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九十五章
沉默，非常沉默的沉默。
雪之下雪乃的眼神从疑惑变得锐利起来，又不知该从何打开话头，刚才自己还满心决然，试图正面揭开问题，来一场手术式的治疗对决，一转头就发现姐姐和白君……哦，在买浴衣啊。
你是觉得稳操胜券，还是在怠慢胜负？这种时候居然和姐姐约会逛街！
雪之下雪乃渐渐浮现杀心。
有人的杀心比她更重。
“你们在干什么？”
雪之下大爷脸色一黑，目光锁定白影，抬手指指点点：“碗洗了吗？鸡杀了吗？炖着吗？地扫了吗？你那个好大哥呢？！”
“啊，乡下的天气真好呢。”
白影抬眼望向蓝天白云，不由发出这样的感慨。
“你小子别给我转移话题！”雪之下大爷语气阴森，“该不会是没做家务，跑到街上来玩了吧？我看你是懒得很……”
“啊？”白影摸摸下巴，狐疑地看回去，“大爷，怎么感觉你指指点点的底气不足？有种像在转移话题的感觉。”
雪之下大爷：“你别打岔！自己承诺要做的事情都没做好，果真是三心二意，全无专一……”
白影点头道：“看来确实是在转移话题。”
“#！”
雪之下大爷怒了，只恨眼前有贼，手边无刀。
“呐。”雪之下阳乃搓搓自己母亲的胳膊，好奇道，“你们刚才在讨论什么呢？合气道是母亲厉害还是爷爷厉害？”
雪之下母亲没说什么，只是丢个眼神给雪之下雪乃，略微示意正主——这才是讨论的那个。
雪之下阳乃看过去，得到一个妹妹一个后脑勺。
唉？怎么感觉雪乃酱有点气恼呢？
“刚才我在问，爷爷是不是希望我生下来是个男孩子。”
雪之下雪乃语气淡淡地将话题给扭了回来。
雪之下大爷：“咳咳，这个……”
“勇者，你这种提问非常偏颇片面。”白影伸出援手，义正词严地说道，“人从客观上或许只能做出一种行为，但在主观上却有着多种自相矛盾的想法，只是追问别人的主观想法，自己就会先一步陷入主观的独断，例如9528，既觉得忽然被你撞见很有趣，又觉得提前结束逛街很遗憾，还觉得拿着被撞见的事情跳你脸很有意思等等，难道她就是希望被你给撞见吗？”
雪之下雪乃斜了眼正试图靠近，八成想对自己干什么的姐姐，露出警惕姿态：“这么说也对……”
“对……”
雪之下大爷沉稳附和，这小子还是有小数点无数个0之后的那么一点作用。
“再说了，答案不一定非要说出口，你看义父都试图转移话题了，肯定是因为答案不好告诉你，而不好告诉你的答案还能是什么？”白影耸耸肩，“判断题提示你别打×，你还想怎么样？”
“你小子胡说八道什么呢？！”
雪之下大爷猝不及防，当即怒斥一声。
“所以呢？”雪之下雪乃神色冷淡，直接抓住话题，态度凛然地逼问道，“爷爷究竟是怎么想的？”
“啊这……”
“对啊对啊。”雪之下阳乃笑嘻嘻地往上放砖，“爷爷怎么想的？”
被两个孙女逼到墙角，雪之下大爷有点绷不住表情，尤其是小孙女不假辞色的冷淡模样（虽然是经典表情包），还有大孙女笑眯眯却能感觉出几分冷漠意味的表情（也是经典表情包），他尴尬地背着手，咳嗽两声：“以前，我是有过觉得家里有个男孩更好的想法……”
白影插嘴：“总之都是过去的错。”
雪之下大爷转向：“那个时候啊，谁家不想生个男孩？我认识的几个生意伙伴都这么想……”
白影点头：“总之都是大家的错。”
雪之下大爷再转向：“这也是时代的问题，以前需要体力劳动，男性负责事业，女性负责家庭。我作为家主，肯定是想把一生的成果交给雪之下家的孩子，那时候自然也觉得是要给男孩子……”
白影附和：“总之都是世界的错。”
“你小子——！”
雪之下大爷勃然大怒，忍无可忍地抬手抓向白影，气势宛若修罗暴走。
白影见状连忙一个闪身，从侧面绕到雪之下三人组的身后，大声说道：“义父！冷静点！我只是在帮你提炼主要内容，精简对话流程，人工智能化Skip！”
“我看你是用心歹毒断章取义胡作非为！”
雪之下大爷左绕一步，白影绕到最右边的雪之下阳乃身后，右绕一步，白影绕在最左边的雪之下雪乃身后。
左右横跳，不得其法。
好在女儿和俩孙女的普通注视，让雪之下大爷迅速冷静了下来，暂时先放那混账小子一马！
“咳咳，总之比起那点希望来说，我觉得……嗯……”雪之下大爷试图用语言描述，“那只是我自己一点儿微不足道的念想，本身算不上多重要，就是……”
