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四十章
“…”
宁尘压下心头惊异，顺着武怀情的指引来到了这座木屋之中，暂且入座。
他看了看坐在两边的武怀情，眼中依旧难掩惊色。
毕竟他仔细打量了好几回，除去双方的性情与气质之外，当真看不出一丝一毫的区别，就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不过，在最初的震惊过后，他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带自己前来天狐境的武怀情，的确就是本人没错。而天狐境内的狐女圣者，却没有肉身，只是一缕魂魄而已。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朕知道你心中有不少疑惑。”
狐女圣者不急不缓地给三人斟茶，托腮轻笑道：“这不正好与你好好解释一番？”
宁尘看了眼至始至终都一言不发的武怀情，又重新看向这位所谓的圣者，不禁低沉道：“你们二人为何会一模一样？”
“很简单。”
狐女圣者将茶杯缓缓推了过来，笑吟吟道：“因为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武怀情’。”
宁尘闻言一怔。
只有一个武怀情？
那眼前这两位截然不同的女子又是——
心思急转间，他猛地又看向一旁面无表情的狐女，眼神闪烁不定。
自洗礼仪式过后，自己所熟知的武怀情就变得无比淡漠，失去了所有情感波澜，就像是丢了魂一样。
但只要转念一想，如果不是‘好像丢了魂’，而是真正的丢了魂…
“看你的表情，或多或少已经猜到了？”
狐女圣者抿了口温茶，迎着宁尘倏然转来的惊奇目光，她狐眸一弯，莞尔道：“你所熟知的武怀情，从一开始就是朕，也就是虚狐族所信仰的圣者。”
“…”
宁尘一时屏息无言，只觉一阵头疼。
果然如他刚才猜测的一样。
“既然你才是武怀情，那她又是…”
“真正的‘怀情’。”
狐女圣者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朕不过是借用了这具肉身，在武国成为了武皇。”
“肉身？”
宁尘眼神愈发怪异：“她是你准备的傀儡，还是什么？”
“不，她就是怀情本人，而朕才是鸠占鹊巢者。当初朕的名讳也并非是武怀情，此名不过是借她‘怀情’二字用一用而已。”
狐女圣者倏然妖娆起身，踱着性感步伐，施施然地来到了武怀情身旁。
旋即，在宁尘有些惊讶的注视下，她伸出玉手抚上了美人的清冷面庞。
“从她尚处襁褓之时经历了洗礼仪式，这具肉身便为朕所用了。”
狐女圣者捏了捏武怀情的脸蛋，笑眯眯道：“瞧瞧，无论朕做些什么，都不会有任何反抗的。”
看着武怀情一动不动的平静模样，宁尘心下更是震惊。
这么说来，颂情长老刚才与自己说的那些过去…
“‘那孩子总会偷偷将情感与思想保管起来’？”
狐女圣者仿佛看穿了他心头所想，捏着嗓子模仿了颂情长老的一番话。
刚说完，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很可惜，其他天狐或许能办得到，但唯独她不行，因为这孩子实在太过幼小，又如何能在洗礼之中维持自我，自第一次接受洗礼之际，这具肉身就为朕所掌控。
那些长老们并非有意如此，只是虚狐族的情况不容乐观，全族上下唯有怀情一人身负玄牝之蕴，只能硬着头皮让她接受洗礼。
事后以为‘我’偷偷将情感与自我寻回，实际上只是朕将意识降临在肉身之中，掌控了这具早就没有了任何情感与思维的‘人偶’，让她们误以为是孩子鬼灵精。”
“…“宁尘更是哑口无言。
他从未想过，自己所认识的武怀情竟是这样而来的。
“会觉得朕太过残忍吗？”
狐女圣者慵懒趴在了武怀情的肩头，歪着螓首轻笑道：“还是说，因为朕没有将这个真相早早说出去，让你觉得被朕所欺瞒，心中有些不快？”
见两女发丝相缠的亲昵场面，宁尘稍稍平复了一下心境，很快就强自镇定下来。
他略作思忖，便摇了摇头道：“此事虽然是让我很吃惊，不过我还是会尽量相信你说的话。此事你至始至终都不曾与我提及，或许是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情。”
“你呀…”
