异常，待瞥见角落中的一个简陋秋千，反倒感觉…颇有些恬静悠远的意境。
“坐吧。”
黑纱女子并没有领他进屋，而是朝一旁的长椅摊手示意道：“我们就在这里聊一聊。”
宁尘先行入座，就见对方拢着黑纱坐在数丈开外，淡然出声道：“自从踏入天墟起，你心中应该就充满了无数困惑，洞府内发生的变故更是叫你无从下手，完全不知到底发生了何事。”
“…是啊。”
宁尘不慌不忙地低沉一笑：“稀里糊涂就遭遇了一场袭击，受伤坠入血界。而血界又突然遭遇了旧古大军的袭击，刚刚才结束一场大战。就算是现在，我还有点云里雾里，理不清来龙去脉，就像一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乱飞，哪里出事就往哪里跑。”
“你初入此地，难免如此。”
黑纱女子语气依旧平静无波，道：“这座洞府，早已化作一处毫无秩序的炼狱。”
宁尘眼神微凝：“乌前辈能否说明白一点？”
“早在数万年前，‘我们’就已经有了堕化之兆，旧古气息悄然滋生。导致洞府禁制动荡，让诸多天墟内的破碎界域被卷入洞府之中。”
黑纱女子抬手一拂，上空仿佛幻化出数道身影。
“不久后，天墟迎来了不速之客，他们皆是来自界外的圣者。或许是感应到了旧古气息，很快就发现了这座星山洞府。”
“然后，发生了什么？”
“他们察觉到了洞府内残存的三道化身，以及因天墟而被吸纳入山的诸多破碎界域。”
黑纱女子玉指轻点，就见上空随之浮现出星山轮廓的虚影，四周缠绕起诸多黑气。
“他们无法破开洞府禁制，便转而用劫厄污染那些界域，顺势再送入洞府，以此从内部来瓦解我们。”
“原来是这样…”
宁尘眉关锁紧，心下暗自思忖。
试验六法与劫厄之力的交融，对那些界外圣者而言，当真如此重要？
“等等，你似乎没有身负六法之力——”
“灵族血脉，与六法相差不大。”黑纱女子缓缓道：“况且，他们还将血界融入了洞府之中。”
宁尘闻言一惊：“果然是他们动的手脚？！”
“没错，血界会与洞府待在一处，正是界外之人的手笔。”
黑纱女子话语微顿一下，继续道：“至此之后，每隔千年左右都会有界外生灵闯入天墟，检查星山洞府的状况，以此来判断洞府内的生灵是否彻底被劫厄之力侵蚀同化。
而我们只能蜷缩于洞府之中，被动抵挡着劫厄的侵蚀，一天天朝着无法逆转的状况恶化。”
“…你们没有试着反抗？”
宁尘试探着问道：“身为乌前辈的三道化身，难道无法离开洞府出手？”
“我们终究是已死的存在，依附于洞府才能勉强维持魂魄不灭。”黑纱女子摇了摇头：“我们当时已经被旧古侵蚀，修为大不如从前，就算能冲出洞府与界外的圣者一战，也不过是身死道消的下场。而且…”
她随手抹去上空的虚影，道：“他们的目标，同样还有‘我’的肉身。”
宁尘眼中闪过异色：“他们觊觎乌前辈的肉身又是为何，难道也想取得灵族之血？”
“不。”
黑纱女子渐渐握紧了袖中双手，一直以来平静的语气泛起些许波澜。
“他们想要锻造出一件…兵器。”
“锻造兵器？！”
宁尘听得一阵错愕：“用乌前辈的肉身来锻造？”
“不仅仅是肉身。”黑纱女子侧首望来，语出惊人道：“待劫厄之力将整个洞府完全吞噬、连同血界都一并同化之后，这偌大星山就会成为他们祭炼用的材料，其中无数生灵残骸、破碎界域，六法祖血、灵族血脉，还有‘我’当年的肉身尸骸，都会化为整体，不分彼此。”
“这…”宁尘心头震动，实在是难以想象这等手段。
“不过，进展并没有他们想象中的顺利。”
黑纱女子很快继续说道：“时至如今，我们还未被完全同化。血界之强韧，同样也勉强抵挡住劫厄之力的侵蚀。他们这些年来唯一的收获，便是从中得到了一些名为‘血衡’的产物。星山外那柄巨剑就是由此而生。”
“…我大致明白了起因。”
宁尘揉捏起眉心，冷静思酌道：“而你刚才说毫无秩序的炼狱，又是何意？”
“漂浮于洞府内的无数破碎界域，其中蕴含着无数的天道与法则，甚至还有些许生灵的存在。”
黑纱女子发出一丝轻叹：“但随着诸多劫厄之力弥漫扩张、血衡的诞生，无数破碎法则开始交融，引得洞府内的法则愈发混乱。它们会相互攻击厮杀、相互吞噬，在察觉到‘异物’存在之际，自然会催动被劫厄污染过的天道法则主动进攻…就像你之前所遭遇的袭击一样。”
“…”
宁尘暗暗咂舌，脸色变得更为凝重。
这下子，这座洞府还真成了一个‘炼蛊之地’。
哪怕血界之流还能撑住劫厄侵蚀，但再过多年后，怕是整个洞府当真要残杀自灭。
“等等，我还有一个问题。”
宁尘心思一动，连忙再问道：“我若没有记错的话，六法乃是天地创生之初就存在的至宝，象征着天地原初之力，这股力量甚至还能反制劫厄。而你们却说堕化…这又是为何？”
实际上，这也是他进入血界后最大的疑惑。
他当初就依靠六法战胜过不少施展劫厄手段的五域之人，自然搞不懂六法本身又为何会被旧古所影响。
只是连番变故降临，实在没有空闲去深究到底，只当是双方互有掣肘，此地的旧古更占上风。
而现在——
“其中缘由，你仔细想想便知。”
黑纱女子低吟道：“象征天地本源的六法会堕化成旧古，此事到底意味着什么。”
得此颇有深意的回答，宁尘渐渐瞪大双眼，心头已然掀起一阵惊涛。
所谓旧古，就是不被天地大势所容的存在。他们是‘上一代’的修士，是忤逆天道的生灵，最终被排挤至界外，成为界外之人。
而现在连六法都将要化作旧古，难道说…
“‘天地大变’将至。”
黑纱女子幽幽道：“一切，都将彻底改变。”
宁尘摩挲着下巴，神情变得无比沉重。
天地大变，他已经听过好几回，只当是有什么恐怖存在即将出世，会引得天地大乱。
但直至现在，他才真正明白其中的凶险危机。
——整个诸天万界都将成为旧古，谁都逃不过去。新的万界将会取而代之，成为此方天地的新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