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九章
帘帐后轻烟袅袅，暗香萦绕，唯有窗外的几声清脆鸟鸣。
宁尘独自来到这座清静宫殿，抬眼远眺，已然看见了一抹倩影正背身跪坐蒲团，一袭烟纱襦裙如莲般绽放垂地，与翩翩长发一同随窗外清风浮荡。
他迟疑片刻，终究还是沉着脸走了上去。
“恭喜宁掌柜顺利突破元灵之境。”
但刚来到其身后，阴戮便头也不回地淡然出声：“闭关一月有余，如今能平安醒来，不枉那两个丫头日夜照看着你。”
说话间语气平淡无比，听不出多少情绪波澜。
宁尘低声道：“阴夫人如今心中仍有郁结？”
“算不得郁结，只是在思索而已。”阴戮将香烛插进鼎内，缓缓道：“万年心境一朝倏起波澜，始终难消。或许是本座从一开始就称不上超脱，仍是苍茫红尘中的沧海一粟。”
宁尘看了一眼，这才发现其身前摆放着熟悉的祭礼用具。
与梦境中所见的一模一样。
阴戮撩起鬓发，噙着笑意抬首侧眸：“这些，可还眼熟？”
宁尘一愣：“你还记得当时的一切，但…”
“怎么了？”阴戮轻眨美眸：“难道有何不妥？”
“呃…”
宁尘挠了挠头，讪笑道：“原以为你因两地记忆与经历所困扰，终日茶饭不思、郁郁寡欢，甚至性情大变。没想到，是我有些多虑？”
听闻此言，阴戮娇颜上露出几分错愕。
但她很快掩唇扑哧一笑：“你将本座当成了什么初出茅庐的天真小丫头不成，这点小小的意外就能让本座变得这般哀丧颓废？”
旋即，她皓腕一转，一副简陋的木人偶出现在掌心上。
宁尘下意识看了一眼：“这是…”
“太阴圣母像。”
阴戮颠了颠手中人偶，轻笑道：“不必担心，虽被你卷入神魂深处经历了四十年的坎坷人生，但对本座而言终究只是人生中的短暂片刻。虽有感慨叹息，又怎会让人整日哭丧着脸，只是闲来无事试着自己雕刻一具圣母像而已。”
宁尘面露古怪之色。
难道说，紫衣这半个月来的担心，只是因为阴戮在雕刻这个…
“看样子，是衣儿偷偷‘告密’？”阴戮莞尔道：“我也得感谢你才行，让衣儿与我之间的关系变得这般和睦。只是有时候担心过头，将我想的太过脆弱了些。”
她不免露出几分为难，扶额轻叹：“想来是本座在追忆往事，落入衣儿眼中，让她误以为本座心生情伤。”
宁尘哂笑道：“既有误会，阴夫人怎得不早些与她说清楚。毕竟你们二人如今的关系还挺好——”
“这当然得怪你才行。”
阴戮蓦然打断了他的话，翻来一记风韵十足的媚眼：“你当本座不想与衣儿多说说话？只是眼下刚回到现实，双方关系又因你变得错综复杂，本座又怎能拉的下脸与她嘘寒问暖。”
宁尘：“…”
魂海中的九怜忍不住笑道：“她晚上偷偷摸摸过来见你的时候，一看见紫衣在场，便会被吓得偷偷逃走，有趣的很。”
宁尘很快回过神，略显尴尬地轻咳两声。
“说到底，的确是我不好。”
“自责的话还是免了。”
但阴戮摆了摆手，语气轻柔几分：“本座说这些话，并非想着责怪你，只是说本座与衣儿现在不太好意思相见而已。”
宁尘重新露出笑容，索性在她身旁盘膝坐下：“既然是我惹出来的麻烦，往后我也会尽力缓和你们二人的关系，阴夫人便放心吧。”
“你这小子，这张嘴还算厉害。”
阴戮一想到懵懂无知的自己被这小子用甜言蜜语逗的团团转，娇颜上不免泛起些许红晕。
但她沉默片刻后，低吟道：“当时发生了何事，我们为何会突然离开了你的神魂？”
宁尘未做隐瞒，将当时发生的一切都尽数道出。
听着他做了这等惊险之举，阴戮抿紧朱唇，嗔了一声：“胡闹。”
宁尘轻笑道：“毕竟富贵险中求。若无一往无前之心，又怎能揽得美人倾心？”
“贫嘴。”
阴戮眼帘渐垂，犹豫片刻后，低声道：“你又是否知晓，当时本座会进入你的神魂深处，是因为别有所图——”
“我知道。”
宁尘蓦然笑道：“是想与我偷偷私会，对么？”
“啊？”
阴戮顿时神色一怔，抬起头，呆呆地看着他。
