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二十五章
“…前辈，你当真要将我视作徒弟？”
宁尘略作纠结，终究还是问出了这番话：“我虽受前辈不少照顾，但如今就以师傅相称，会不会稍显随意了些？”
“是担心我当不好师傅？”
“不，是我作为弟子而言太过惭愧。”宁尘哂笑一声：“不如说，我都不曾孝敬过前辈一回，算得上弟子。”
“此事我与九怜已打过招呼，你不必忧虑，我也不会在乎什么俗世规矩。”
白纱女子轻声道：“况且你我性命相连，除你以外我还能收下何人为徒？”
宁尘失笑道：“这个理由倒是直白许多。”
“你这一路走来，我全都看在眼里。”白纱女子淡淡道：“你当真十分优秀，令我很是欣赏。”
宁尘沉默一下，很快坦然笑道：“看来，我得不辜负前辈的期待才行。”
“好了，如今修炼更为重要。”
白纱女子话锋一转，清冷出声道：“抱元守一，排除杂念。”
宁尘迅速稳住心神，闭起双眼沉下意识。
与此同时，他能感觉到一股清冽气旋宛若春风般流入心间，运转起极为玄妙奇异的纹印。
“此招心法你已知晓，如今随我试着运功便可。”
白纱女子的声音在意识中回荡，宁尘脸色微沉，凝聚魂力汇入纹印之中。
而双方魂力交汇的刹那间，他陡然心神一震，恍惚间脑海中仿佛闪过诸多毁天灭地之影，似有无穷血海、擎天巨龙，亦有漆黑深渊、生灵寂灭——
难以想象的恐怖威压悍然落下，险些将他从入定状态中震退出来。
“莫要退让。”
悄然间，冰凉玉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掌。
宁尘只觉意识一阵清明，好似被白纱女子牵引着腾飞而起，漫步于血海之间、穿过死寂深渊。
“…”
纵有擎天龙影俯瞰蔑视，引领在前的白纱女子却始终视若无睹，身姿虽是纤柔，但在这一刻却无比的可靠，仿佛无惧前方任何恐怖，唯有一往无前之意。
宁尘默默跟随着她的脚步，神念流转，只见漫天异象逐渐溃散，化作一股又一股力量汇入体内。
两人不知走出多远，直至所有异象尽数消散后才停下了脚步。
恍惚回神，他这才发现双方仍盘膝坐在原地，未曾挪动哪怕半步。
“刚才那些是…”
“你体内的外来之力。现在要将这些力量融汇于‘环’中。”
白纱女子轻声道：“你修炼而成的渡厄体与祝艳星托付的冥体，已成为你的本源之力，可作环印根基，借此制衡祖血与龙脉，再借四重之力镇压异咒，构筑‘真武创星图’，方可完成这第一步。”
宁尘面色凝重，试着压缩吸收而来的数道力量，循环流转成环。
但他刚一动作，却陡然感觉到一阵无比强横的斥力，险些要脱离神识掌控，刚刚凝聚起的环印更是差点崩溃。
“呃！”
宁尘面庞一抽，虎躯震动，眉心间隐隐有几缕混乱无比的气息逸散而出。
白纱女子握紧他的双手，暗中传音道：“此举不可半途而废，定要坚持住。”
说话间，她也将魂力源源不断的输送过去，协助一同压制躁动不安的力量之源。
祖血与龙气好似沸腾暴动，几欲破开环印拘束，而夹杂着渡厄之息的冥意则想将这两股力量尽数镇压，双方僵持不下，竟一时难以令环印收缩成型。
“这可真是…”
宁尘暗捏冷汗，咬紧牙关：“平日可看不出它们有那么难搞定！”
话虽如此，他心中也明白，无论祖血还是龙气皆是此世间独一无二的力量。
即便没有所谓灵智，但天地至宝之间气息相斥相克显然不足为奇，要想一股脑尽数相融更是天方夜谭。
“…”
见其久久难以成功，白纱女子眉头微皱，心下暗叹一声。
看来，如今修炼这一招或许还太早了些。
并非宁尘功法修炼出错，而是其魂力尚且不足，还无法彻底压服其体内的祖血与龙脉。再坚持下去，反而会伤到其魂体——
“呃啊啊啊啊啊！”
宁尘渐渐发出愈发嘹亮震撼的低吼，周身魂力激荡，隐隐有电芒炸开。
白纱女子神情微怔，与其神魂交融之下，赫然能感受到其意识深处迸发出一阵惊人的意志。
