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五章
文韵随手轻抚，衣肩上的破损便已修复。
“值得夸奖。”
她眼中异色很快归于平静，淡然道：“看来还是吾小觑了你，没想到平时嬉闹之余，还去琢磨了一些乐理。”
宁尘不慌不忙地笑了笑：“我有娘子爱琴喜乐，我当然得多加了解才行。”
文韵视线平静，道：“得此依仗，才让你有底气忤逆吾？”
“当然不止。”
宁尘随手转刀一圈，凛然道：“文姑娘无论用出何种手段，我都会找出破绽一一破解。一次不行，那就多来几回…”
他再度拉开出招架势，眼中战意澎湃：“直到我让你彻底心服口服为止。”
“…”
文韵沉默了半晌。
她收起竹笛，低吟道：“你若不怕死，便随吾来吧。”
旋即，又侧首看向远处的九怜：“你若想强行跟来，吾自有办法将你们强行驱逐出去。”
“啧！”九怜面露不快。
宁尘收起长刀，暗中朝她打了个眼神、做着口型道：“没事。”
见他早有预料，九怜暗自轻咦一声，暂且按耐住情绪留守原地，目送着两人脚踏着湖泊缓缓远去。
直至，踏入了百丈开外的一间湖上孤亭。
***
宁尘此刻的神情，有些意外。
他原以为这自称三天域之主的女人，魂域居住之地定是非同凡响，即便不是什么仙宫圣殿之流，也定然会是一处富丽堂皇之地。
可没想到…
这座简陋孤亭，当真只是由竹木堆砌而成。
他坐在木桌前打量了周围几眼，发现唯有一张寻常的木床、古朴书架橱柜等等，大抵都是些再寻常不过的生活用具，甚至可以说颇为朴素。
“你很聪明，知道吾想要什么答案。”
文韵拂袖入座在对面，捧起一份书卷，头也不抬道：“吾或许小瞧了你的毅力，也小看了你与那些妖女的默契。”
宁尘将手中的碎布放在桌上，轻笑道：“倒是文姑娘这笛乐生疏的很，想来是刚刚习练，可要我从头开始教教你？”
文韵抬眸看了他一眼，蓦然道：“吾虽为三天域之主，但与太阴族之间并无恩怨。”
听她突然提及正事，宁尘面色一沉：“没有恩怨？但后世又为何——”
“因为吾早已身死。”
文韵一脸平静道：“三天域往后种种，吾鲜少知晓。吾尚存人间之际，你体内那些妖女或许也不曾陨落。”
宁尘眼神微动。
如此说来，眼前女人与怜儿她们算是活在一个时代的人物？
“冒昧一问，你死后距今已过了多少年？”
“莫约三万年。”
文韵继续道：“太阴族被灭莫约在两万年前，那时冥狱化身尚存，她难道没有将此事告知与你？”
宁尘心思急转，脸上不动声色道：“或许是我修为太弱，她并未对过去之事多说什么，徒增危险。”
“也对。”
文韵一脸淡然地说出了颇为伤人的话：“你的确太弱。”
宁尘微笑道：“文姑娘如今与我似乎也并无多少区别。”
“仅限乐理之道。”
文韵收回视线，重新浏览起手中书卷，仿佛已没有了继续聊下去的兴致。
宁尘面露古怪道：“不再继续说说过去之事？”
“对你最为有用的消息，便是这一条，其他何必再提。”文韵轻吟道：“难不成，还得与你说说吾数万年前创立三天域的心路历程？”
“文姑娘若有此雅兴，那自然再好不过。”宁尘笑了笑：“当然，我最在意的还是与三天域之间一旦起了冲突，不知文姑娘你——”
“随意。”
文韵打断了他的话，悠然道：“吾如今只是一介残魂，自不会在意往事。更何况数万年已逝，三天域也并非吾记忆中的‘三天域’，他们是生是灭，自有其定数。”
宁尘深深凝视着她的面庞。
见其依旧神情自若，这才开口道：“你我是否可以握手合作。”
“天真小辈，该懂得何为收敛。”
文韵抬眸一瞥：“是要吾将你再度赶出去，还是你安安分分地离开。”
宁尘无奈笑道：“才刚坐下不久，文姑娘这就要翻脸赶人了？”
“吾已给了你面子。”文韵蓦然屈指一弹。
宁尘伸手抓住飞来之物，定睛一瞧，就见这正是此女不久前用过的竹笛。
