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人生悲欢一梦，如何得作双成。 陈碧雪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如此的与众不同，不管是她的家庭，还是她的童年。 爸爸是一个大商人，整天需要在外奔波。 妈妈在闹市里住不惯，就说要带女儿一起回老家静养。 于是爸爸便在池塘边修建了一座小洋楼，一座漂亮的小洋楼。 爸爸却不常回来住在房子里，他总是很忙。 妈妈也一直躺在床上，张妈说是妈妈很累，需要多休息，爸爸也这么说。 陈碧雪只能一个人在房间里看书，看书可以让妈妈高兴，也能让爸爸高兴。 爸爸总是很久才会回来一趟，有时是几天，有时又是几周，甚至有时几个月都没有回来，只是会有冷冰冰的几个电话打过来，然后她总得亲切地问:“爸爸，你又去哪啦，妈妈一直咳嗽，咳了很久。你什么时候回来啊，我跟妈妈都想你了。” 然后就是“雪儿你要乖乖的，爸爸在外面赚钱呢，爸爸也想你们”“妈妈只是身体有点不舒服，不是什么大事”“张妈有没有好好照顾你们啊？爸爸很快就会回来的，乖雪儿要听妈妈的话”这些对话，这些千篇一律的对话。 陈碧雪从小就很乖，她知道妈妈的身体不好，她需要多陪陪妈妈。 她不喜欢出去玩，妈妈给她买了许多书，她可以待在房间里读书，或者在妈妈旁边读书给妈妈听。 陈碧雪的房间在二楼靠北侧，透过窗户可以看到外面有一汪清池，池水清澈见底。 时不时可以看到三五只鸭子在池中戏水，近处一块大石头上，会有一两只乌龟爬到上面，沐浴着暖日。 她是喜欢这样的景象的，不用出门，只是静静地坐在桌子边上看书，再偶尔转头看几眼波光粼粼的水面，心情也跟着平稳了起来。 慢慢地，她投往窗外的目光越来越多，她的内心也出现了波澜。 那里有一个男孩在池塘边玩耍，他还去追赶可爱的鸭子，他还会脱了衣服一头扎进水中，把池水搅得一团糟，弄得整个池塘都乱了套。 他像是腾蛟入海，却总是惊走鱼儿，最终也只能捉住那只慢吞吞的还在晒太阳的乌龟。 可从他脸上的表情，和那不时传出的惊叹，似乎捉住乌龟让他有着莫大的自豪，莫大的欣喜。 在每个午后，总能看到他出现在池边戏水。 一会儿是用小石头打着水漂，一会儿又是一张小网捕着蝌蚪，很少见他捉鱼，每每有大鱼或者是小鱼入网，他都是把玩一番便又放入水中，乌龟们也是如此，似乎都习惯了他的骚扰。 碧雪会跑到妈妈的房间，跟妈妈说那个小男孩，说他今天又干了什么，今天捉了几只鱼，摸了几只龟，也许还会有丢了几个石子，最远打了几个水漂。 妈妈总是会慈爱地摸着她的小脑袋，听着女儿的心事，分享着女儿的快乐。 妈妈会时不时地用促狭的语气对女儿说:“雪儿咳咳……是不是想咳……交朋友了，要不让张妈把他咳……咳……请到家里来玩玩？” 在陈碧雪的印象里，她的妈妈总是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却又带着宠溺的微笑看着她，看着她的快乐，看着她的烦恼，听着她的疑惑，听着她的情愫。 妈妈总会用极近温柔又伴随着轻咳的声音说到:“我的雪儿啊，咳……咳……你一定要好好的咳……” 是啊她总是想着自己的女儿好好的，可碧雪也想着她能好好的，想着她能看到碧雪长大，看到碧雪出嫁，看到碧雪…… 陈碧雪透过窗户，静静地看着那反射著明月的池塘，一切是那么的熟悉，又是那么的陌生。 有一天天色骤变，上一秒还烈日当空，下一秒却下起了暴雨。 男孩正在池边石头上走着，似乎是被暴雨吓到了，有点着急，一不小心扑通一声掉进了水里。 而以往精湛的水性也因为惊吓一时半会没能发挥出来，在水上不断扑闪着的双手，好像溺水了一般。 碧雪也揪紧了心，她跟着男孩乱摆的双手握紧了双手，好在没一会男孩就反应过来爬上了石头，她才止住了呼救的欲望。 雨也在这时越来越大了，天空似乎在怒吼着，倾盆大雨导致整个天地都弥漫着水汽，渐渐的看不到男孩的身影了。 往后几天都是大雨，小池塘的水满满的溢了出来，而那个小男孩也因此没有出现。 