她玉眸轻动，隐约看见宁尘正怒吼着双掌凝环，澎湃魂力正在拼命压缩，数道力量在其掌心中疯狂涌动。
“…好！”
白纱女子心神一定，当即握着宁尘的双手一同摆出运功手势，一同将自身魂力尽数倾泻而去。
既然此子要豁出全力尝试一回，自己便帮上一把！
***
两人盘膝对坐之间，经过许久努力终于有一轮漆黑环印逐渐形成。
随双方一同运功，四道力量之源最终平息下来，在环中安稳回转，流光四溢，宛若星河缩影。
直至宁尘缓缓吐纳，这道虚影也随之隐入胸膛，名为真武创星图的环印已然烙印于神魂深处，令四周荒漠的漫天风沙都为之一清。
“成了！”
宁尘虽疲惫万分，但还是露出兴奋笑容。
哪怕只是最初的第一步，但能有此成果，他已然能感觉到自身对于这些力量的掌控能力更进一步，变得更为轻松。
“前辈，我——”
他刚要笑谈出声，却见坐在眼前的白纱女子身形微晃了一下。
宁尘脸色陡变，连忙想试着搀扶，可刚抬手他自己更是浑身一麻，险些直接一头栽倒在地。
“哈…哈…”
白纱女子垂首轻喘两声，轻捏了一下两人仍握在一起的双手，无力低喃道：“别乱动，如今你我皆是耗尽魂力，更该好好调息修养。”
宁尘龇牙咧嘴的重新坐正：“我先帮前辈你疗伤…”
“不必如此麻烦。”
白纱女子垂眸道：“用出九怜传授于你的双修之法便可，对你亦有好处。”
宁尘听得一呆：“这…当真无妨？”
“无妨。”白纱女子沉默了一下，轻叹道：“还在犹豫？”
宁尘面露尴尬道：“前辈才刚竭力助我，我转眼便如此轻浮相待，若是怜儿知晓也得骂我一声登徒子。”
白纱女子幽幽一叹：“你那便宜师尊可不会骂你，说不定还得高兴的戏弄调笑我一回。”
她抬起略带疲惫的目光，轻吟道：“我既然传你这门绝学，便算得上将你当做半个徒弟，自然不会再介意这种小事。”
见其并无丝毫抵触之意，宁尘暗暗咬牙，索性也压下心头杂念，开始运起双修之法。
“…”
两人魂力迅速交融流转，仿佛心神互通，连同魂体都紧密相合。
宁尘浑身一酥，只觉阵阵暖流包裹心神，带来难以想象的温暖快意，如登仙境般惬意万分。
与此同时，耳畔旁似有丝丝低吟，虽是清冷出尘，却隐约又夹杂着几分难耐火热，宛若动听仙音般引人沉醉遐想。
渐渐的，仿佛有一具高挑丰盈的玉体轻拥入怀，传来一阵足以令人心酥体软的芬芳幽香，玉肌雪肤甫一入手便是诱人堕落的丝滑细腻，几乎想要将其彻底揉入体内，不想让其离开哪怕半步。
***
两人双修之地被一层光膜覆盖。
直至许久过后，才逐渐化作流光随风飘散，重新显露出两人的身影。
宁尘缓缓睁开双眼，便再度看见面前端坐的高挑丽人。
她依旧戴着那层朦胧面纱，一双眼睫纤长的眉眼簌簌轻颤，弯翘狭长的柳眉不时蹙起，仿佛仍沉浸在一场睡梦之中。
“…盯着我一言不发，是在回味双修之际的浮想联翩？”
白纱女子闭着眼睛蓦然开口，吓得宁尘表情一抽，悻悻干笑道：“原来你早就醒了？”
“刚醒不久。”
白纱女子随之睁眸，眼神分外平静。
看她毫无波澜的淡然模样，宁尘语气微妙道：“难道前辈…没有想过？”
“如你一样胡思乱想？”
白纱女子一转皓腕屈指轻弹，一缕气劲顿时打中了宁尘的额头。
“嘶！”
宁尘后仰了一下，不禁揉着额头吸了口气：“前辈，你这又是…”
“小小教训，让你清醒些。”
白纱女子抚裙站起，淡然道：“此法虽为你双修所用，但究其根本乃是阴阳调和、魂力互补的路子，可谓纯正之道。只要排除杂念专心运功，自然不会有丝毫多余的旖旎。”
宁尘挠挠头，讪笑两声：“前辈教训的是，看来是我定力不足。”
但话虽如此，他还是清了清嗓子，试着辩解了一句：“不过前辈如此婀娜多姿，总归让人容易想入非非。我身为男性会乱想几下，算是人族的天性…”
“如此说来，倒是我的过错？”
“咳咳…”
宁尘面露尴尬，但细瞧对方眼神难得带着一丝笑意，显然只在与自己打趣两句。
