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三十三章

《地狱变》，芥川龙之介的短篇小说之一，故事内容非常简单：以一个侍卫的视角，写出一个贵族、画师、侍女之间的故事。 名声很好的贵族让性格很古怪的画师画一幅体现地狱场景的《地狱变》，画师苦熬半年后，只差最后一点空白，他画不出锁在香车里的女人被烧死的画面，于是贵族当着画师的面，烧死了画师的女儿，也就是他的侍女。 画师良秀完成《地狱变》之后，上吊自杀。 小说不讲理，理在故事中，也在故事外。 山本老师稍作回忆，如果从答题的角度上来说…… 贵族烧死侍女，让画家能画出《地狱变》的理由有三层。 第一层是“我”从贵族口中知道的理由——为了惩罚邪恶的画师。 因为画师是个偏执的人，在他人眼里古怪疯狂，没有道德，不像个人，像个令人退避三舍的厉鬼。 第二层是作者没有直接写出，在故事里隐晦埋下的理由——贵族强迫侍女不成，怀恨在心，因此将侍女烧死在她的画家父亲面前。 第三层是贵族为了剥夺画师追求艺术的自由，为了体现自己的强权。 整篇小说里，贵族的形象描述都是很好的，名声好，有威望，在他人的评价里是个好人；画师的形象则很糟糕，神经兮兮，偏执疯狂，例如为了画出痛苦挣扎的人，会把弟子用锁链捆上，观察对方的痛苦，会对着尸体画画，仔细观摩尸体的死相，在他人的评价里是个古怪邪恶的人。 再加上以贵族的侍卫视角展开故事…… 贵族做好表面功夫，谁又会指责他私下的龌龊？说不定还会帮着开脱，没人说脏，自然就干净起来。 良秀追求艺术和更好的画作，身份卑微又不合常规，自然会被人们视为邪恶。 惩恶竟为善？人字上下分。 自称惩戒恶行就是善良了吗？人有上下尊卑，道德竟也跟着有了。 善良的贵族烧死邪恶画师的女儿。 山本老师微微点头，这第二句……我执妄或真？他眼是非根。 这应该是深层次的第三个理由。 当目睹女儿被烧死，深爱女儿的画师从痛苦癫狂，再到平静欢喜。 他被人骂畜生，为了画竟然不顾父女之情。 在画完《地狱变》之后，无论之前多么讨厌良秀的人，在看过那幅画之后，都被深深打动震惊，再也没有说过他的坏话。 当然，这也许和画师在画完《地狱变》之后上吊，再也无法给旁人展现他的偏执疯狂有关，旁人只能通过这幅画来窥见画师的形象，那自然是说不出坏话的。 山本老师沉吟，这已经涉及到《地狱变》更深层的解读——艺术家对于创作的执着，总会被别人不断评价，无论是真是假，是善是恶，在旁人眼里若是脱离常规，必然为人所不喜。 我执着的是真的或假的重要吗？都只是别人眼里的是非源头。 这就是贵族眼里的画师——傲慢，古怪，不听话，明明是个卑微之人，却没有一点卑微的样子。 你不是追求艺术吗？ 你不是认为艺术高于一切吗？ 你既然这么喜欢艺术，那我就把你的女儿烧死在你面前，看你还能不能摆出那副让我不喜欢的嘴脸！ 常人评价画师，不喜欢对方也只能说两句坏话，发泄不了心中那份恶意，但贵族可以因为不喜，当着对方的面烧死他的女儿，看看饱受痛苦的对方，还能不能嚷嚷着什么追求艺术。 结果是画师赢了，他从痛苦哀嚎，再到表情威严神圣，他满足地将女儿被烧死的画面，绘入自己最伟大的作品，然后上吊自尽，偿还心中的愧疚和痛苦，反倒是贵族从火烧起来时从容猖狂，再到未能满足权力欲望，表现得狰狞，宛如未能将什么东西吃掉，显得饥渴的野兽…… 这就是芥川龙之介所想表达的最深层道理，贵族旁人，都是他人眼，而追求艺术的人，难免会与现实产生激烈冲突，严重之时往往只能在两者间权衡取舍。 严酷的现实将美好烧死在理想面前。 他眼是非根……在别人眼里的是非源头，别人的眼光也成了是非源头。 真是完美的回答。 山本老师不禁感慨，随手给这道题勾上一个满分。 等会儿——！ 他回过神来，脸色一变，皱眉看着题目。 “是不是有种自己在答题的感觉？”前辈在旁边悠悠问道。 “……确实。”山本老师古怪道，“这位学生的底子和能力不错，但这种答案放在考场上……平时只是学校里的考试还好说，以后面对大型正规考试，这种答案是不可能给分，也不可能开先例，他应该学学应试技巧，哪怕稍微把答案罗列一下，而不是扯成歪诗，得分都不会低。” 前辈伸手点点试卷，笑道：“他眼是非根啊。” 山本老师一怔，失笑道：“我要是贵族，那可就太爽了。” “我曾经和这位学生讨论过，怎么说呢……平时心情不佳，只想完成工作拿工资，按照标准随便给分就行，如果有心情和余裕，不妨放下老师的架子，就当和一个有趣的人说话，给多少分也都随便。”前辈传授了一下经验，“也不用找白影聊这些，他能把你聊到头疼——当然，这只是特例，其他学生还是很正常的。” “我现在已经头疼了。” 山本老师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问道：“这个白影其他科目呢？” 前辈幽幽道：“平平无奇的满分，最多因为字太丑扣一些卷面分。” “……” 山本老师愣了一下，那么问题来了，一个所有学科几乎都能拿满分的学生，国语试卷如果被扣太多分，究竟是学生的水平有问题呢，还是老师的水平有问题呢？ 好家伙，这是哪门子给老师上压力的学生？ “加油，年轻人要努力，你要是能让他乖乖按流程答题，那就是教出一个名校大学生的名师，升职加薪，不成问题。” 前辈拍拍后背的肩膀，露出慈祥的笑容。 有种被人画饼充饥的感觉。 山本老师叹了口气，继续批改试卷。 看来这位白影同学，既不是标准答案派，也不是偏题走形派，而是意识抽象派。 再看看这道题。 先不做阅读理解了，还是来看看作文吧。 山本老师将试卷翻过来，这次期中考试的作文题目难度比较大——自选主题，体裁不限，不少于八百字。 对于学生们来说，作文给主题是一种便利，不给主题甚至不限体裁，难度反而很大。 要么是不知道写啥，要么是不知道写了啥。 我倒要看看你这个学生能写什么…… 作文题目：选主题。 山本老师：“？” …… “上面的指示已经下达，现在我们来讨论一下怎么办。”一号热情道，“我认为应该以‘梦想’为主题！梦想在遥远的地方等待，让人投去憧憬的目光，它就是每个人心头的白月光，不朽而璀璨！这是个非常适合学生身份的选题！” “非也非也，以我所见，应当以‘物哀’为主题！”二号纠正道，“为世所伤，为物所累，为情所哀。时代与命运的颠沛无常，现实与个人的割裂隔阂，清醒痛苦的悲观主义者——这个选题更加入乡随俗！” “梦想！” “物哀！” “两位！冷静！”三号抬手调停道，“现在已经是二十一世纪了，封建时代已经成为过去，曾经为了稳定而形成的保守风气一扫而空——我们难道不该以色色为题吗？无论五六十岁的中老年人，还是十一二岁的小孩，色色主题都是永远的主题！” “你放屁！”×2！ 一号二号同时呵斥。 “看来得亮一下真功夫了！亮剑吧！” 二号拔出一剑，弹指道：“此剑名为夏目漱石！字句幽默诙谐，调侃人间，话语冷静从容，剖开喜怒，宛若雪化流水，冲刷溪上青石，圆润而顽固，位居兵器谱上前列！” “好剑！但我剑也未尝不利！” 一号踹翻会议桌，拔出一剑：“此剑名为鲁迅！昔日留学日本，遣词造句亦有幽默诙谐之风，冷静调侃讽刺社会之利，然此剑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有振聋发聩之刚烈，有暮鼓晨钟之高呼！一腔怒气雷鸣，震散人间风雨！” 两人持剑大战，从时光里取来前人，前有芥川龙之介冷眼描摹人间炼狱，后有海明威在风雨里与鱼搏斗，一时间你来我往，难分上下，忽然间三号冲入占据，手持现代画本：“我也有剑！此剑名为牛头人，苦主、女主与黄毛三位一体，经典布局，爱恨刻画，深究欲望为人带来的沉沦，令人爱不释手……” 一号二号瞥了一眼，不屑道：“此剑无名，难登大雅，且退下吧！” “非也非也。”