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七十章
“工作上最怕遇见的要求，就是没有具体要求——甲方说要他满意，在此基础上提出的各种细致要求都是无用又冗长的浪费时间，你翻来覆去绞尽脑汁，或许以为自己是在满足对方的要求，实际上是在水中捞月。”
雪之下阳乃笑眯眯地说道：“有个常见的笑话不就是那么说的吗？甲方选择了最初的版本，可能提出要求的时候，对方都不知道自己提出来的这个要求能不能让自己满意，和花肯定有这种感觉吧？”
“过于严厉的直接要求让人感觉受束缚，模糊不清的条件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反正你只会让我努力，然后不满意。”丰滨和花撇撇嘴角，嘀咕道，“啥时候也让我对你说不行不够不好……”
那你来当我妈？
女儿刺刺的话语让丰滨母亲下意识皱了下眉头，姑且没有在外人面前发火，下意识又望了眼另一桌，沉声道：“那我让你做的事情，你哪一件做好了？”
“是是是，如果考不上东大，当不了国民偶像，不配当你女儿行了吧？”
丰滨和花姑且忍耐了一下心情，没有像家里吵架那么大声。
丰滨母亲皱眉：“你这是好好说话的态度？”
丰滨和花呛了回去：“我看你也没打算好好说话。”
“你们都没在好好说话。”雪之下雪乃出声打断，她算是看明白了，这对母女怕是积年累月都快养成习惯——别管事情和问题怎么样，先顺着烦躁生气的情绪反对再说，你一句我一句迅速诞生吵架情绪。
“饭一口一口吃，路一步一步走，阿姨也不能想着提出一个要求，和花一转眼就拿出具体的成果吧？一些事情成功，一些事情失败，这么曲折的往前走也不是一种进步吗？其中不断催促，可能还会让事情没做好。”
雪之下阳乃笑呵呵地说道：“和花也是这么想的吧？”
“除了催就是催，除了念叨什么都不会。”丰滨和花哼哼两声，“我都搞不懂妈妈在想什么。”
“我是为你好，难道就让你什么都不做，这么浑浑噩噩地混着？”
“我不好就是我的错，我好就是你的功劳？”
两句话的工夫，母女间再度互呛起来，这次丰滨母亲倒是没多说什么，目光依旧时不时留意着另一桌的情况。
“哎呀，和花不是挺高兴的吗？”雪之下阳乃若有所指地说道，“阿姨这么大老远为你跑到千叶，帮你在剧组里争取机会，明明挺关心你的，但阿姨说什么你都顶嘴，那可不就只能吵架吗？”
丰滨和花闷闷地没回话，忍不住瞥了眼自己妈妈，心情忍不住越发烦躁起来，真是搞不懂妈妈在想什么东西，一边表示关心一边又不满意——搞什么嘛！
是不是自己下次踩个钉子摔个骨折，她才会关心起来？
嗯？妈妈在看那边干什么？因为有前情敌？
丰滨和花注意到妈妈的视线，有些疑惑。
“和花，你该不会是想弄点刺激的事情来寻求关注吧？”雪之下阳乃饶有兴趣地问道，“割腕跳楼自残未免有点过度，要不要先从喝酒抽烟学起？也可以玩玩摇滚泡泡酒吧哟。”
丰滨和花：#！
“我想和你打一架！”丰滨和花没好气地回道。
雪之下阳乃玩味道：“你忘记否认了。”
丰滨和花心里一虚，丰滨母亲皱眉看向女儿：“你又想干什么？”
“曾经有个爱马之人，想要养出一匹千里马，平日里便对自己的马进行严格训练，希望能将它培养成千里马。某一天，他发现自己的马被碎石划伤了腿，连忙请兽医仔细治疗，好生照看着让马休息了几天。治好伤势之后，他发现自己的马总是隔三岔五地受伤，便询问兽医究竟是怎么回事。兽医观察后，说这匹马是主动受伤，劝他不要继续训练，先把马给养好。他对此勃然大怒，回去后训斥了马，继续对其进行训练，对偶尔出现在马身上的小伤势不再在意——直到他某一天骑着马的时候，马带着他直接从悬崖上跳下去。”