他不禁放松了些，感慨道：“无论如何，我都得由衷感谢前辈悉心传授，此番大恩实在难忘。”
“哪怕刚刚入门，你也算是我的半个徒儿，我又怎会在乎这些小事。”
白纱女子的回应让宁尘沉默片刻，小声试探道：“前辈以前有过多少位弟子？”
“嗯？”白纱女子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
但心思一动，她很快莞尔道：“担心我若有其他弟子，也会像今日一样被占了便宜？”
宁尘抽了抽嘴角。
看来这位也知道是被占了便宜…
“从古至今，我唯有你这一位徒儿。”
白纱女子莲步轻移，带着一阵沁人香风走近身前，纤指一点他的心口，微不可查的轻笑一声：“这样一听，心里可算是踏实了些？”
宁尘有些不太自然的挪开视线，干笑道：“前辈，你这是将我心底各种想法都看了个遍啊。”
“不必害羞，我觉得你的想法并无不可。”
白纱女子淡淡一笑：“现在要继续练功，还是坐下歇息一阵？”
宁尘连忙道：“当然得继续修炼，不能辜负前辈这番苦心。”
“好。”白纱女子轻轻颔首。
旋即，她纤手一翻当即拔出纯白长剑，嗓音迅速归于清冷：“施展招式，与我一战。”
感受着对方突然袭来的冷冽寒意，宁尘心头一跳，不敢有丝毫托大，连忙运功启环。
——咔嚓！
如锁扣拧转，体内冥意与渡厄之气霎时一亮，连通祖血与龙气一同回转，仿佛扭转璀璨星图。
刹那间，宁尘当即感觉一股匪夷所思的恐怖气息从自己体内爆发，前所未有的力量充盈全身，“这是…”
“一战便知。”
白纱女子倏然一剑刺出，剑影如虹光划破荒漠。
但在这一刻，她眼中很快露出一丝讶色。
因为本该无往不利的剑风，如今正被牢牢夹在双指之间，瞬息间就被磨去所有劲力。
“…”
宁尘自己也有些吃惊。
自己在魂境修为上并无多少提升，但源源不断的魂力在催生强横神识，原本难以捕捉的剑锋如今已尽收眼底，随手可挡。
“不错。”
白纱女子抽回长剑，赞叹道：“我当年创出这门真武创星图，原以为此世唯有我一人能够修炼，如今看来更像是微你量身定做。”
宁尘握了握双手，感受着体内激荡的无穷力量，不禁感慨道：“若非前辈鼎力相助，我哪能练的成。”
“太过自谦也不好。”白纱女子美眸微凝，手中剑光再度闪烁而起。
宁尘心头一动，瞬息间闪开数十道剑影，反手唤来插在远处的长刀，反手将其攻势尽数挡下弹开。
——初冕。
他神情专注的提刀横扫，凌厉反击倏然展开，漆黑刀锋在万千剑影之间穿梭而过。
白纱女子瞳孔微缩，连忙避身急退，横剑欲拦，但在刀剑锋芒想触碰的那一刹那，其身姿当即被狠狠震退，手中长剑也脱手飞出。
“前辈？！”
见其狼狈倒飞，宁尘吓了一跳，一把扔开长刀，连踏玄步迅速追去。
待抄手揽住白纱女子的纤腰，两人一同安稳落回地面，急问道：“可有受伤？”
“…”
白纱女子被揽在怀里有些怔然。
但无言片刻后，她的眼神逐渐变得柔和下来，莞尔道：“我还不至于如此柔弱无力。”
宁尘见其当真神色无碍，这才松了口气：“没事就好。”
他顺势松开手，调侃着打了个圆场：“前辈若再要陪练，兴许还得再被我抱——”
但话音刚落，宁尘却踉跄着瘫坐在地，反而一脸茫然的躺倒下来。
“这…”
那股源源不断的力量倏然消散，反而从全身各处都传来一阵虚弱乏力。
“看来，你还稍显稚嫩了些。”
白纱女子抚裙蹲在一旁，莞尔轻笑，玉手在其额头上揉了揉：“以你如今的魂力要想维持真武创星图，可撑不了多少时辰。你能坚持到将我击退，都已经超乎了我的想象。”
宁尘呆滞片刻，很快哭笑不得道：“与当初的初冕一样，又得豁出全力才能施展？”
“待你修为再有提升，自然会轻松一些。”
白纱女子轻笑道：“至于现在，好好在此地继续修炼，启程之前你还有些时间。”
“哈——”
宁尘闭眼长长一叹，只觉心神疲惫万分。