“在遗憾之前，我欣喜于你们出生在世界上？”
“对！就是这个意思！”
雪之下大爷连连点头，又忍不住瞪了眼白影。
“所以……”雪之下雪乃轻声道，“如果可以的话，爷爷还是希望生下来的是一个男孩子吧？尤其是姐姐出生之后。”
“咳咳咳……”
雪之下大爷格外捉襟见肘，有点想端架子三言两语直接扯过去，但在几乎没见过面，完全没什么了解，偏偏又有着血缘关系的孙女面前，这架子愣是端不动。
这小孙女天生喜欢找茬吗？！
雪之下阳乃调侃道：“嘛嘛～雪乃酱是这样，就喜欢问小阳乃和混球只能选一个，那会选谁这种问题……”
“我选白君。”
是秒答。
雪之下雪乃向来是不假辞色的。
“哎哎？”雪之下阳乃瞪大眼睛，果断示意了一下一直没说话的母亲，“那姐姐和母亲，雪乃酱选谁？”
雪之下雪乃淡淡瞥了她一眼：“我选母亲。”
“哇！小阳乃生气了！”雪之下阳乃恶狠狠地转头看向白影，眨眼又换上笑眯眯的神情，“呐～小阳乃和雪乃酱，混球选谁？”
“樱岛麻衣。”
依旧是秒答。
雪之下雪乃：“？”
雪之下阳乃：“？”
“这个问题的本质不是出于疑惑，而是出于不满意。”白影摊手道，“既然是电车难题，那为什么不选择毁灭世界呢？”
“真是白君的回答呢。”
雪之下雪乃吐槽一句，不经意般旁敲侧击道：“那么，白君觉得爷爷是什么想法？”
我有什么想法不是问我吗？
雪之下大爷一愣，对上白影的打量，不由感到不妙。
“对不起，我应该选你的。”白影忽然惭愧出声，目光深情地看着雪之下雪乃。
嗯？刚才姐姐故意捣乱的那个问题？
雪之下雪乃冷淡道：“白君，这不是演奇怪话剧的时候吧？”
“不不不，你应该说‘那再问一遍，你选谁？’”白影挥挥手，“NG！NG！好了，勇者重来一遍。”
雪之下雪乃无响应，才不要做这种奇奇怪怪的事情。
雪之下阳乃响应热烈：“果然我还是比雪乃酱更好吧？嗯哼～”
一个俯视的眼神，一个俏皮的鼻音，一个#若隐若现地在雪之下雪乃额角浮现。
“我当然会选你！”
白影深情款款，声音格外真挚地回答道。
还没等雪之下阳乃顺着东风继续逗弄妹妹，白影别过头松了口气似的嘀咕道：“总算是把人哄过去了……”
“你小子别在这干奇奇怪怪的事情，要演戏去那边街上演，我可以免费赞助你一个碗！”
雪之下大爷莫名其妙后就是一阵不耐烦，自己和女儿孙女逛着街，碍眼的外人跳出来抢什么戏份。
“唉？我这不是在用行动表明义父的想法吗？”
白影摊手道：“就像说女朋友不如女明星漂亮，客观上来说不如，但那么说就是错误的——女朋友生气了怎么办？自己做错了怎么办？当然就是哄啦。义父不也在哄勇者吗？”
雪之下大爷：“？”
他感觉头上闪过一个危字。
“嗯？”雪之下雪乃瞬间明白过来，冷淡道，“所以，爷爷的意思是感到抱歉，但是不觉得你想得没问题，孙子就是比孙女更好，你不觉得这个观念有问题，只是觉得把这种观念表达出来的行为有问题？”
雪之下大爷：“呃……我是说……”
“难道这有什么问题吗？”白影忽然从三人背后跳到雪之下大爷旁边，理直气壮道，“勇者你说说——雪之下家是不是大哥在管事？最后继承家业，打理家业的人，还得是男人，这说明义父当年的想法没有错误！”
雪之下大爷下意识看了眼从头到尾没说话的女儿，抬手试图将白影抓住：“你小子给我先闭嘴！”
啪！
双手互抵，本想一鼓作气将其放倒的雪之下大爷发现扯不动。
“再看看你和9528！孙女！两个！一个男朋友！还不以为然！”
白影还在输出，还在输出，甚至换了个义父般语音提高攻击力：“放别人家那叫世风日下的笑话，这下可好了，自己家成了笑话——还不如生个男的，拱别人家女娃也算有本事！”
“你这歹人！休得猖狂！”
雪之下大爷已经露出修罗之相。
“加油！加油！”
雪之下阳乃正在助威，往火堆里丢柴。
果然白君掺和的地方就容易变得乱七八糟，但也刚好确认了爷爷的内心想法。
“爷爷，你的想法没有错。”雪之下雪乃冷静道，“就像我、姐姐和白君之间的事情，在这方面你无法赞同我的想法，我也无法赞同你重男轻女的想法。这些没有关系，您并没有用自己的想法来束缚我或者姐姐，我自然没有任何道理指责您这一点——甚至你自己也明白以前行为上的错误，不是吗？”
