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二十八章

雪之下父亲最近有点烦。 心情这东西，总是不太好量化，乍看可以通过言行来间接表达，但需要结合个人性格与观念，以至于人类的个体行为，总带着一些难以预测的混沌属性。 或可称之为类人类群星闪耀行为，也可称之为人类群星闪耀行为。 雪之下父亲心烦到什么程度呢？ 打开手机，翻看浏览搜索记录。 东京湾平均水温、现代社会人口失踪的原因、清理血迹的方法、戳穿渣男的方式有哪些、关于仙人跳的流程、如何赶走家中的外来者、夺回家庭地位的一百种方式、怎么样才能劝谏家人改变…… 烦到这种程度。 更烦的地方在于，雪之下父亲知道网上搜索这些东西屁用没有，就像金融学不靠谱的程度堪比占星术，但他还是宛如虔诚的股民，深信赚大钱就在这一波！ TMD！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呃啊啊啊！可恶的乱党！昨天魅惑小女神，今天魅惑中女神，明天你想干什么？简直不敢想！ 办公室里，雪之下父亲满面愁容，不禁长叹一声，自己的脾气莫非是太软了吗？ 自己是想得太多了吗？ 按照普遍理性而言，应该端起父亲的威严，将中小女神找来严厉讨论一番……算了，那种东西有没有都无所谓。 从理性上来讲，自己应该以父亲的身份告诫一下她们，画条底线，免得她们因此受到更大的伤害。 从感性上来讲，自己应该干掉乱党，肃清寰宇，重立朝纲。 从现实状况来讲，自己好像只能干瞪眼。 雪之下父亲一阵挠头，发现自己还是不想当那种父亲……挥动成年人与孩子间天然的权力，将生活的烦恼和情绪，以激烈的方式转移到孩子身上，再找理由正当化自己的行为。 无关对不对，错不错，只是自己不想成为父亲那样的人，哪怕有半分相似，都会感到厌恶。 雪之下父亲剖析着自己，算了，软弱就软弱吧。 说不定乱党一个不留神，直接被中小女神给讨厌了呢？ 雪之下父亲熟练地安慰了自己一下，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陌生号码？ 刚刚接通，他还未来得及说话，女子严肃沉稳的声音传来：【您好，这里是东京必胜客律师所，专业承接打击小三、分割婚姻财产、情感咨询等委托，如果您有需求的话，我们……】 “现在的大数据还能再离谱一点吗？” 雪之下父亲幽幽冒出一句话。 听见是个男人的声音，女子沉默了一下，保持着打工人的倔强：【那个，我们也可以承接如何保护小三、确保财产不会被婚姻分割等委托……】 “我挂了。” 【等等，先生，我们还有其他服务……】 “您好，再打电话我就报警！” 雪之下父亲姑且没有骂脏话，只是警告一句后挂断电话，作为雪之下家的家主，从容不迫、绝不骂骂咧咧、注意保持家族形象可是基本功，当然面对乱党就是另一回事了。 我人模人样是为了家庭，可恶的乱党不当人，那我也没什么装的必要了！ 不喷两句，难正风气！ 雪之下父亲沉思，果然还是得从乱党入手吗？ 手机再度响了起来。 淦！日本一亿多人不去拉业务，缠着我干什么？！ 雪之下父亲抬手接通。 “我对小三业务没有兴趣，都说了……”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 大女神平静的声音传来。 雪之下父亲正色道：“结婚纪念日。” 【那种事情随便就好，不要因小失大，打乱自己的步调。】大女神一如既往地不以为意，她沉默了一下问道，【关于阳乃和雪乃，你是不是瞒着什么？】 “？” 露馅了？是谁干的？ 淦！肯定是乱党啊！ 雪之下父亲神态狰狞如修罗，声音卑微似社畜：“因为你没问……吧？” 【我把关心教育她们的事情托给了你，确实不需要你向我汇报什么。】大女神语气平淡，【那么负责女儿教育的你，对于她们喜欢上同一个人的事情，有什么建设性想法吗？】 完了！上面查账来了！ 这有什么惊讶的？查账而已，都可以查。 他们是知道了什么，才来查账确认一下。 完了！上面查账来了！ 脑内仿佛有两个泰森在打拳击。 打着打着，雪之下父亲已经回到家中，后脑勺上全是汗，自觉地站着一旁，偷偷去瞅沙发上大女神的脸色。 雪之下母亲脸上，看不出愤怒或者烦躁，反倒是轻皱眉头，有些疑惑和烦恼。 唉？怪哉…… 雪之下父亲扫掉心头疑惑，总之就是先甩锅：“老婆！我看这应该是乱党……就是那个白影的问题！我这就打电话将他叫来！” “不用。”