不过这一招虽消耗巨大，但此等匪夷所思的提升，或许足以令自己正面迎战破虚之上的存在。
接下来若要面对这些上古时期的对手，总算是有了几分胜算底气。
“靠上来吧。”
恰至此时，清冷女声将他的意识拉了回来。
宁尘正觉疑惑，愕然见白纱女子抚裙跪坐在旁，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再施展双修之法，尽快恢复过来。”
“前辈，你这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宁尘一脸错愕。
白纱女子眨了下眼，淡淡道：“是那位花海中的女子。”
“…”
宁尘脑海中顿时闪过那位嫣然巧笑的雪发女子，不禁讪笑两声。
这的确是她的作风。
“何必扭捏。”白纱女子索性直接伸手一拉，将宁尘强行‘拖’了过来，一把将他按在自己的腿上。
见其一脸拘谨的模样，她不禁拢发轻笑道：“平日可没见你如此小心翼翼的。”
宁尘僵躺着不敢乱动，悻悻道：“前辈对我颇有恩情，为人性情也很是正直，我当然不能太过轻浮僭越。”
“…没事的。”
白纱女子眼神变得柔和几分：“若是你，我不会太过介意。”
她低垂着眼帘，又喃喃道：“还是说那女人又欺骗了我，其实你不太喜欢这种姿势？”
宁尘：“…”
这两位在私底下究竟交流了什么奇怪话题？
“罢了。”白纱女子按上他的心口，面纱下隐约可见嫩唇微动：“放松心神，好好休息。”
宁尘还来不及再开口交流，顿时发现对方已经主动施展开双修之法，只得连忙硬着头皮跟上步调，绷着全身不敢有丝毫异动，这回更不敢有非分之想。
“…”
两人间变得一片寂静，唯有四周风沙轻抚。
但在半晌后，白纱女子倏然睁眼一瞥，冷淡出声：“何必暗中窥探。”
几朵艳花自荒漠中徐徐绽放，从中悄然显现出雪发女子的朦胧倩影。
她背负着双手轻盈走来，来到白纱女子身旁俯身靠近，柔笑道：“只是不忍打搅你们现在的好气氛，可不是故意偷窥你们二人的。”
“…我们只是在调息修养。”
白纱女子话语微顿，转口道：“你为何不当面现身见他。”
雪发女子温柔细语道：“修炼之事颇为重要，我也懂得轻重缓急。不过嘛…”
她拉起白纱女子的柔荑，一同拂上了宁尘的额头，极为细腻轻柔的抚摸起来。
“教导徒弟可不能太过刻板，有时也得略微关照爱护一番。”
雪发女子捋起耳畔垂发，侧眸莞尔一笑：“不必将双腿绷得那么紧，他躺靠上来岂不是感觉与坚铁一般？”
白纱女子叹了口气：“你也是心怀叵测。”
“不识好人心——”雪发女子笑吟吟道：“我可是在帮你们二人拉近些关系呢。”
“…罢了，暂且听你胡言乱语一回。”
“嗯，不如再来一个充满关爱的浅浅一吻？”
“…”
白纱女子垂眸轻叹：“当真开始胡诌乱说了？”
雪发女子饶有兴致的笑了笑。
旋即，她竟是跪坐在旁，朝着宁尘的额头上轻轻浅吻了一下。
白纱女子看得为之一怔，直至对方再度抬起满是笑意的目光，闻言道：“我颇为中意这孩子，自然得多多表达心中的欢喜之意，哪能一直藏在心底里不肯言说？”
“你…”
白纱女子低喃道：“到底想说什么？”
雪发女子露出柔美笑意：“既然下定决心认了这徒儿，往后可得好好善待他。不如像我一样，偶尔给他一点小小的关爱，兴许就能让他修炼的更为勤奋。”
“…”
白纱女子虽觉这番话很是微妙。
但…
她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腿间闭目沉睡的宁尘，一时无言。
或许，的确能试着拉近一些双方关系。
毕竟自己已是他的师傅，他是自己唯一的徒儿。
“二十年的守望，最终还是走到了如今这一步。”
白纱女子默默拂过宁尘额前的刘海，心中泛起一丝涟漪：“这便是你我二人的缘…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