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一章
清风拂山，带来丝丝凉意。
而在山腰处的小院外，一位清冷少女正在默默挥舞着手中长剑。
旋身之际裙裾飞扬，宛若冰雪流苏，似梦幻冰晶闪耀，随着剑光流转而翻飞盘旋。
直至一曲剑舞渐落，少女这才缓缓收剑而立，呼出一口绵长气息。
她皓腕微抬，轻轻接住一朵由剑气凝结雕塑而成的冰花，望着此物在掌心上悠悠飘旋，眉宇间的神情却带着几分忧郁不安。
“已经…过了那么久。”
秦连夜任由掌中的冰花随风飘走，一脸担忧地仰头望向山顶方向，默默攥紧了手中剑柄。
——距离宁尘独自去面对自家师尊，已将近有一个月的时间。
她从最初的紧张忐忑、心间慢慢被一丝恐慌所充斥。
纵然十分相信宁尘，可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她心中终究还是升起了想要出手帮忙的念头…哪怕只能帮上一点小忙，也好过像现在一样坐视不管。
“哪怕只是上去看一眼…”
秦连夜几乎都快将下唇咬破。
无论宁尘还是师尊，这两人对她而言都是无比重要的存在。
即便她再强迫自己冷静镇定，可将近一个月时日的毫无动静，仍是让人忍不住去胡思乱想。
若是他们两人刚好需要帮助，而自己却因为犹豫而驻足不前，那岂不是…
心头刚刚闪过这个念头，秦连夜就下意识地迈出脚步。
但，自己若强行出面，会不会被前辈觉得自己是不信任——
“丫头，冷静些。”
恰至此时，一道冷冽女声如同一盆冰水浇到了头顶，令秦连夜的脚步骤然一顿。
她连忙回首望去，就见亭间不知何时已出现了花无暇的身影。
“花宗主？”
“我知道你心里担忧不已，但越是到紧要关头，你就越需要保持冷静。”
花无暇平静端坐其中，眼神淡然地注视着少女：“你修炼的不正是静心凝神的功法吗？”
秦连夜垂首低吟道：“但是前辈和师尊两人都没有丝毫动静，我实在是…”
“放心吧。”
看着少女如此担忧，花无暇轻叹一声，还是开口安抚道：“并不只有尘儿一人，在他魂海之中还有其他修为高深莫测的前辈。若当真有何意外，以她们的修为本领定能出手相助。如果连她们都无能为力，我们就算拼上性命也不可能力挽狂澜。况且…”
她往山顶所在看了一眼，平静道：“我很信任尘儿，他若能坚定向前，便没有任何困难能绊的住他。”
秦连夜脸色略显复杂。
沉默片刻后，她才低声道：“花宗主真的很信任宁前辈。”
花无暇收回视线，淡然轻吟道：“毕竟他这一路走来的艰难险阻，我都了然于心。无论是何等危机，他都能迎刃而解，这一次也定然不会例外。”
听见这番话，秦连夜似是有些迟疑，略作犹豫后才支吾出声：
“…会不会、太过盲目…”
“我明白你的意思。”
花无暇抬袖招了招手，示意少女一同坐回亭间，淡淡道：“我这番话听起来，就像是那些被爱冲昏头脑的蠢女人似的。什么事都不会做，只会傻乎乎地坐着说要相信自家的男人，除了盲目乐观，就不会做任何其他的事。”
“不、不是的。”
秦连夜刚走来几步，顿时听得一脸慌张，连连摆手道：“晚辈不是这个意思…”
“你不擅长说谎。”花无暇的神色依旧很是淡定，眼中看不见丝毫波澜。
秦连夜见状也只能一脸尴尬地低下了头：“花宗主，我只是觉得不能一味的…”
“这是他自己的决定。”
花无暇眸光微动，拂袖唤出一副棋盘落在石桌上，继续道：“我与尘儿虽有亲密关系，但他是个自立自强的男人，既然他要亲手救下李道长的性命，我自然不会在旁多嘴乱言，但同样不会插手去干预他们两人之间的私事。他们自己的选择，自然该由他们自己去努力解决，这亦是一种尊重。”
“可是危险…”
“修行路上少不了危机相伴，所谓祸福相依，也该由他们自己去争取到那份‘福缘’。”
花无暇捻起一枚棋子，平静道：“就像你在修行之际碰上的诸多麻烦与桎梏，又可曾哭着喊着去求过李道长帮忙，还是满天下去找尘儿来帮你突破境界？”
秦连夜闻言一时哑然。
见她杵在原地一动不动，花无暇倏然屈指一弹，将指间的棋子射出。
少女陡然回神，连忙抬手将棋子接下，诧异道：“花宗主，您这是…”
“既然你心中担忧难平，不如做些事来转移一下心情。”
花无暇指了指桌上的棋盘，道：“陪我下会儿棋吧。”
