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六章

池照影当然不想离婚。 纵使她怀揣着无地自容的心情，怀揣着忐忑退缩的不安坐在施星若面前，她的心绪被反复拉扯，可她又无比清楚，对于这件事她从未迷茫过。 她不想再失去郁离一次。 此生此世，永生永世，她都不想再与郁离分开了。 那是她不想再品尝一次的彻骨之痛。 “我不想离婚，不想和她分开。不过……我坦白这些也并不是为了证明什么，或是让阿姨去说服郁离。” 池照影又道，“我只是想说出自己的内心想法，至于其他的……” “这是你们两个年轻人之间的事。”施星若浅浅笑着，接过池照影的话，“阿姨不会过问。” “但是……阿姨还是存有疑问，既然照影你并不想离婚，你们相处得也和谐，为什么会走到如今这一步呢？”施星若疑惑道。 池照影看着昔日里衣袂翩翩的如雪，那张冷清出尘的容颜，渐渐和眼前的施星若重迭在一起。 施星若……她可是，施星若啊。 池照影发现自己仍是无法平静应对，虽然郁离提前告知了自己，从方才进门到现在已经过去一段时间，她还是恍惚不已。 摇摇晃晃，飘忽不定。 “啊，我似乎多问了。”施星若察觉到池照影的异样，她语气一紧，体贴地结束这个话题，“照影不要放在心上。” “我们之间发生过太多了，三言两语无法表述清楚。”池照影应声开口，摇头道，“您并不是多问，您想知道的话，我会告诉您。” “但今天时间或许有点紧。” “照影以后还想过来吗？”施星若忽然道。 一言击中了池照影心底飘摇不已、无法说出口的欲求。 池照影敛下眉尾，轻声道，“当然想过来的，阿姨。” “那我们以后有的是机会说。”施星若温声安抚，“看照影的样子，像是对我有几分了解？” “啊……”池照影握着茶杯的手指一紧，她慢慢放下杯盏，抬头望向施星若，“是的，不瞒您说，我很喜欢您的作品，您的《如雪》一度叫我入迷。” “那正好呢，我可是照影的粉丝。”施星若道，看起来温婉端庄的夫人，说起俏皮话来倒是不含糊。 池照影一时间接不了话，她一直绷紧的心弦此时拉得更紧，施星若简简单单一句话，便叫她方寸大乱。 施星若……看过自己的作品。 她说是自己的粉丝。不论这俏皮玩笑话的成分占了多少，池照影还是心乱到开不了口。 施星若没有等着对方接话的意思，她冲池照影眨了一下眼，“这样往后照影过来，我们可有得聊了。” “我一直啊……很想再摸一摸那把剑的剑柄。” “阿姨。”池照影看出施星若眼底的落寞，她忍不住开口，“我其实一直在等第三部的，不，不止是我，还是无数《如雪》的观众。” “既然您依旧想念，为什么……没有再继续了呢？” “……”施星若捧起茶杯，看着茶水里映出眉眼的倒影，她静默了片刻，而后轻声笑道，“就像你说的，有些事情，不是短短几句话就能说得清楚。” 施星若轻轻抿了一口茶水，避开这个话题。 避离的神态，都能看出郁离的模样，池照影眸色一黯，复又扬起笑，干脆换过这个话题。 “我有件事比较疑惑，不知道阿姨能不能为我解答？” “什么事呢？” “阿姨见我之前并不知道是我吧，可为什么刚刚见到我的时候，您却……”池照影斟酌了一下，接着道，“并不惊讶呢？” 池照影看着施星若放下手中的茶杯，看着那双清妩的眉眼舒展开一个和婉的笑，“那是因为，如果是照影的话，一切都说得通了。” 听着施星若的话，池照影没由来地心慌，她捕捉到一个叫她心跳发乱的讯息，不禁生出几分急切，她倾了倾肩，不禁追问道，“您的意思是？” “我看过《等风》。” 