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白影双手交叉，撑着下巴，目光有些空虚呆滞地望着屏幕，一动不动。
比企谷八幡一如往常地打开文库本，歪着身子找到一个舒服的角度，开始看小说。
由比滨结衣看看趴在桌角呼呼大睡的小猫，摁着手机给三浦优美子发消息，报告委托已经解决并感谢帮助。
雪之下雪乃在泡红茶。
真的答应下来要养猫了啊——我真的能养猫吗？
瓷勺舀茶叶，第一泡要有四杯的量，多挖几勺。
自己养猫被姐姐发现，姐姐会有什么反应？
沸水稍等一会儿，倒入茶壶，冲散茶叶，香气顺着蒸汽一并卷起。
如果家里人知道自己养猫，让自己不准养又该怎么办？
总不能因为一只猫和家里大吵一架……不，宠物既然要养，那就得负责到底，我真的能负责到底吗？
汤色渐红，久泡则苦，提壶倒汤灌上四杯。
雪之下雪乃苦恼间，仍然过于熟练地完成红茶冲泡，小盘托着四杯红茶隔热，依次端给其他人。
“唔……谢谢。”
比企谷八幡看着直冒热气的纸杯，又看看由比滨结衣捧着的瓷杯，感觉到了微妙的区别对待——但部长也是直接被纸杯伺候，这对待很公平。
“白菌，你的。”
从称呼来看，雪之下余怒未消，大概是之前被部长万箭诛心的影响吧。
比企谷八幡吹了吹红茶，暗中观察，忽然发现雪之下雪乃盯着笔记本屏幕，然后稍稍睁大眼睛盯着呆滞的部长，通过脸颊的些许运动，隐约能看出她在咬后槽牙，表情还有些薄怒——
莫非部长在写色色的东西？
比企谷八幡表示强烈关注，他不动声色地一个探身，目光如电地扫向屏幕，露出眉眼距离拉开的奇怪表情。
正要细品红茶的由比滨结衣发现不对，这种突然被孤立的气氛是怎么回事？
“怎么了？”
由比滨结衣蹭过去，瞄了一眼。
【是你在窥视我吧！雪之下·勇者·雪乃！】
【是你在窥视我吧！由比滨！】
【是你在窥视我吧！比企谷！】
除了这三行字，文档其他地方都一片空白。
由比滨结衣：“……”
“哼，愚蠢的人类。”
白影瞬间收回痴呆病患的表情，不屑地拿起纸杯，满意道：“此茶尚温。”
雪之下雪乃微笑道：“白菌，卡文了吧？”
“构思怎么算卡文……构思！创作者的事，能算卡文吗？你们啊，没什么定力，轻轻松松就会被钓鱼。”
白影拿着纸杯瞥了眼，神色端正起来：“嗯？没想到勇者倒是泡得一手好茶，红而不深，色若琥珀，冲泡时间拿捏得很准，必然没有苦涩杂味——呼……嗯，香气扑鼻，茶叶也不错……”
雪之下雪乃姑且暂停怼怼，没别的意思，主要想看看这家伙能给出什么评价。
白影轻轻吹了几口红茶，茶水泛起一片片热气。
嘴一伸，手一抬，喉咙鼓动数次，一口气咕噜噜便将整杯红茶喝光，颇有一种吞饮日月的豪气，痛灌可乐的潇洒。
“这就是你的品茶？”雪之下雪乃感觉血压又不稳了，皮笑肉不笑地问道，“那白菌品出了什么东西？”
比企谷八幡感受了一下手中纸杯的热度，按照部长那种喝法，只能品出烫吧……
白影眉头一皱，努力了一下，没忍住：“嗝。”
也不知道是血压突破阈值，反而重新稳定下来，抑或者已经产生些许对白影抗体，雪之下雪乃只是没忍住斜了白影一眼，伸手拿向白影手中的纸杯：“红茶看来不值得被白菌饮用……”
哼！区区渐渐获得抵抗力的雪之下の爪，还想靠近我？碰到我？
白影心中一哼，准备灵活自然地规避。
“嗝。”
白影打了个嗝，手一哆嗦，碰了一下雪之下雪乃伸过来的手。
雪之下雪乃倒是没怎么在意，只是小小的意外而已，她将纸杯抽回来说道：“这个纸杯经过消毒再丢进垃圾桶吧，免得白菌在不知道哪个阴暗的角落里滋生呢……”
拿纸杯只是为了损某人一顿，如果包里带了杀菌喷雾或者杀虫剂，那将是一场绝杀，很可惜准备不足。
嗯？怎么没听到白影的反击？
雪之下雪乃面露少许疑惑。
白影一动不动，正表情严肃地盯着屏幕。
他的身体大概是以下状态。
宇宙大爆炸——宇宙大爆炸——宇宙大爆炸！
他的思维大概是以下状态。
文明！和谐！坚强！友善！荣耀！节制！创作！
替身控制不住地显现，笼罩着身体。
形如碎片伴随黏稠细丝构成的外骨骼装甲，此刻伴随着阵阵澎湃的强烈冲动，宛如活物般试图“愈合”裂纹，而那些本来勉强将这些碎片编织维持出形状的黏稠细丝，此刻却又成为卡在牙缝里的肉丝、齿轮间的纽扣，让这替身永远无法抵达恢复原状的真实。
喉舌，下次给你带礼物。