但宁尘只是一脸得意洋洋地摩挲着下巴，啧啧道：“果然还是我能言善道、又俊朗夺目，能让阴夫人暗中垂青。虽然这番情感来的突然了些，但阴差阳错共同经历一场短暂的同居生活，未尝不是一件美事。”
“你…”
阴戮眨了眨美眸，渐渐回过味来。
这是在主动帮自己‘开脱’啊…
她不禁流露出一抹动人的温柔笑意：“将本座说的这般痴傻懵懂，像个挥之即来的笨女人似的，小心待会儿可得教训你一顿。”
说着，还抬起玉手在其肩上拍了两下，调侃道：“神魂深处的本座打不过你，现在要想教训你可是易如反掌。”
宁尘悻悻干笑，拱了拱手：“阴夫人还是手下留情。”
“可得看你往后表现才行。”
阴戮眸光渐柔，轻轻拉住了他的手掌：“不过，本座如今的确有些喜欢上你了。”
宁尘微怔，很快握紧其柔荑，温和道：“何必再说‘如今’，早在三四个月前，你我就不可能再分开。”
阴戮脸色一红，略显羞赧地偏开了视线。
“你还记得当时那一晚啊…”
“你将赌注压在了我的身上，我又为何不能铭记在心？”
宁尘调笑道：“那一晚后，我便坚定决不能让你从手掌心里溜走。”
“…哎。”阴戮幽幽轻叹：“当初自以为能将你稳稳吃住，却不料反而成了你的猎物。”
话虽如此，她此刻也不禁抿起一抹柔和笑意。
孤寂万年，侥幸得以重活一世。如今却能得以夙愿成真，当真有了一段感情…哪怕此情是阴差阳错所成，过程也有些让人啼笑皆非。
“不过——”
阴戮微笑着凑近过来：“妾身心中还有满腹疑问，比如我的怜儿，到底是真是假？”
当时她记忆全无，完全不识宁尘身份，当真以为怜儿是其亲生女儿。
但如今恢复记忆，便知一切都是拿来骗自己的说辞…这小子哪来的女儿！
宁尘笑容顿僵，打着哈哈挠头道：“怜儿的确存在，但她…或许是我的师尊吧？”
阴戮听得一愣。
旋即，她很快想起宁尘身边曾现身过的两名神秘女子，料想她们可能就是所谓的‘师尊’？
但她渐渐露出一副古怪表情：“既然是你的师尊，怎得还能拉下脸来安心当你的女儿，难不成她与本座一样被蒙蔽了记忆？”
九怜：“…”
宁尘干笑道：“她因为些许意外，平时便待在魂海之中，维持孩童般的模样。因为不想让你起疑，这才顺着台阶编了点身份。至于师尊为何能接受…”
话音微顿片刻，他很快一拍大腿，爽快道：“是因师尊本就可爱万分，自然是毫无破绽可言。”
九怜：“啧！”
阴戮眼角微抖，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这小子的师傅，性格当真…有趣？
但回想那段亲昵生活的日子，她眼神微动，也露出温和笑容道：“的确是一位很可爱的女子。”
见其一脸洋溢母性的模样，宁尘不免失笑道：“阴夫人还如梦境中一样温柔细腻，实在再好不过。”
“嚯…”
阴戮螓首微歪，嘴角笑意变得玩味起来：“你的意思是说，本座之前就不温柔、就不体贴咯？”
宁尘眉头一挑：“当真温柔？”
“本座可是对你处处留情啦。”阴戮笑吟吟地凑近过来：“几次三番给你机会、回回对你柔声细语、多加关照，要不然你可没机会与本座亲昵至此。”
宁尘大方一笑：“阴夫人设下道道考验，不正是我将之一一破解，这才得美人青睐？”
听出其话中的几分坚定，阴戮抿唇浅笑一声：“说的也是。本座或许正是如此才被你渐渐吸引，所以…”
她微抬皓腕，若即若离地抚上其胸膛，饱含深情地喃喃道：“本座是为你而学着温柔体贴，你往后可不许…逃出本座的手掌心。”
看着美人迷离的水润眸光，宁尘心头渐热，不禁换上其蜂腰。
无言间，两人嘴唇渐渐靠近，几乎已能感受到对方的火热气息。
“…等、等等！”
但阴戮却猛地回过神来，脸颊涨红，略显慌乱地将他推开了些：“现在还是白天，不好做这种…”
宁尘哭笑不得道：“阴夫人何时变得如此纯情？”
“本座当然纯情了，哪里放浪形骸！”阴戮没好气地瞪来一眼：“明明你我在安州县内生活之际，才刚拉上手、亲上几回，压根还算不上正牌夫妻。”
宁尘拂过其流苏般柔亮的鬓发，忍俊不禁道：“都已恢复了记忆，怎得又忘了你我曾颠鸾倒凤过一晚？那时候你嘴里喊的情话可是一声比一声柔媚动听，让人今生难忘，哪还舍得让你溜走？”