雪之下阳乃笑吟吟地说道：“做分内之事不得褒奖，出了意外却会受到关怀，阿姨或许觉得自己这么做没问题，和花可是很容易学坏的。”
“简单来说，这就是心理疾病形成的前兆。”雪之下雪乃疑惑地瞥了眼姐姐，顺着话题说道，“平日里不受关注和感到压抑的人，如果在受伤、生病等情况下，得到了来自周围人的关心和爱护，容易形成一种很不理智的感情逻辑——通过伤害自己，获取他人的关怀，若是没有得到关怀，那就是自我伤害得不够深。”
丰滨和花当即一眼瞪回去：“你才有病！”
“你第一次离家出走惴惴不安，生怕遇到坏人被拐卖，阿姨也是焦急得不行，一路直接找到阵出的剧组来。”雪之下阳乃好奇地问道，“之后你有没有离家出走？”
丰滨和花沉默，何止是有没有，而是已经算离家出走了两次。
“后面如果有离家出走的话，想必阿姨在不知不觉就已经习惯，没有第一次那么心急火燎，和花也没有第一次离家出走那么忐忑不安。”雪之下阳乃瞥了眼丰滨和花抱着纱布的脚，“现在和花已经开始玩自残路线了吗？”
“这是意外！”丰滨和花没好气地说道，“谁会自残啊！妈妈你什么眼神？！”
丰滨母亲下意识挺想训斥女儿这种荒唐想法，不由又有些担心起来……确实自从那次离家出走之后，女儿的脾气就越来越大，算下来短短时间里，已经离家出走三次，这次又因为吵架踩了碎碗伤了脚。
要带和花去看看心理医生吗？
丰滨母亲心烦地想着事情，注意到另一桌的两人起身，准备离开食堂。
“下次公司团建，樱岛小姐一起来吧，计划是去冲绳旅游，今年夏天实在是太热了……”
“嗯……”
樱岛阿姨略微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随意打量间，落在丰滨母亲身上凝固住，脚步稍稍一停。
丰滨母亲下意识坐正身体，神色平淡地回望过去，虽说表情神态很正常，但这个动作就显得有些如临大敌，旋即发现对方的目光并没有完全落在自己身上，反倒是看了旁边的和花好几眼。
“樱岛小姐？”雪之下父亲状若不解地喊了一句。
“抱歉，有些走神。”
樱岛阿姨向丰滨母亲微微点头，思绪有些恍惚，看到对方旁边她的女儿，总感觉心里有什么地方空落落的……这个情敌她倒是没怎么在意，因为根本没有和前夫复合的念头，为什么要在意前夫和谁结婚？
顶多是心里憋着一口气罢了。
最近总感觉这口气散了，却又不知道为什么。
或许可以尝试从这里的职场重新起步，排遣一下心里空荡荡的感觉吧。
“……”
丰滨母亲微微放松身体，目送中年男女离开食堂，终于是忍不住问道：“刚才和你一起的那位先生是……”
丰滨和花瞪大眼睛，脑子里忍不住胡思乱想——等等！妈妈你在问什么？！
“是我父亲。”雪之下阳乃笑吟吟地解释了一句，“心情不好的时候，我喊叔叔，心情好的时候，我就叫爸，不好不坏的时候叫父亲。”
丰滨母亲愣了一下，有些失落之下，倒也没留意接话，雪之下阳乃却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
“孩子是婚姻的底气，阿姨看来底气不足呢。”
雪之下雪乃下意识皱了下眉，感觉更加古怪了。
丰滨和花愣住，闪过的种种念头忽然间被一语串联在一起，最终拼凑出一个感情上完全无法接受的答案……为什么妈妈总是对自己不满意？
为什么妈妈总是对自己要求多？
为什么妈妈刚才那么注意樱岛阿姨？
心情就像是一杯使劲儿摇晃的可乐，然后拧开瓶盖。
砰！
丰滨和花忽然撑着桌子起身，她看了眼自己妈妈，张张嘴说不出话来来，猛地转身朝外面跑去。
“和花？！”
丰滨母亲格外困惑，却也看出女儿此刻的情绪不稳——居然没有气冲冲地和自己说话，直接开始离家出走环节？
想到刚才关于“病态心理”的描述，她坐不住了，连忙担心地追出去。