三号从画本中抽出一剑，“涉世之初，我与梦想同欢，未经现实，踌躇满志不知哀愁。涉世之后，现实夺走梦想，我悲愤欲绝而无力。涉世之深，我在生活里彷徨沉沦，竭力曲意迎逢以追名逐利，恍然回首，梦想悲伤凝视自己不堪的模样，豁然醒悟！黄毛是现实，梦想是苦主，女主竟是我自己……所以牛头人才是最好的主题！” 什么玩意儿？ 山本老师后仰，眯眼露出不忍直视的表情，现在的年轻人思想已经如此进步开放了吗？！ 不过，意外好奇后面会是什么发展…… 山本老师放平心绪，继续看下去。 三号选手戴上了牛头人面具，将现实与理想的力量兼并为一体，正在与一号二号激烈战斗。 “论吸引力！色色是无敌的！” “论新奇感！色色是无敌的！” “论悲欢离合，人间苦难！牛头人更是无敌的！” “没有深度，全是浅薄！你敢违抗梦想和为梦想发声的名人名言吗？！” “没有章法，全是违规！在日本写作文，日本国民级作家的力量，你根本抵挡不住本土加成呀！” “写牛头人分最高！轻解罗裳且贪欢。莫问心事，莫问心事，抛却皮囊无人看。” “写梦想！风雨正好扬帆起航，当歌壮志分海破浪！” “写物哀！山樱尚有绽放时，浮生哪得功成日？徒羡刹那芳菲尽，我寄红尘无所事。” 三人大战至文章尽头。 一号惊道：“等等……格子要不够了！” 二号三号沉默下来。 战火忽然熄灭下来，三人望着一片余烬，不知如何是好。 “完了，已经结束了。”一号颓然道，“我们争论问题的时候，问题已经无法解决了。” “你不是讴歌梦想吗？你也燃不起来了？还鲁迅契诃夫……这下好了，生死操于老师之，我们要沦为他人笑柄了。”二号跟着颓然坐下来，“都说了写日本文化的物哀，知名文人一抓一大把，这下真物哀了。” 三号摘下牛头人面具，坐在两人身边，望着逐渐抵达的尽头：“你们还真是奇怪，说梦想，说物哀，借来前尘他人，一个也不学，只用来争个高低胜负……” “现在最重要的是得分……”二号忽然振奋，“我有一计！干脆把我们干的蠢事写下来吧！” 一号愣住，古怪道：“你是说……” “讽刺了借用名人来相互攻讦的人，他们其实根本没有向往和憧憬的意思，只是将其作为一个工具来打压他人，争夺胜负名利，而在不断的借用打压之中，他们早就已经迷失了真正的目标和方向，无法行之有效地解决问题，最后沦落到一片茫茫然的下场！” 二号握拳震声道。 三号遗憾道：“但我还是想写色色……” “你闭嘴！总之就这么定了！” “OK！让我们来构思一下怎么写……” 故事戛然而止。 山本老师：“？” 你这作文多多少少有点离谱，这还加了一页稿纸…… 那么问题来了，怎么打分呢？ 山本老师从读者身份里抽离出来，略做沉思。 反正卷面分肯定是得先扣一点，这字迹能认出来是什么，但就是一种丑不啦唧的美。 算了，还是先看看其他人的试卷吧。 山本老师拿起其他人的试卷，简单扫了几眼，居然感动起来。 夏目漱石曾经说过，芥川龙之介曾经说过，太宰治曾经说过…… 回来了！熟悉的学生们都回来了！ …… …… “简而言之，我这次期中考试问题很大。” 白影神态严肃，忧心忡忡：“可能一上头，不小心写了点违反公诉良俗，群嘲同学的东西，万一老师念头一起，让我的作文满分，然后贴出来公告学校——完了！我要被霸凌了！” 你是指霸凌全校同学吗？ 雪之下雪乃琢磨了一下，也搞不清他的成绩会差还是会好……估计批改白君试卷，对于老师来说也是件具有挑战性的工作。 “问题不是这个啦！” 由比滨结衣安慰了一下三浦优美子，拍桌道：“小白！早上的事情太过分啦！” 白影诧异道：“我哪里过分了？你仔细说说。” “说优美子用朋友来衬托自己什么的也太……” 噗——！ 三浦优美子一抖，伤心地趴在了桌上。 “唉？优美子！” “哇哦，不愧是绝命厨师，杀人于无形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