“啊…”
阴戮满脸羞赧尴尬地偏开螓首，支支吾吾的，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
两人如今经过一番纯情日子，再回想当初别有心思地滚了床单…顿时觉得尴尬万分，都恨不得往自己脑袋上多拍两下。
“咳咳…不要觉得本座当真胡来…”
阴戮红着脸清了清嗓子，故作威严镇定道：“当初虽献身于你，或许有几分利益之类的缘故在。但本座若非对你当真有些动心好感，也决计不会平白无故就交出身子…所以，本座还是纯情顾家的良家妇人，只是对你一见倾心…一时心急难耐…咳…”
阴戮不禁扶额暗叹。
自己到底在说些什么呢。
怎将自己说的像是饥不择食的怪女人似的！
看她越说越是纠结着急，宁尘不免失笑道：“想来是我几次三番撩拨于你，又见我情真意切，不忍让我伤心失意，这才温柔心善地答应下来。”
阴戮眼泛水波，脸颊上红晕愈发艳丽，低着螓首喏喏道：“算你小子懂得体贴人，知道帮本座解解围…”
宁尘又转口调笑道：“又或者，是夫人寂寞难耐，早已有寻求郎君之意。如今一见在下便是春心萌动？”
啪！
阴戮红着脸拍了他额头一下，羞恼道：“才刚称赞你一声，没大没小的坏小子。”
说着，便又叉起腰瞪起凤眸：“先说好，无论是在这里、还是在梦境之中，本座都年长你许多。虽然你我之间…”
她话语卡壳了一下，只得强装镇定道：“虽然有了那点关系，但往后你该学会尊重长辈，得乖乖听话些，明白么？”
宁尘笑了笑：“阴夫人教训的是，我会牢记在心。”
“那就好…唔？”
但话音未落，阴戮顿时神情一愣。
只因其如今后腰被紧紧搂住，顺势一抱，当即趴进了宁尘怀中。
她不禁抬眸羞恼道：“又突然做些什么呢！”
宁尘咧开一抹坏笑：“当然是要好好呵护我家的长辈好夫人才行。”
“你…”
阴戮忿忿剜来一眼。
但沉默间，她终究是慢慢靠进肩旁，语气也愈发柔和，道：“今日本座心中释怀，心情不错，暂且让你无礼一回，往后可不许太过胡来。”
宁尘也没再摆出什么嬉闹表情，搂紧怀中美妇，低吟道：“那三个月的生活，绝非梦境。”
“…嗯，本座明白。”
“往后，可要与我一起重新回安州县？”
“想法不错。”
阴戮在其后背上画着圈圈，浅笑道：“不过，本座终究不全是那个邻家妇人，还有太阴密宗与偌大的岐国需要坐镇，可不能太过沉溺于儿女私情。”
“无妨。”
宁尘低头看着她的美眸，缓缓道：“有你我在，无论何处都是安州县的那座小宅。”
阴戮呼吸渐热，但还是柔笑道：“还有怜儿与衣儿才行。”
宁尘笑着点头：“对。”
看着二人你侬我侬的，魂海中的九怜撇撇嘴：“卿卿我我的时候还扯上我作甚。”
话虽如此，她还是露出了一丝笑意，托腮喃喃道：“万年老女人娇软下来，也是颇为有趣的温婉性子嘛…”
无言间，宁尘与阴戮面露深情，再度缓缓靠近。
正待嘴唇相触之际，不远处却传来一声尴尬轻咳。
只是一瞬，阴戮便挣开来怀抱，红着脸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胸襟。
宁尘无奈一笑，循声回望，一眼就看见了站在殿门前的紫衣…以及正探着脑袋，悻悻然干笑着的琴霞。
“你们二人怎得跟来了？”
“我若不跟来，还不知你们二人会在这里做些什么事呢。”
紫衣环抱起双臂，娇哼着缓缓走来。
而朱琴霞只是一脸尴尬地跟在后头。
她看得出来，这场面就像是要发生些情感大戏的样子，自己又不好随意插嘴。
如、如果前辈被夹在两者之间太过为难，自己或许能帮忙说上两句话…大概？
“我还以为娘亲近日会以泪洗面、哀伤难受。”紫衣叉腰哼道：“没想到，还颇有雅兴！”
阴戮平复了一下心情，回眸失笑道：“衣儿心怀担忧，为娘自然高兴。但可不必将本座想的如此脆弱不堪，哪像你这小丫头似的。”
紫衣渐露羞恼之色，索性张开手臂将宁尘一把抱住，好似护食般瞪眼道：“反正宁郎是我的夫君，这一点可不会改变。”