雪之下母亲微微摇头，吐了一口气，“既然你一直知道这件事情，那说说你的看法吧。” “？”雪之下父亲谨慎道，“我……我觉得还是把白影叫来……” 雪之下母亲不解地看了他一眼：“这和白影有很大关系吗？阳乃也好，雪乃也好，感情是她们自己的。正如我当年选择的人是你，不是顺着父亲的意思相亲……我的意思是，你既然一直知道这件事情，那么关于阳乃的想法，你了解多少？” 雪之下父亲冷静下来，沉默半晌后说道：“阳乃，好像还是会叫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吧。” 相互误解的矛盾在她的怒吼控诉中解开，但遗留下的痕迹很难改变，正如自己，始终没办法去当一个强硬的父亲。 “阳乃的想法，好像是放弃，理由是避免问题和我的态度，所以她放弃自己的感情。”雪之下母亲闭上眼睛，似是有些疲惫，“我答应过她，不再干涉她的选择，但是……我总觉得不太对。” 中女神是这么想的？ 雪之下父亲愣了一下，不由说道：“这不行啊……” “为什么不行？”雪之下母亲睁开眼问道。 她虽然感觉阳乃的状态有些不对劲，但始终想不出不对劲的症结在哪里……喜欢一个人，难道不就是该认真地喜欢吗？ 一起将面前的阻碍越过，阳乃为什么要放弃？ 顾忌雪乃？ 顾忌自己？ 顾忌雪之下家的名声？ 这些问题很现实，却又很虚假。 “因为……” 雪之下父亲琢磨着该怎么描述，忽然间听到一阵铃声。 雪之下母亲有些诧异地摸出手机，目光不由一怔。 …… …… 雪之下阳乃很慌，又迅速迫使自己冷静下来，挂上从容的微笑，伸手晃晃打招呼道：“母亲大人怎么来了？这都晚上了……” 雪之下母亲皱眉看着她。 雪之下阳乃后知后觉，发现手上拿着啤酒罐，她咳嗽一声将啤酒罐放到桌上：“小酌怡情，不会伤身。” “阿姨请放心。”白影点头道，“9528只是在借酒精麻木自己，并没有那种喝个大醉放纵自己的想法，我们虽然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但知识在探讨人生哲学，而不是研究人类生物学。” 雪之下阳乃：“？” 好好好！我知道你敢在母亲面前说怪话了，赶紧把嘴给我闭上！ “不要做毫无考虑，糊涂乱来的事情。” 雪之下母亲淡淡地说了一句。 “喳！” 白影屁颠颠地挪到茶几侧面，让雪之下母亲在自己的位置坐下，与雪之下阳乃面对面。 “？” 就是你给母亲带路的？！ 雪之下阳乃成功绷住了，甚至敢抢占主动权，笑呵呵地问道：“母亲大人不是说等我找你吗？怎么这就突然过来了？” “因为我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不能让你随便来。”雪之下母亲平静地说道，“再说你不也做出决定了吗？既然做了决定，就要贯彻到底。” “……” 雪之下阳乃脸色微僵，不由冷淡下来，手指将啤酒罐捏出脆响，嗓音带着几分低气压：“哦？那我要是反悔了呢？” “反悔？”雪之下母亲有些疑惑，旋即看向白影。 “禀报阿姨。”白影抬手抱拳，正色道，“阿姨违反了之前等着的说法，也违反了不干涉9528的条款——阿姨能反悔，9528自然也能反悔。当然这种逻辑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不想你来替她做决定。” 雪之下阳乃：“？” “我替你做决定？”雪之下母亲皱起眉头，颇为不解道，“阳乃，我说的不就是你的决定吗？” “母亲大人，我希望你别管我的事情……”雪之下阳乃深深吸了口气，忍不住一阵烦躁，“我没违反你给我划的底线吧？既没有伤害自己，也没有放纵自己，至于有问题找父亲大人更不用说，我没什么问题。” “你只是不想让我管？” 雪之下母亲也不禁吸了口气，向来沉稳的声音里，似是忍不住浮出了情绪：“我是你和雪乃的母亲，我怎么不闻不问不知道？我如果真什么都不管，你们受伤了，我又该怎么办？” “……本来就不是什么大事。”雪之下阳乃瞥见宝相庄严的某人，当即笑眯眯地说道，“再说了，母亲大人要管，不应该问混球怎么选吗？” 雪之下母亲看向白影，目光深沉地问道：“说起来，你又是什么想法？” “9528和勇者，我都喜欢。” 白影真诚道：“所以我们还是问问9528的意见吧。” “什么叫都喜欢？母亲大人！你看这个家伙！” 雪之下阳乃只觉思维凌乱，生而为人还是太保守了，完全跟不上混球不当人的脑子。 “他说喜欢你了，你的想法呢？”雪之下母亲目光笔直地看过来。 雪之下阳乃：“？” 