炸了。
丰滨和花终于反应过来，所以炸了。
雪之下雪乃不由说道：“姐姐，你这样……”
“唉唉～别看我，这是混球的命令。”雪之下阳乃一脸确信地说道，“姐姐我只是奉命行事。”
“白君不会做这种事情。”雪之下雪乃眉头紧皱，“哪怕他会……”
“他做过这样的事情——姐姐我可是和母亲大吵了一架。”雪之下阳乃轻松地说道，“雪乃酱，凡事没有尘埃落定的时候，可不要轻易做出判断哟……你该不会以为让丰滨阿姨误判樱岛阿姨焕发第二春，心头对于樱岛阿姨带来的危机感消弭，从此失去对和花逼迫的前提条件，她们就能和和睦睦了吧？”
“混球一边骗人上岸，一边骗人下海，把人骗到恍然大悟，抄刀子追杀他，他才会边跑边笑。”
雪之下阳乃嘿嘿直笑地朝妹妹伸出黑手：“雪乃酱，你的想法可是有骗人的嫌疑哟。”
“循序渐进地揭开逻辑和理由，才能一步步解决问题。”雪之下雪乃沉吟思索，越想越发现很多……似曾相识的地方，她忍不住问道，“姐姐，你还在向白君学？”
雪之下阳乃笑眯眯地说道：“我可学不来那家伙捅人心窝子的本事，混球扎心才是又快又狠。”
太像了……撕开冲突中最真实的一面，看似东拉西扯，忽然就一刀见血。
姐姐什么时候白菌化了？！
雪之下雪乃试探性问道：“姐姐有后续计划吧？”
“没有哟。”
你这是什么管杀不管埋？！
“面对真实，面对自己。”雪之下阳乃随意道，“反正事实就在那里，我倒是挺像近距离去看看会发生什么，可惜容易被打——啧，难怪混球有能滚的飞快的本事。”
雪之下阳乃问道：“雪乃酱呢？最近你要代替家里出面筹办烟花大会吧？要不要我帮忙？”
“嗯……不用，我自己来。”
雪之下雪乃感觉颇为微妙，脸上不禁有些担心，丰滨和阿姨之间的关系，能处理好吗？
雪之下阳乃一眼就看出妹妹在想什么，笑着感慨道：“雪乃酱还真是个运气很好的孩子呢。”
“？”雪之下雪乃不明所以。
“运气好，哪怕知道了母亲的问题，没有直接体会过那些毛病带来的感受。”
雪之下阳乃伸手弹了一下雪之下阳乃的额头，调侃道：“人无完人，谁都有缺点是一回事——自己会不会面对那种缺点，会不会受到那种缺点的影响，又会怎么样看待那些缺点，这可不是一句人无完人能概括的。”
“嗯～用混球的话来说，大家都知道彼此会抠鼻屎，什么时候抠，看别人抠，别人要给自己抠，这些都不一样。”
雪之下雪乃眼角一抽，嫌弃道：“姐姐，不要用这种类比！”
……
……
“和花？和花！等等！”
丰滨母亲快步追赶，前面跑着的丰滨和花总算停了下来，这是一条没多少行人的巷道，她红着眼睛转过身来，没等妈妈开口，便控制不住情绪地问道：“你是不是嫉妒樱岛阿姨？”
“你在说什么话？！”
丰滨母亲怒视突发孝心的女儿。
“你没底气，你怕，你担心樱岛阿姨和那个老爸复婚！樱岛阿姨在演艺圈，你就要让我也进演艺圈！你要让你满意，你要我这么努力那么努力，你就是不满意——你当然不会满意，因为你最不满意的就是樱岛阿姨吧？！”
丰滨和花低吼道：“你不安心！你不安心就要折腾我！你不敢折腾樱岛阿姨，就只能折腾我？！别把我当成你自信的筹码！”
“我是为你好！哪怕有一些想法，你难道就不应该变得更好吗？！”丰滨母亲怒上心头，“你以为生活就很容易吗——”
“一点也不容易！最不容易的就是得到你的夸奖和认可！我已经够努力了吧？我还能怎么努力？我就一定没有做不到的事情？！从小到大，我就没有听到你夸奖过我！因为我连你认为理所应当，能让你安心的事情都做不到！”
“我离家出走你会关心，我弄伤了脚你会关心——你只会在这种时候关心我？！”
“我不当偶像了。”
“不想当你用来证明什么的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