“好好…本座又不会与你争抢这些。”
“分明抢的兴起。”
紫衣不禁鼓起脸颊，一副气呼呼的可爱模样。
宁尘顺势搂住其小蛮腰，轻笑道：“好娘子也莫要吃醋了。”
“别、别突然抱上来呀…”
见这对新婚小夫妇又旁若无人地搂在一起，阴戮淡淡一笑，拿起桌边折扇，朝着宁尘的脑袋轻轻一敲：“坏小子，好好珍惜本座的衣儿。这一回，是作为她母亲的立场，要答应我才行。”
“当然。”
宁尘郑重应声，而伏在怀里的紫衣已是满脸羞红，嘟哝道：“怎得突然提起这种羞人话题了，明明刚才我还是来‘捉奸’的…”
听得此言，宁尘与阴戮都不禁失笑。
“贼心思不少，不愧是本座的女儿！”
阴戮眼珠一转，又笑吟吟地看向僵站在旁的少女：“还有你，不妨坐过来些。”
朱琴霞略显迟疑道：“阴夫人这是…”
但话未说完，她便被一把拉着坐了下来。
“乖丫头。”
阴戮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发：“还得多谢你陪紫衣生活许久，她若往后想欺负你了，定要与本座说说。本座定会帮你讨回公道。”
紫衣：“…”
自家娘亲怎得帮着其他女人了？！
而朱琴霞正满脸通红之际，阴戮又笑着将一旁的木偶像递给了她：“算是本座亲手刻成的，送给你当做见面礼吧。”
“这是…”
朱琴霞定睛一瞧，发现这人偶的面容似乎有些眼熟。
阴戮扬起妖冶笑容，点了点下唇：“乃是梦境中我太阴教信奉的太阴圣母。”
“可这张脸好像…”
“梦中的圣母容颜有些模糊不清，思来想去之下，干脆由本座自己当这圣母也一样。”阴戮笑眯眯道：“可要来信本座这太阴教？”
“…”
宁尘与紫衣对视一眼，表情略显古怪。
还有这种法子？
***
深夜时分。
寝宫帘帐内一道身影缓缓坐起。
沉默间，她重新披上外袍，独自踱步至殿外，眺望着漫天星辰。
“哎！”
月色之下，阴戮捻着烟纱垂眸轻叹：“虽是定情，但也挠人的很，总是忍不住去想…”
她捧住微热的脸颊，不免自嘲一笑：“当真像是个情窦初开的小丫头似的，若叫衣儿知晓，还得被笑话一顿。”
但纠结半晌后，阴戮还是动起了心思，飘然飞向紫衣居住的浮岛方向。
今日宁尘刚刚苏醒，只是让紫衣与琴霞带着他在重建修缮好的宗门内外转了转，双方自午后就不曾聊上几句。
如今…
她还是想再说说话、哪怕只是多见见那小子也好。
“嗯？”
但刚落至院内，阴戮却隐约听见了屋内一丝动静，略微细听，顿时红着脸轻啐一声：“胡闹。”
她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打搅，只得忍着那股异样情绪坐在亭间，默默等着里面的动静结束。
“…”
然后，阴戮便等了半个时辰。
直至听见紫衣与琴霞都彻底哑了声，她才扶住额头，故作镇定地缓缓吐气。
只是桌下双腿却微微摩挲作响，显然也没表面上如此冷静。
“这坏小子，当真爱折腾人…”
“让夫人久等。”
恰至此时，一道健壮身影已站在亭间。
阴戮表情微僵，暗恼自己怎得失了神，连忙抬头看着宁尘，不禁咬牙道：“知道本座在门外等着？”
宁尘哂笑着入座：“总不能抛下紫衣与琴霞不管。”
“…罢了，也不好怪你。”
阴戮深吸一口气，正要再开口说些什么，柔荑却被轻轻拉起。
她神情微愣，就见宁尘缓缓靠近过来：“今晚，是要再陪陪夫人？”
阴戮只觉心跳陡然加快，似是嗅到那股暧昧气息，不禁呼吸一乱。
但待回过神来，她连忙满脸羞怒地往其侧腰一拧：“坏小子，胡思乱想什么呢！本座今晚来是跟你说正事的！”
“咳、正事难道是…”
“还乱想！”
“嘶！不是，我是说宗门外难道发生了何事？”
“…”
阴戮娇颜通红地收回右手，表情别扭地小声道：“你、你说的对…”
宁尘差点没忍住笑。
九怜在魂海中看得直翻白眼。
这臭徒儿，抓住机会之后还真是会调戏女人，而这阴戮也是一逗一个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