雪之下母亲说道：“如果你是考虑到雪乃的心情而放弃，那说明你不是特别喜欢白影，以后就让雪乃……” “等会儿！”雪之下阳乃连忙抬手，顾不上仪态，伸手指指点点某人，不敢置信道，“我的母亲大人！这家伙发表渣男宣言唉！难道不是应该质问他？！” 雪之下母亲问道：“他渣你什么了？” “……”雪之下阳乃扯扯眼角。 “感情？你不是让给雪乃了吗？既然都让了，那又算什么？”雪之下母亲淡淡道，“还是说你顾虑我的态度？那我允许你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你又能给出什么回答？放弃还是坚持？” 雪之下阳乃越发觉得哪儿不太对劲，但似乎又确实是母亲能说出来的话，谁让母亲真是那种刚强不服输，将心意贯彻了大半生的人…… 我不行的。 “母亲大人，你的说法也不对吧？”雪之下阳乃揉揉眉心，语气冷淡道，“难不成要我和雪乃酱来个拉拉扯扯，让雪之下家被人看笑话？你也不想有损雪之下家的名声吧？” 雪之下母亲皱眉看着雪之下阳乃，两人对视几秒……眼睛或许是心灵的窗户，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窗户。 于是，雪之下母亲给白影使了个眼色。 “禀阿姨！” 白影震声道：“我军没有败，只是战略性撤退！我不是怕，只是为雪之下家的名声考虑！” 母亲果然是你这家伙叫来的吧！ 雪之下阳乃捏扁了啤酒罐，已经快要控制不住敲爆白影狗头的冲动，但看见母亲将目光转过来，又不得不强压躁动。 “母亲大人，这个只是混球胡说八道……” “那么，抛开我的态度，不顾虑雪乃，家族的名声也不需要你来担心。”雪之下母亲态度严肃起来，“阳乃，你想怎么做？” “母亲大人说得轻巧，我又怎么抛得开这些东西？” 被逼到墙角了，没办法周旋了…… 雪之下阳乃面无表情地垂下眼睛，这么说就没办法了。 但自己本来就想这么说……已经结束了。 “我不想和雪乃争什么，也不想让家里出问题，同样不希望母亲大人来做裁判……行了，母亲大人不用考虑我的心情。”雪之下阳乃不只是自嘲还是嘲笑，“我只是一时冲动而已，就这样吧。” 雪之下母亲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轻轻叹了口气，神态恢复平静。 “好，就这样吧。” 雪之下母亲走了，正如来的时候一样突然。 白影坐回原位，继续干饭。 到头来，母亲也不可能解决这个两难的困局嘛。 雪之下阳乃重新打开一罐啤酒，喝了一口之后，长长呼气，她抬手撑着额头，刘海散乱地搭在手指之间，眼神有些迷蒙。 这么面对面的说了，基本等于给母亲做出严肃承诺，以后根本没办法反悔了…… “混球……你到底在干什么啊？”雪之下阳乃头也不抬地含糊道，“觉得我碍事了？” 白影拿着筷子，扒拉了一下只剩调料的烧烤，熟练地推脱道：“喂喂，你可别污蔑啊！我什么时候觉得你碍事了？分明是你自己要这么选的。” 那你把母亲给叫过来……唉，确实是我选的。 雪之下阳乃手掌揉着额头，一时都没有找白影秋后算账的心情。 心情很难受，出乎意料地难受。 明明早就习惯了优先放弃自己的心情和喜好，为什么？ 为什么还会这么难受？ 因为已经不再被母亲所控制？ 因为获得了自由，反倒更加容易伤心？ 因为不能再糊弄，一边和混球相互斗嘴，一边调戏雪乃酱？ 说起来，我为什么非要找混球摊牌呢？ 明明继续糊弄下去，我也是可以接受的……为什么我答应母亲之后，心里忍不住沉闷地抽搐？ 明明一开始就想这样的啊。 搞不懂，真的搞不懂…… 雪之下阳乃抬头看向白影，忽然发现眼前有些朦胧。 “9528。”白影啧啧摇头道，“真正开摆放弃的人，是不会嚷嚷着自己要放弃，不会和人争辩开摆究竟对不对，合不合理，正不正确。放弃懒得找理由，只有挣扎才会患得患失。你不是一直在和自己的心情争吵吗？” “心门关闭的时候，一定是悄无声息的。” 出租屋安静下来。 雪之下阳乃又感觉到了心跳的跃动，烦躁又灼热，想要烧毁承诺，烧毁一团乱麻的现状或是思绪，她抬手揉揉眼睛，莫名有种冲动，想要宽慰自己的心情，又不想要放弃。 自己和自己吵闹的声音，格外喧嚣。 如果是最后的…… “混球，今晚要在这里过夜吗？” 话语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出租屋更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