白影压住膨胀的强欲，尽量将注意力集中在屏幕的空白文档上，本能的渴求和理性的节制正在激烈碰撞，身体想要上演一波拿手好戏，脑子在怒斥身体是个傻逼，情绪此起彼伏地躁动燃烧，心却是意外地平静。
激情在奔流涌动，仿佛火一样将思绪燃烧出灿烂，意识世界被照亮更广阔的区域，无数灵感编织的碎片向流星划过。
要摘取星辰，闪闪发光，里面填充石榴、菠萝和苹果；要以梦涂抹底色，记得不要留下边缘的笔画，因为界限是不需要的；要捡起一顶王冠，宣告这里是自己的国土，只属于自己，任何人都只能参观。
绫罗化沙，金玉枯朽。日月终尽，宇宙有头。
我才是自己永恒不朽的王！
键盘声如疾风暴雨，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白影发呆大概半分钟后又狂暴地开始打字，三人还以为是日常发病，无需在意。
但渐渐地好像就有些不对劲了。
白影像嫌地板太烫似的，脚尖有些耐不住地不断点动，十指不断点动键盘之间，甚至能带出残影，令人怀疑他究竟是在进行创作，还是在玩超高难度的音游。
这些姑且还不算什么。
“从前有个小木偶。”
“大家都说它太丑。”
“动动脑，动动手。”
“大家一起来打扮。”
“木偶，木偶，金光灿灿最好看。”
“木偶，木偶，高高大大有威严。”
“木偶，木偶，想动乖乖缠上线。”
“木偶，木偶，心脏红红丢不见。”
“小木偶，好朋友。”
“嘻嘻嘻，大家都是小木偶。”
“嘻嘻嘻，大家都是好朋友。”
部长你在干什么呀！
用这种稚嫩天真的声线，故意唱一首阴森的歌谣……虽然比起阴森诡异，更接近现实恐怖，但实在是顶不住部长过于强悍的情感和声音。
比企谷八幡额头冒汗，总感觉部长的精神状态有点不对劲。
等会儿，真的不对劲吗？真的吗？
由比滨和雪之下都是一副挺淡定的表情，是不是自己有点大惊小怪？
莫非部长来创作灵感的时候，这么疯癫很正常吗？
白影忽然停下唱儿歌，边敲键盘，边严肃起来，声音低沉地自言自语。
“你相信表达吗？”
“我很佩服第一个创作者——说不定会被品鉴到爆炸。”
“勇者！等我得心应手后，一定会让你觉醒的。”
“人终是要有自我的。”
“最后再说一遍。”
“创作要加速了！”
嗯？这次是改变漫画里的经典台词吗？比企谷八幡合上轻小说，喝了口红茶，看轻小说完全没看部长发癫来得有意思啊……
推测一下，接下来应该是“角色”“剧情”“节奏”“起伏”“品味”一类有关创作的词汇凑成十四个，然后接一句Made In Heaven……哦不，创造的话，干脆改成Made In World吧，这样比较coooooooool一点。
“他是喜欢不被任何人喜欢的角色，谁喜欢他，他就会以严苛的目光审查！”
比企谷八幡：“？”
“习惯伤疤，就会变得强大！”
白影深吸一口气，满脑子都是赶紧把冲动霍霍掉，嘴里以一种古怪的播音腔，如同念稿子般出声，带来十倍甚至九倍的社死攻击力。
“他是孤高的独行侠，绝不会主动向他人解释自己行为的意义，认为那是一种徒劳的愚蠢之举！他是自认不会受伤的神，任何人都无法从精神上给他创伤！他是渴望而偏执的探寻者，要否定友谊的亲切，要切割虚假的美好，要挖掘他人的本质，直至找到那无法否决，坦然接受的存在！”
比企谷八幡喝了口红茶，表情淡然——只要不是小町的声音，那就无所谓。
虽然被人解读有点莫名羞耻，但是无所谓，自己不在乎别人知道自己是什么人。
假装那说的不是自己，就没有问题，而且很显然说得也不是自己嘛，八幡你可不要自我意识过剩——瞧瞧，有哪一点对得上……嗯，反正什么地方都对不上。
嗯？感觉冲动逐渐冷却下来了……比起以前偶然几次发作，症状稍微弱了点，看来脱敏训练很有成效。
白影冷静下来，瞥了眼屏幕，颇有种笔记本终于成精，学会自己创作的感动。
实际上还是被冲动刺激起来的灵感。替身碎片间的缝隙变大了一些——很好，说明我在对抗本能的道路上，又前进了一步。
以后还得尽量保持容错率够高的距离，否则难免发生意外……
白影略有唏嘘，今天依旧和平。
手机微微震动了一下。
【由比滨：小白，你刚才说那个被喜欢反而会不高兴的人，该不会是小企吧？】
【白影：你喜欢他。】
一句话，让由比滨结衣整个下午都不敢和我私聊。
白影冷酷地排除骚扰，检查power爆发写出来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