秦连夜沉默了一下，又回头看了眼山巅，这才犹犹豫豫地来到亭内入座。
“花宗主，棋道我只是略懂一二。”
“无妨，能打发点时间便可。”
花无暇朝棋盘一摊手：“你先落子。”
“好、好的。”秦连夜略显拘谨地执棋落入棋盘。
花无暇不急不缓地拂袖下了一枚棋，悄然道：“虽与秦姑娘你在山中一同居住了半月有余，但我对你的了解也算不上多。”
秦连夜连忙道：“花宗主若想知道什么，晚辈定是知无不——”
“你是怎么看待尘儿的。”
“诶？”
花无暇突如其来的直白询问，令秦连夜神情一怔。
待回过神来，她下意识垂下螓首，低声道：“宁前辈是令人尊敬的…前辈，我对他很是敬重。”
花无暇目光平静的看着她，缓缓道：“除此之外呢？”
“我、我…”
“不必在意我的身份。”花无暇倏然莞尔道：“不如说，你对尘儿的那些小心思，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何必再遮遮掩掩。”
秦连夜那张清冷出尘的俏脸上泛起一丝红晕，粉唇微动：“我只是对宁前辈有一点点的…那个。”
看着少女那极为纯真的羞涩表情，花无暇试着放缓了语气，继续道：“修行之人，寿元早已脱离凡人的桎梏。对于未来的选择与规划，也会与凡尘俗世间多有不同。
不过，唯独对于情感上的抉择，有时更需要去直面自己内心深处的想法，去坦率地说出心里话，方能算得上念头通达。若是犹豫不决，反而会成为绊住你前行脚步的累赘。”
“…花宗主，您是想要撮合晚辈与宁前辈…吗？”
秦连夜有些弱弱地抬头望来。
花无暇微微一笑：“这番话，算是你到现在最直白的回应。”
秦连夜轻咬下唇，道：“晚辈并非当真是白纸一张，能听得出您的言下之意。”
“你又是如何想的？”
“我…”
秦连夜张了张口，却一时难言。
若在往日，她决计不会如此支支吾吾。
但在眼前之人，正是自己年幼时的救命恩人。而且还与宁尘关系匪浅，自己要是乱说一气…
——啪嗒。
看着黑子落入棋盘，局势陡转，少女神情一呆，同时又听花无暇轻吟道：“放空心中所有杂念，去回想一下你们相处时的心情、一同经历跌宕之际的所思所想，然后再告诉我…你是否真的喜欢尘儿？”
“…”
秦连夜默默攥紧手中的棋子，深呼吸片刻，脑海中不禁浮现出诸多画面。
许久过后，她心境平复了许多，缓缓点了点头。
花无暇淡淡一笑，又继续道：“既然喜欢尘儿，那你更该学会一件事。”
“还…还请花宗主指点。”
“相互尊重。”
花无暇捻起两枚棋子，道：“修行路上，并没有谁比谁更为高贵。哪怕你喜欢尘儿，也绝不意味着你要成为他的附庸、他的随从，你依旧还是你秦连夜。而在将来，你们要试着相互理解对方的心思、去相互信任对方的决定——”
“无论是宁前辈，还是师尊。我都不愿意他们出任何意外。”
秦连夜蓦然打断了她的话，冰蓝美眸中的灵光变得愈发坚定：“这就是我的想法。”
“…”
花无暇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
这孩子，比自己预料中的还要更加心思通透一些，或许只是…欠缺有人在背后轻轻推上一把。
她颇为满意地颔首道：“你能坚定自己的想法，未尝不是自己的选择。若当真担心他们二人的安危，不妨试着去瞧一瞧吧。”
秦连夜顿时一愣：“花宗主，您难道不再拦我…”
“只要是你真心实意的想法，便可。”花无暇轻笑一声：“瞻前顾后、犹豫不决，一遍又一遍因为杂念而驻足不前，这才不妥。”
秦连夜神情渐渐变得平静下来。
她倏然收好棋子站起身，无比郑重地朝花无暇鞠了一躬：“多谢花宗主指点，当年您出手救下了年幼的我，如今还出言点醒了我，此番恩情小女定然会铭记一生。”
花无暇浅笑道：“你与紫衣和琴霞那两个丫头一样，若真能与尘儿有了什么亲昵关系，我不介意家中会多一位乖巧可人的孩子。”
少女脸蛋一红，呢喃道：“这、这还太快了些，我与宁前辈还没那么…”
说到一半，她又连忙甩了甩脑袋，又恢复一脸坚定道：“晚辈先上山瞧一瞧情况如何，还请花宗主暂且等候片刻。”
刚要转身离开，秦连夜又猛地停下了脚步，悻悻回首道：“花宗主，这盘棋…”
花无暇淡笑道：“是你赢了。”
“多、多谢！”
秦连夜深吸一口气，迅速飞跃而起。
随着几番闪身过后，她很快就重新踏入了山顶处的庙宇之中。