施星若弯了弯眼，笑意里有着无声的温柔，安抚着眼前这个稍显急躁的后辈，“我也知道你在里面饰演着什么样的角色。” “永失吾爱。”施星若话音一点，慨然道，“那场哭戏，真出色啊……” 施星若的嗓音轻柔，尾音袅袅，宛若岚雾拂散，池照影睫梢一颤。 她听出那些隐隐荡开的情绪。 是怀念……还是向往？池照影一时辨析不清。 她清晰地感觉到有新一股情绪攀上来，塞满她胸腔。 她在难过。 因为施星若难过。 无论施星若退出影坛的真相如何，但池照影想，大抵不是她本人能左右的缘由。 放弃了梦想，该有多难过呢？ “在小离出车祸之后的那段时间里，除却一些必要行程，她一直都在国外。”施星若接着开口，“你知道吗，郁离其实能更早地回来A城。” “……嗯？”池照影心绪愈乱，来不及去猜测施星若将要说的话，又听施星若开口。 “我当时想让她回来陪我，可她打定了主意，并没有回来定居，你也知道，她今年才改了主意。” “所以啊，看到你的时候，我忽然就明白了，小离为什么一直待在国外，为什么迟迟不愿意回来。那场戏……一定很难演吧？”施星若忽然问。 这话是什么意思……？池照影的思绪停摆了片刻。 一直在国外，车祸…养伤……那场戏。 今年才回来。 《等风》去年大爆，今年才全渠道上映。 脑子里一片嗡鸣杂响，她思维凝滞，甚至做不出最基本的判断。 良久。 她怔怔开口，“……郁离是为了我？” 为了让她演好那场戏，那场把她奉上浪潮顶端，再无惧风雨……她演员生涯中，最关键的戏。 那就是郁离会做的事情。 郁离会推掉所有行程，不远千里来到她身边为她寻求灵感，而那时候她们已经谈好离婚，已经不再有任何瓜葛…… 可郁离还是送来《等风》，还是用另一种方式…… 帮她完成了那场戏。 是郁离托着她，摘下那颗名叫梦想的星星。 - 让我陪同你，一起拿到你想要的，好吗？ - 我会帮阿池完成梦想。 郁离……池照影眼前忽然闪现出那个夜晚的郁离，她跪伏在地上，企图去触碰那把破碎的琴。 她从没见过那样的神态，也就是那时候，池照影才知道，原来一个人伤心到极点的时候，表情是空白的。 郁离没有哭。 可池照影好像看见，在那一瞬间，所有的星子都黯淡跌坠，连夜空都替郁离灰暗落泪。 她伤害郁离……到那般地步。 纵使郁离伤心欲绝，却还是没忘了…没忘了替她铺就所有的路。 怪不得……《等风》是给她的礼物。 当年那个温柔浅笑的少女，那个弯着一双桃花眼，脉脉缱绻地望着自己，听自己说着所见所闻所想的少女，郁离一直都… 一直都记得她当时所说的电影梦。 就连出车祸，郁离都用另一种方式来成就她。她每一步都在替自己着想，她把一切都捧到自己眼前。 郁离带领她，一步步登上她曾梦寐以求的顶峰。 然后…然后…… 郁离就要离开了。 如此温柔而决绝的方式。 池照影很想哭，她很想、很想……大声哭泣。 替当年的郁离哭出来，眼泪流出来，会好受许多。 可她面对着施星若。 这样太冒失了，她需要稳重些，稳重些…… 才能照顾好郁离。 池照影下颌微颤，把所有的泪意都吞回去，酸涩、苦楚，混在泪意里，一同涌向她心底。 “谢谢您告知我。”池照影开口，情竭力忍下的情绪语让她的声线有几分变调。 “照影也不用多想，这不过是我的猜测。”施星若依旧体贴，没有直视池照影，她垂下眼睫，姿态优雅地抿下一口茶。 池照影用力闭了一下眼。 徐衡那件事在前，她如何还会把这些单单只当作是猜测？ 郁离做了这么多。 为了池照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