“你这是要…”
“你给的承诺。”
文韵晃了晃手中书卷，淡淡道：“教吾一些乐理。”
宁尘愣了一下，仔细看向其手中书卷，这才发现似是一本乐章？
他不禁眼角微抖。
这女人这般高深莫测，原来还真对吹笛奏乐之事如此在意？
***
此事发展，比宁尘预料中更为…微妙。
竹屋中的二人气氛虽是清冷，但并未再起丝毫冲突。
宁尘讲述着自己从舒玉口中了解的乐理知识、闲暇时随手练习得来的心得体会。而文韵则耐心倾听，脸上没有露出一丝不快之色。
见她听得认真，宁尘还不时吹奏几声，耐心指点一二。
直至几炷香的功夫后，文韵摩挲着指尖竹笛，若有所思。
“你若不学武，好好读书练艺，往后或许同样颇有建树。”
宁尘莞尔道：“身处此方天地，若只知诗书琴艺，又如何能称得上逍遥自在？”
文韵将竹笛放置一旁，淡然道：“你如今整日奔波、不知险些身死几回，也算不上逍遥。”
“…”
宁尘略作沉默，很快沉稳道：“能亲手抓住自己的幸福，这便是我所愿。”
文韵看了他一阵：“不坏。”
旋即，便拂了拂长袖：“你回去吧。”
宁尘轻松一笑：“才刚在我这里学完笛乐，不再多聊聊？”
“吾不善与人交谈。”
文韵随手一指旁边的书架：“你若继续留下，可以与吾一同观摩上古的圣书典籍，陶冶情操、舒展心绪。”
宁尘：“…”
他不禁扶额一叹。
直至这时，他才确信这位姑娘的性情是当真很‘冷’。
并非艳星那种性子纯真孤僻所表现出的假冷漠，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古井无波、性情高洁…或者说，颇有几分文人气质？
“你如今俗事缠身，想来也难以静心。”文韵收回目光，道：“吾也要观摩典籍了，你若再要留下吵闹，还得将你丢出去。”
宁尘正要张口，但蓦然胸膛一麻，一股气劲不知何时在背后炸开。
他只觉浑身都难以动弹，顿时僵坐无言。
文韵轻轻拂袖，宁尘当即被一股清风吹出了孤亭。
同时耳畔还响起一丝低吟：
“你往后若要再来见吾，独自前来便可。莫要再带上这些歪门邪道，瞧之令人不快。”
宁尘落回湖泊水面，这才发觉那股诡异力量消失不见，自己的身体又再度恢复知觉。
他眼神凝重地看了孤亭片刻，这才回首。
九怜已闪身而来，皱眉道：“你又被丢出来了？要不要再强闯进去——”
“不必。”
宁尘摆摆手：“过犹不及，此次接触已经足够了。”
九怜意外道：“问完了？”
“差不多吧。”宁尘笑了笑：“其他的事往后慢慢询问便可，着急不得。若再咄咄逼人下去，只会适得其反。”
九怜撇嘴道：“算你冷静。”
说着，她拉起宁尘的手臂，身影一闪，一同退出了这片魂域。
***
片刻后，另一处魂域内。
宁尘盘膝而坐，已将所见所闻尽数道来。
但说至最后，他很快面露古怪之色，环顾身旁的几位女子：“那文姑娘似乎与你们活在同一个时代，甚至还知晓你们的存在。她若身为三天域之主，可你们怎得一个个都不认识这世间有三天域？”
九怜翻了一记白眼：“我真没听说过。”
柳茹意抄手环臂，偏头冷哼一声：“哀家没那兴趣。”
祝艳星垂眸低吟：“我对外界了解不多。”
宁尘：“…”
他不禁捂脸叹息一声。
这样看来，如今与自己处好关系的几位残魂，还真是各个都性格孤僻怪异。
尤其是祝艳星，或许这辈子都没见过什么人，该如何与人沟通交流都有点懵懵懂懂。
“何必在意这种小事。”
九怜坐在一旁的王座上，抬起足尖轻轻戳了其侧腰一下：“三天域如何，对你如今可没什么影响。真正麻烦的，还是外面的圣尊。”
此言一出，宁尘的脸色也凝重几分。
圣尊的确与文韵在暗中合谋一回。
但以文韵所说，圣尊显然是另有盘算——
“不过，会不会是故意挑唆？”
九怜随意道：“那个叫文韵的，故意混淆视听，叫你多加提防圣尊，好让你们继续明争暗斗？”