狐女眸光一柔，嘴角也扬起几分欣慰笑意：“这般心软，小心以后在女人的事情上吃亏。”
“将来吃亏不吃亏，我现在预料不到。”
宁尘投来平静目光，镇定道：“但至少，我还是很信任怀情你的，也能静下心听一听你的解释。”
狐女眼波微动，脸上的神情有些感慨。
“其实…也不算什么必须要瞒着你的秘密。”
她抚了抚武怀情的侧脸，柔声说道：“朕当年为求活命，而虚狐族为了能延续传承，双方不谋而合缔结了永世契约。由每一代身负玄牝之蕴的‘天狐’来作为族中圣女，接受洗礼成为朕的附身容器，以此来庇佑虚狐族稳固不倒。
朕当初没想太多，大多时间都在闭关养伤，那些仪式也是由虚狐族的先祖所创。想到双方不过是互利共赢，朕没有太多插手。只是随着几代天狐都因为耗尽玄牝之蕴而早早夭折，朕心中终究还是动了点恻隐之心…”
狐女圣者露出一抹好似自嘲般的笑意：“直至这孩子通过洗礼圣仪被送入天狐境内，看着她的稚嫩脸蛋，朕突然心血来潮，便想着…朕与虚狐族已经并肩走过了那么多年头、历来的长老与族人们都对朕尊敬有加，又为何不能当真…对她们付出一回？”
宁尘眉头紧皱，低声道：“所以你才会附身于这一代的天狐，开始在外行事？”
“是啊。”
狐女圣者蹭了蹭武怀情依旧冰冷的面容，轻吟道：“朕附在这具肉身上，开始作为狐族的公主殿下接触外界种种，经历与见闻让朕明白，虚狐族再这样发展下去，迟早有一日会成为天地大势之中被淘汰的狐族最后一脉，必须要寻求改变。”
“所以你才会在暗中开始布局。”宁尘指了指自己，沉声道：“比如培养我，还有你在武国的一切？”
狐女圣者点了点头：“朕之所以一直都没有与你道出实情，也是担心你会因此…”
“将你看作是心怀险恶的卑劣女子？”
“你这都说出来啦！”
狐女圣者好似嗔怪般横来一眼：“莫不是心底里已经开始这样想了？”
虽然嘴上说的轻松，但她此时的眼神却带着几分…忐忑。
宁尘有所察觉，心思一动，很快露出释然笑容：“我又不是什么整天嘴里喊着斩妖除魔、匡扶正道的痴人，还怕我会因此看轻了你？”
“…”
狐女圣者张了张红唇，却只是垂下眼帘，流露出一抹淡淡笑意。
看她这幅反应，宁尘不禁笑道：“身为上古时代的圣者，没想到你还挺有少女情怀的，竟还担心我会对你始乱终弃？”
“哪怕是圣者，朕也是不折不扣的狐族。”狐女圣者扬起螓首，抖了抖毛茸茸的狐耳，很快恢复了悠然笑容：“更在乎些男女情事有何不可，爱情难道还要看修为高低不成？”
“好好好，总归不是我吃亏。”
宁尘与狐女对视一眼，都不由得失笑出声，原本木屋内沉寂的气氛也渐渐活络起来。
“我如今总算是明白了，为何每次与你提起虚狐族的事，你总是含糊其辞。”
宁尘有些哭笑不得道：“原来弯来绕去的，到最后你才是虚狐族真正的‘麻烦’，整个狐族上下都在头疼着该如何侍奉好你这位狐狸娘娘。”
“说的朕好像是坏心肠似的。”
狐女圣者嗔了一声，将武怀情搂得更紧了些：“明明知道朕为了虚狐族的大事小事头疼了多少回，好几次连性命都要搭进去，难道还不能证明朕对虚狐族的喜爱与怜惜呀？”
看着她巧笑嫣兮的模样，宁尘心下也是有些感慨。
的确。
他这一路走来，自然将这位武皇所做的一切都看在眼里，自然明白这其中有多少艰险。
若非自己当初出手相救，这位上古时代的圣者怕是早就与这具肉身一起葬身武国，魂飞魄散。哪还会有将来发生的种种。
“不过，既然是你当初与虚狐族缔结的契约，如今将契约取消难道不行——”
“自然不行。”
狐女圣者很快摇了摇头：“这份契约的效力作用于双方，一旦有所违背，纵然是朕还有当年的完整修为都得大吃苦头，如今强行破坏契约，朕和虚狐族都会遭受反噬，一同步向死亡。”
宁尘扯了扯嘴角。
这契约的威力还真是吓人。
“那时也是一时糊涂。”狐女圣者讪笑了一声：“当年情况紧急，魂魄消散在即，但又与后世的虚狐族还算不上深入了解。为了提防这些小狐狸精会多起心思，朕就用了圣血来创造契约，那些小狐狸们也在暗中提防着朕，担心朕是有意趁虚而入别有所图，所以就准备了不少天材地宝，就将这份契约的效力步步提升，最终才变成了…”
“说到底，你们这算是自己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咳咳、的确如此…”
被宁尘用古怪眼神盯着，饶是狐女心境淡然，此时也不免尴尬一笑。