“把白君放开吧，您越是气急上火，白君怕是越感觉有意思。”
雪之下大爷愣了一下，冷哼一声松开手，退后一步：“你这小子早晚会被自己的嘴给害了！”
“嚯？”白影耸耸肩，转头问道，“勇者，你觉得重男轻女的传统思想如何？”
“封建、刻板且傲慢，只用一个性别就可以否定人的一切，不像是能思考人类，甚至连秉承着本能思维的猴子都不如，猴子都知道猴王之所以是猴王，不是因为它是雄性，而是因为它有领导族群的能力。文明的进步居然导致大脑退化得猴子都不如，细想起来真是让人悲伤。”
雪之下雪乃直言不讳。
雪之下大爷满脸僵硬。
“义父，看开点啦。”白影安慰地拍拍雪之下大爷的肩膀，“你瞧瞧，勇者这模样，要是变成男生——啧啧，那不就是长得俊俏不看气氛性格直接特别擅长指指点点嘴还狠毒的男生吗？一下子就不可爱了。”
“？”
雪之下大爷满脸古怪地看着白影，俊俏？性格直接？擅长指指点点？嘴还很毒？
嘶——！
“再说了，义父也不需要太失望嘛，就勇者这身材，剪个短发换身男装……”
杀！
雪之下雪乃捏着拳头，埋头冲来。
“我回去看看灶上的鸡！”
白影直接选择溜之大吉，毕竟不管是被女朋友摔地上，还是把女朋友摔地上，或者按着女朋友当街扭来扭去，都不是什么好选项。
装出一副生气实则也确实有那么点生气的模样，将拱火一番的捣蛋鬼驱逐，雪之下雪乃心头微微松了口气，再让白君抽风下去，怕是出力比例就要远高于自己了……
揭开矛盾是自己，曝出爷爷心态是白君，成功收尾是自己。
那这一分，自己就能拿下了！
雪之下雪乃说道：“爷爷，白君以后也算你的孙子，能满足你晚辈有个男孩子的愿望。”
“那还是算了，容易折寿。”
雪之下大爷冷哼一声：“家里出这种孩子，我一天能抽他早中晚三顿，顿顿不落！”
“没有这种孩子的话，大人只会将问题哄过去吧？”
雪之下雪乃伸手捋捋鬓发，眼神暗示：“我对爷爷的想法其实感触不多，毕竟出生以来就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从来没有见过……所以，爷爷不用对我有什么歉意或者愧疚，我对爷爷也没有什么讨厌的想法。”
“咳咳，这个啊……”
雪之下大爷微咳一声：“其实我有你们的一些照片……”
“这些不应该对我和姐姐说。”雪之下雪乃微微眯眼，“我知道爷爷的心情，甚至在我、姐姐和白君的事情冲击之下，还愿意讨论而不是极端地反对……但是，我不想成为爷爷倾泻愧疚的窗口，有些事情也没有间接弥补的道理，除非那个人只是打算原谅自己，而不是真正取得原谅。”
雪之下阳乃在一旁吃瓜看戏，还挺意外的——雪乃酱怎么格外卖力？
这么想要解决母亲和爷爷的问题？
莫非是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已经和爷爷亲近起来了？
自己倒是没太大感觉。
读书的时候要上台做自我介绍，面试的时候要对考官做自我介绍，唯独亲人之间不需要自我介绍……素未谋面的爷爷，给自己的感觉就是爷爷呢。
总感觉奇奇怪怪的。
“这个啊……你们这些小孩怎么成天奇奇怪怪……”
昨天就被那小子激将口胡了些承诺，今天又被翻来覆去地拱火烧烤，雪之下大爷多少有点踌躇，奈何小孙女满脸写着认真，一步步逼问之下完全不给其他路。
雪之下雪乃冷淡道：“难道说大人的道歉，只有出现在镜头前的弯腰谢罪私密马赛？”
雪之下阳乃稍微一拱：“还有土下座的……”
“咳咳，什么乱七八糟的。”
雪之下大爷叹了口气，只觉“和蔼认真的爷爷”形象完全宣告破产。
爷孙仨初次见面，一个成了死要面子心口不一净会哄人的老头，两个成了荒诞至极玩得特花有辱门风的孙女。
雪之下大爷看向雪之下母亲，心头一时百感交集。
雪之下雪乃明亮的眸子里，浮现出些许期待和得意，哼，这样一来我就赢……
“父亲，我无法原谅你。”
淡淡的、像是闲聊的话语，轻飘飘地飞在空气里。
唉？
雪之下雪乃看着神情一如既往平淡从容的母亲，完全没办法把这副表情和这句话联系起来，她又忍不住看了一下僵住，神态变得沉默端正起来的爷爷。
什么情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