刚要伸手将紧闭的房门推开，少女的脸色却倏然一变，猛地抬臂挡在身前。
轰隆！
刹那间，一股极为强横的风暴从庙宇内爆发而出，几乎瞬间冲破屋顶，直上云霄，将苍穹之上的万里白云都齐齐震散吹飞。
这股突如其来的冲击，更是令整个天玄道门都为之震撼，甚至传至方圆万里之外，不知惊起多少武者修士的心头震动，无数人都纷纷豁然站起，惊诧莫名地看着天际闪烁不定的光柱，只感觉有一种…
天威乍现之感。
“这、这是…什么？”
秦连夜连退十几丈，望着那冲霄而起的澎湃光浪，一时震撼当场。
师尊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会突然爆发出这等匪夷所思的波动。
“丫头，发生了何事？！”
花无暇此时也闪身赶到了山巅，惊疑不定地看着眼前的天地异象，一脸愕然道：“这股气息…”
“道魔双心，混元归一。”
一道妖娆倩影在光辉中缓缓升空而起，张开双臂，一黑一白两股气息倏然爆发，几乎将此方天地都染成了黑白双色，好似日月昼夜齐现于世，天地震荡不休。
秦连夜仰头望着现身人影，不禁瞪大双眸：“师尊？”
李霄明悬浮于光辉之间，眼角余光瞥见两人，并未开口多言，只是神情凝重地掐动印诀。
“大玄太上，万法齐至。”
“北域之权，此刻归位——”
霎时间，一抹银光飞至其头顶上方，玄光陡绽！
花无暇见状脸色微变，连忙拉住秦连夜暴退百丈，背后灾衡之力涌现，立刻将两人包裹在内。
与此同时，原本在天玄道门内的所有修士武者们都是勃然变色，惊骇莫名地跪伏在地，体内的气息好似失去了掌控，瞬间坠入凡尘之中，连脚步都难以挪动分毫。
“究、究竟发生了什么…”
“是北域的天道。”
在宗主峰中，天玄道门的年迈宗主咬牙凝望着远方：“李师姐夙愿已成，她会成为北域新的天道本身，为整个北域带来新的希望，吾等众生武者，突破有望！”
听闻此言，四下一众长老们皆是震惊无言。
而在孤峰之上，花无暇与秦连夜的神情变得愈发难看。
光柱中震撼八方的李霄明似是披上了一抹圣辉，变得愈发缥缈，仿佛下一刻就会登仙而去，成为漠视苍生的秩序本身。
“师尊她…变得与之前都不一样了。”
秦连夜更是失神呢喃道：“她好像变了个人，变得…”
难以言喻。
仅是目光注视，就好像出现在眼前的并非自家师尊，而是超然于世的‘大道’，心底唯有渐渐泛开的崇敬之意。
纵然身穿道袍、身披玄光，却是那么令人感到陌生。
“难道失败了吗？”
花无暇银牙紧咬，下意识看向被光辉淹没的残破庙宇。
尘儿努力了那么久，难道最终还是——
哗啦啦！
恰至此时，残垣断壁被倏然推开，从光尘废墟中站起一道健壮身影。
“尘儿！”
花无暇当即传声呼唤：“你还好吗？！”
“无暇姐，你先带着连夜在后退一段距离。”
宁尘震开周身的尘土，随手死掉已经残破不堪的衣物，抬头看着傲立于苍天之上的身影，扬起一抹胜券在握的自信笑容：“没想到功法刚成，你就等不及的跑出来‘胡作非为’了，难道还不知究竟谁才是你真正的主人吗？”
李霄明缓缓低头望来，银亮双眸之中唯有一片空灵寂静，仿佛无心无情的天道之意寄宿其中。
她抬起皓腕，指尖之上流转起奇异光晕，朱唇微启，好似传出上天之音：“重塑天道之人，可作嘉奖——”
“霄明、婒玄！”
宁尘猛地仰头大喊了一声：“站着别动，我现在就来！”
李霄明双眼微微睁大，似乎难以理解这番话的意思。
而在下一刻，宁尘当即踏碎地面，犹如流星般穿过光幕，伸手一把抓了过来。
“无礼。”
李霄明蛾眉轻蹙，正要挥手将其驱逐震开，可手中的动作却猛地一滞。
她脸上闪过一丝茫然，下意识呢喃出声：“宁…尘？”
啪！
宁尘一把抓住了她僵在半空中的手腕，凛然一笑：“除了我，还会有谁？”
李霄明脸色陡起变幻，开始用力挣扎了起来：“速速放开！吾不是你能轻易触碰——”
话音未落，宁尘一指点中其眉心。
迎着李霄明略显愕然的目光，他只是露出一抹爽朗笑容：“现在可不是你打瞌睡的时候，快点起床了！”
“你…”
“再不恢复自我意识，小心我打你屁股了。还是说要当着大家的面，给你一个定情之吻？”
“你、你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