当年的自己怎会料到，数万年后的现在竟会有这一遭，的确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宁尘捏了捏眉心，无奈道：“我听说踏入圣者的至高境界之后，就能窥视时光长河。你怎么没有…”
“别想太多，这种大威能朕可办不到。”
狐女圣者意有所指道：“可不是所有圣者都如同你魂海里的‘那位’一样，那等手段，就连朕都有些难以想象。”
宁尘点了点头，但他心中还是有不少疑惑，忍不住继续道：“你是狐狸，那虚狐族和你之间真的没什么关系？”
“诸天万界初开之际，远古万族可比你所见的更为繁盛。”
狐女圣者柔声解惑道：“当年朕是由圣者亲手从玄牝之蕴内创造而生，再从狐血中逐渐诞生了天狐一脉，又逐渐演化出诸多旁支狐族。
朕在此期间得圣者诸多栽培，历经多年岁月，才有机会修炼触及至圣者的壁垒，甚至能称得半圣。
而虚狐族便是之后另得的圣者眷顾，在修罗界之中称了圣族。
只可惜受大战波及，天狐族与诸多旁支血脉也彻底覆灭，而朕无奈陨落，只余下一缕残魂躲躲藏藏。直至后世诸族陆续崛起，朕才得以在修罗界之中与虚狐族联手合作。”
言至此，她点了点自己的朱唇，莞尔一笑：“简单来说，你将朕当成是狐族之祖也无妨。”
宁尘：“…”
此事听起来与太初龙族倒有几分相似。
就是这地位，倒是愈发夸张了。
没想到弯弯绕绕到最后，自己认识的武怀情竟摇身一变成了狐族的先祖？！
他扶额缓了缓心境，道：“这其中渊源我算是大致了解了，但现在最大的问题还是在于…该如何解决这场困局？”
宁尘抬起目光，神情变得严肃几分：“既然你就是藏于虚狐族幕后的圣者，那可以早点将话敞开了说，我们…”
说到一半，他很快无奈笑道：“你这幅傻兮兮的笑脸是怎么回事？”
狐女圣者眯起狐眸，娇憨一笑：“瞧见你真心为了朕和虚狐族挂心认真的样子，朕心中可着实甜蜜。”
宁尘哂笑道：“现在可是谈论正事，别打岔。”
“…其实，此事当真没什么办法。”
狐女圣者放缓了语气，柔声道：“朕有意脱离狐族桎梏，借此身躯以武国为根基重新修行，再立圣心，一旦踏上更高境界，或许就能摆脱契约的限制，只是这一切还太过遥远。到头来还是只能在玄牝之蕴上入手，想办法再创造新的躯壳，来延缓时间…”
说着说着，狐女的目光就变得愈发暧昧，嘴角笑意也耐人寻味起来。
宁尘心中恍然，不由得失笑道：“原来早就计划着让我自己送上门，好让你顺理成章的将我吃抹干净？”
狐女圣者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她又将玉手探至武怀情的衣襟之中，妩媚道：“当初朕迟迟不肯交出身子的清白，你现在也算猜到缘由了？因为诞下身负玄牝之蕴的血脉，正需要这份纯洁之身，必须要在天狐境内，借助朕亲手从旁辅佐，不得有失。”
宁尘眼神一动：“你说要诞下血脉，难道还是要用这具身体…”
“当然。”狐女圣者玩味笑道：“不过你不必担心，没有了朕的操控，她只是一具言听计从的肉身而已，随你乱碰都无妨的，若不信就来试试如何？”
说话间，她手中的动作也开始变得粗鲁起来，都能清晰看见武怀情衣襟内起起伏伏的双手轮廓。
而武怀情仍是面无表情，一言不发。
宁尘虽觉古怪，但心底终究有些好奇，下意识伸出手便想碰一碰，看看是不是都是真的。
旋即，他学着样子碰到了武怀情的胸口。
“好像真的只是一具…”
“宁尘，此举有些失礼。”
没等宁尘把话说完，原本如同雕塑般冰冷的武怀情突然抬起螓首，投来古井无波的清冷目光，启唇道：“将手收回去吧。”
“噗哈哈哈——”
狐女圣者这时突然忍俊不禁，靠在武怀情肩头笑了出来。
宁尘看得一阵愕然。
这又是什么情况？
怀情这是在一心二用操控肉身，故意戏弄自己？
还是说——
“你想错了。”武怀情一脸平静地将狐女圣者的手也给拍开，淡淡道：“我的确是一具肉身躯壳，但也并非如她所说的一样。”
宁尘渐渐瞪大双眼，心头不禁闪过了一个惊奇猜测。
“难道你是…”
“怀情。”
武怀情面无表情地起身行了一礼：“这具肉身被她炼制成‘魂尸心躯’之一，岁月流逝之下逐渐诞生了肉体的本能，又因为她当年的怜惜，勉强维系住了一丝丝‘怀情’的灵智。现在的我，是一具名为‘怀情’的容器。”
“正是如此——”
狐女圣者笑吟吟道：“所以朕才说了，无论是她还是朕，都是武怀情，其实哪个都是对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