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和父亲的絮叨不同，母亲是个话不多的人，但天生带着一股子庄严感，说话做事总是不容人忤逆似的。 在池照影的记忆里，母亲冷着一张脸的模样，吓哭过许许多多小孩。 但了解母亲的人都会知道，她表情臭，声线冷，其实很好相处。 母亲是个沉默的Alpha，双亲早早地就去了，留下年幼的她一个人，好在她吃得住苦，也不畏惧生活艰辛。 听父亲说，他与母亲很早便相识了，因为是孤儿的关系，村子里的人总会帮衬她，其中尤属他家最多。 久而久之，就熟络起来。 每每说到年少时的辛酸，父亲便会忍不住抹泪，全是对母亲的心疼。 听说当年他追着母亲，跑了三个山头，才把想从村里逃走的女Alpha追了回来。 母亲会跑，也是因为……他向她表明了情意，原本这么多年，他以为这人能知晓他的心意，但…… - 但你妈是个木头脑袋！不剖开了告诉她，她哪里会晓得？ 父亲当时是那样说的。 他脸颊红红，眼尾微亮着，满是不用言说的爱意。 迟钝的Alpha被他的表白吓到了，尔后转身就跑。 当时自己并不知晓，母亲为什么会拒绝。因为在池照影眼里，自己的母亲与父亲万般恩爱，很是相配。 就没见过比她俩更相配的夫妻了。 - 因为她爱我呀。 父亲这样解释。 - 爱？那为什么会拒绝你，还想着逃呢？ - 因为她觉得自己配不上我。当年……你老爸我，可是村里一枝花哩！要说最漂亮的Omega，就说第一，村里就没人敢说第二了。 池照影现在还能记得父亲当时的神情，明明因为回想往事而红了眼眶，那些苦中带甜的记忆让他眼泛泪光。 却故意扯起骄傲的模样，不欲让身为女儿的自己瞧见他的窘迫。 身为大人那莫名其妙的羞耻心。 - 父亲现在也很漂亮帅气。 池照影没有戳破，只这般哄着强忍眼泪的父亲。 - 但我还是不懂……父亲您是这么好看的Omega，又那么喜欢母亲，她为什么要逃呢？ - 她胆子小！ 父亲装作不屑地嘁了一声，他紧接着又笑开，眼底的绵绵情意不减反增。 在池照影心里，母亲庄严又稳重，村子里来求助母亲的人总是不少。 也总有人调侃父亲关于AO之间的事。 在懵懵懂懂的年纪，她就已经晓得，母亲是一个品级很高，很强大的Alpha。 这么强大的Alpha，却被父亲冠以胆小之名。 - 你现在还小，不懂这些，等再长大些，就会明白你母亲为什么胆小了。 在这样的话题过后，父亲总会用这样类似的话收尾。 父亲家里当年的家境在村子里并不算顶差的。 偶尔还能吃上一顿肉，也有一小块山头的耕地为他们家所有。 村子里追求父亲的Alpha和Beta不知几何。 他甫一分化，父母就开始替他张罗寻觅结婚的人选，但这人选无论如何也落不到身为孤儿的母亲身上。 这人连名字都是随便取的，池水。 哪里像个人名呢，随便找个识字老师在字典上一指，大抵都比这个词语要来得好些。 她那名叫林木的父亲总会反驳：我这名字就好到哪里去了吗？ 也正因为这些经历，当初给池照影姐弟取名字的时候，夫妻俩可以说是花了极大的心思。 甚至花钱找了有文化的先生，取了这俩并不像是他们村子里出来的名字。 这下总不会被说是随便取的，池林二人无比默契地这样想。 这已经是后话。 那时的林木并不知道，父母会反对他与池水在一起，从来不止是因为一个名字。 那样沉默又冷峻的Alpha，不仅不像是个会疼人的，还一天说不了一句话，瞧着就不太机灵，又穷困潦倒，除了力气大点，品级高点，好像就没什么可取之处了。 他的父母无论如何都不会把他嫁给一个孤儿。 彩礼自然是收不到了，日后生了小孩，连个帮忙照看的爷爷奶奶都没有。 这种种理由都抛给林木，但他打定了主意，就要这个穷困潦倒的Alpha。 父母一辈的理由千千万，却没有池水一人退缩来得伤人。 池水并没有答应他的告白，甚至转头就想跑。林木知道，这个看起来什么什么也不在意的Alpha，在害怕和自己结为伴侣这件事。 她深知自己的条件，也深知那时候的林木，可以选择的对象太多太多，也可以找到一个比她好上许多的家庭。 跟着她，只会吃苦。 于是池水生出了退缩之心，毫不犹疑地转声就跑！ 林木脚一跺，没有办法，铆足了劲拼死拼活奔过三个山头，差点追丢。 “池水！