“文韵城府很深，我一时难以彻底看透。”宁尘沉吟道：“但她这次也没必要再多此一举。”
说着，他很快一拍膝盖，咧嘴笑道：“不必担心了，你们已帮我许多，接下来我再去好好会一会圣尊，她还有何布局盘算，我一一接下便是。”
啪！
额头被轻轻一弹。
九怜没好气道：“话说的帅气凛然，到时候又得将自己弄得满身伤。”
宁尘温和笑道：“若能不起冲突，自然再好不过。”
一旁的柳茹意斜睨瞥来，意有所指道：“多动动你那张嘴ꞏ皮ꞏ子，兴许能叫那个女人直接不战而降。”
宁尘摸了摸自己的下唇，咂舌道：“是得好好利用才行。”
柳茹意脸色一黑，正想再呛声两句，可手腕却被倏然一把攥住。
“唔？”
猝不及防间，她本想下意识挥手挣脱，但一瞬的犹豫，转眼已被顺势拉进了怀里。
柳茹意跨坐在怀，茫然眨眸，还未回过神来，当即被宁尘揽腰低头一口吻住。
“…”
四周气氛倏然变得暧昧几分。
柳茹意浑身僵直，瞳孔剧烈颤动，那张妩媚娇容却如青涩少女般迅速涨红。
不过片刻后，她原本冷硬的神情慢慢娇软下来，血眸似染上一抹春水，又羞又恼的偏开目光，丝毫不见平时的妖媚邪气。
而随着裙角撩动，柳茹意更是脸颊爆红，慌忙无比地强行挣开怀抱，踉跄站起退开。
“你、你——”
“不再继续？”宁尘温和道：“许久不曾温存，能让茹意开心一些也好。”
柳茹意满脸羞恼道：“往后再说！”
话音刚落，她便转身一闪，化作血光迅速遁走。
宁尘伸手欲拦，但终究还是迟了一步，只得无奈一笑：“她与当初的变化可真大。”
“坠入爱河的女子，总归如此。”九怜的轻哼声从旁传来。
宁尘侧首笑道：“怜儿这是颇有经验？”
九怜剜了他一眼：“被你连哄带骗抱上手的女子不少，我在旁看了一年，还不能看出点所以然来？”
“咳、我还以为怜儿会吃醋…”
“都见过多少回了。”九怜托腮嘟哝道：“我若要吃醋，怕是整天都得说话酸溜溜的。”
刚一说完，她便一脸微妙地连连摆手：“当我没说，谁会吃臭徒儿的醋。”
宁尘失笑一声，又转过视线，好奇道：“艳星怎得也不见了踪影？”
“你们刚亲起来，她就红着脸逃走了。”
“…”
***
许久后。
宁尘幽幽睁眼，挺身坐起后揉着额头，环顾四周清冷无人的密室，长吁一声。
待略作调息后，便确认自身伤势已恢复了七七八八，即便再与人大战一场也足矣。
不过——
宁尘神情愈发凝重。
自己此番突破元灵之境的确莽撞了些，随后又受伤昏迷至今，肺腑丹田虽已大致复原，可作为元灵境最基础的‘元灵’，倒是有些…棘手。
“神魂之门混乱一片，元灵忽明忽灭，境界不稳啊。”
宁尘暗暗咂舌一声。
但眼下也急不得，若要稳固元灵修为，本就得花费长久岁月慢慢打熬磨练，自己算是取巧了一回，才导致神魂之门内的状况成了一团乱麻。
——轰隆。
密室大门被陡然打开。
宁尘循声望去，很快面露意外喜色：“琴霞？”
朱琴霞快步来到玉床旁，见他果真无忧，顿时拍着胸脯松了口气：“她果真没骗我，前辈当真平安无事。”
宁尘莞尔道：“紫衣又何必在此事上骗你。”
他穿戴好衣物下了床，也顺势将少女轻轻抱住：“见你伤势尽愈，我也宽心不少。”
朱琴霞脸色微红，小声道：“我本就只受了些小伤而已，不碍事的。”
“大伤小伤，都让人自责的很。”宁尘略作思忖，低吟道：“不过，琴霞怎得会突然来找我？”
这间密室看起来颇为严密，难道是紫衣将琴霞放进来的？
“是宗主。”
朱琴霞面色微肃，认真道：“她说很快就是朝圣节的落幕之日，让我来带上你一同出去瞧瞧。”
宁尘眉头紧锁，思索片刻。
旋即，他反手一招，摆放在旁的厄刀与长剑飞旋而来，负于背后。
“走，我们出去看个明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