你再不停下来，我要摔死了！”他冲前方的Alpha喊，跑了这么久，他两腿直颤，近乎虚脱地杵在零落歪倒的灌木丛中。 少年大喊着要摔了要死了，要昏倒在深山老林无人发现就此消亡没人管埋了。 前方的女Alpha背影一颤，迟疑着停下步子。 少年中气十足地喊叫，可池水一回头却看见他满脸的泪。 “池水，你别不要我。”少年哑着声音，冲她撒娇。 他本是温温柔柔的性子，说话都慢了半调，今天对池水告白，冲她喊叫，已经是用完了所有力气。 池水呆在了原地，似是想走，也像是和他一样，没了再跑的力气。 林木心下一喜，也就再顾不得其它，调用全部力气，埋头冲进了Alpha怀里。 - 接下来我们就在一起啦。 林木对池照影说。 但他没告诉女儿的事，后来的后来，他死活都要和池水一起，要跟着这个没有未来的Alpha，不惜和家里人闹翻，甚至被囚在屋子里，哪里也去不得。 一切阻挠都没有阻止他想和池水在一起的心。 后来……家里人干脆就不认他这个儿子，任由他独自一人，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再不会和家里有关系。 林木嫁给了池水，两个年轻人，摸爬滚打，吃了无数苦头，总算也混出了样子。 事实证明，那年仲夏他埋头撞进池水怀里的决定，是对的。 池照影紧了紧方向盘。 父亲所说的那些过往在脑海里一一浮现。 当时父亲所说的胆小，她想她如今已经懂得是什么含义了。 无论母亲当年有多对父亲心动，在茫茫无望的未来面前，在那般艰苦的生活压力下。 她只能逃。 不想让林木脱离舒适的生活环境，跟着自己饥一顿饱一顿地吃苦。 她害怕面对少年炽热的情意，也不敢担负所爱之人的未来。 她害怕，就只能逃。 池照影绷了绷唇，在这一刻，她忽然想说说话，想向另一个人倾诉。 说任何事都好。 让她不至于陷进泥淖里。 来到家门口的时候，三个人已经等了很久。 雪忽忽飘着，父亲就站在檐下，一边搓着手，一边望着门前的路。 听见轿车停泊的声音，林木和池望云眉眼一展，扯开步子就往大门外跑。 跑出院墙的大门，果然看见一辆陌生的轿车停在墙边。 “姐，姐姐！”池望云一点不像个十六七的少年人，见着心心念念的姐姐回家，也再没有持重模样，飞奔着就往车门前扑。 停车的动静不小，在呼呼的寒风里，池望云这一声更是惹耳，不少邻居听见声儿，渐次出了门来。 “回来啦？是池水家的大妞儿回来啦？” “是照影丫头回来了吧，可太好呢。” …… 池照影一一应下，又从后备箱拎了几袋子东西出来。 随手把礼物分给这些热心的乡亲。 邻居们礼节性地推辞，被池照影一把塞到他们怀里。 风雪又大了几度，伞上落了一层霜雪，便互相招呼着进门。 大家帮着忙，大包小包地往屋子里拎。 干脆就留在池照影家里，围着客厅里的暖炉烤起了火。 “云仔，招呼一下客人。”林木对池望云道，他又抬手拍了拍池照影的肩，凑近对女儿说，“爸爸去弄饭菜，妞儿先烤火，暖暖身子。” “好。”池照影点头。 屋子里人一多，就热闹起来，话语声此起彼伏，家常烟火气就此漫生。 在邻居们交谈的间隙里，时不时地谈及池照影，池照影皆温声回应着他们。 “照影丫头今年回家多久呀？” “过了十五回去的。”池照影说。 “那感情好，还有蛮久哩。” 村子里的人关系密切，相处了多年，池照影在他们眼里，倒也不是电视里光鲜亮丽的大明星，仍旧是他们看着长大的大丫头。 又随便侃了两句，又听一个大叔问起。 “丫头年纪也不小，找对象了不？在娱乐圈那地方，能见识不少厉害人物吧。” “没有的，那也只是工作，其实也没什么。” 这大叔没什么恶意，就是随口一问，池照影也不恼，烤热了个柑子，随手剥了递给一旁的池望云，弯了弯眼睛，温声答。 “那挺好，不要随便把自己交付了，娱乐圈乱得很，我听人说A城那地方吃人呢，丫头要保护好自己，不要被人骗咯。” “晓得呢。”池照影听着，倒也没放进心里，随口应道。 “但前段时间，我瞅着照影丫头和那个叫什么的？就是演平安的那大姑娘，老上新闻哩？”有个大婶接过来话。 “裴靖！”池望云咽下柑子果瓣，扬声说出这名字。 池照影眼尾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