天晴后那个小男孩也没有出现。 池水慢慢退去，男孩依旧没有出现。 碧雪心中的思念在慢慢地泛滥，逐渐爬满全身。 陈碧雪决定听妈妈的话，她要去见他，她想邀请他来家里玩，她想他们可以成为好朋友。 她让张妈给她编了许多小辫子，别上了粉红色的发夹，穿了一件白色的短衫和一条白色的百褶裙，踩着透明凉鞋挎着伞，就出门了。 她沿着池塘在石头边上走着，回忆着小男孩的动作，一圈，两圈。 她停了下来，捡起几颗石子向远处丢去，水面泛起涟漪，一圈，两圈。 不久，整个水面又恢复了平静。 带着快乐和遗憾，她回家了，她跑到妈妈身边，跟妈妈说着少女的快乐，说着少女的烦恼。 后来小男孩终于又回来了，只是后面还跟着两个小女孩。 碧雪又回到了窗边，看着他们快乐地一起玩耍，快乐地追赶着鸭子，快乐地拨弄着乌龟。 是啊，快乐属于他们。 碧雪不再跟妈妈谈起小男孩，也不再想着要出去玩，她又变得静静地坐在桌子前看书，只是窗外有几个玩耍的小孩，有几只戏水的鸭子，有几只懒惰的乌龟罢了，只是这样罢了。 妈妈似乎感觉到了女儿的心思，她用语言开导着她，她用拥抱安抚着她，她鼓励着她一起去，加入他们的游戏，她希望她快乐，这毕竟是她最恋恋不舍的女儿。 终于有一天女儿说她想去上学，她想去学校看看，她想出去走走。 早早读书的女儿却因为跟自己回到老家，而不想去学校，现在突然又想去学校了，妈妈很开心地答应了女儿的请求，知道是那个男孩改变了她。 碧雪又开始跟妈妈说起了小男孩的故事，小男孩成为了她的同桌，小男孩在学校里是那么的调皮，小男孩又是那么的可爱。 小男孩再到池塘边玩的时候，只要那两个小女孩不在，总会有一个一袭白衣的小女孩撑着一把小雨伞在后面静静地注视着他，分享着他的喜悦，他的战果。 他会时不时地从小小的芦苇地里面拿出几个鸭蛋，或者是鸟蛋，献宝一样送给她。 她也不会拒绝，都欢喜地一一拿了回去，她还会给妈妈看她收到的礼物，跟妈妈分享她的心事。 … 女孩邀请男孩去家里玩，那天家里的所有人都很开心。 连妈妈都坐了起来，一手抓着男孩的手，一手抓着女孩的手，放到了一起，高兴地说:“小辰啊，作为小男子汉，你要好好咳……咳……好好地照顾雪儿，你要对她好，你要保护好她咳……咳……” 往后的日子里是女孩这一生最幸福的日子，她已经不在意爸爸什么时候会回来了，她也不在意那两个小女孩了，因为他总是第一时间把目光投向她，答应她的所有要求。 她也跟那两个女孩成为了朋友，她会送她们很多东西，吃的，穿的。 但要求只有一个，就是在池塘边玩的时候，让她跟男孩两个人玩，不要来打扰他们。 她会趁着这个机会对着男孩说:“石头哥，长大以后我就嫁给你好不好？” “石头哥，你会一直跟我在一起的吧？” “石头哥，你会一直陪着我和妈妈吧？” … 可突然有一天男孩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在池塘边了，她非常焦急地去找，去两个女孩家，去他家，才从他亲戚那里知道他不在村里读书了，他被他爸爸接去筑基了，他要去筑基读书了。 他就这样走了，没有留下书信，也没有一点点音讯。 后来妈妈也走了，静悄悄的，没有打扰任何人。 她们两个人，就这样都走了。 碧雪的内心也随着童年一起封存了起来。 …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小女孩慢慢地成为了周围人的焦点，或者说自她开始上学的那一天起，她就是整个学校的焦点。 小学时她是城堡里的公主，初中时她是清潭中的芙蓉，高中时她是九天上的仙女。 她那宛如谪仙般的容貌，她那清冷高贵的气质，都无不让周围的男生趋之若鹜。 她总是会淡漠的拒绝着围在她周围的狂蜂浪蝶，她也总与女生格格不入，她是那么的独特。 她会跟所有人淡淡地说:“不。”然后转身就走。 因为她知道，她的世界早已被人占满，而那个人的消失，就跟雨后的彩虹一样，绚丽多彩的存在过又消失的无影无踪。 在她最孤独的时候，那个人也不在，在她最无助的时候，他不在，最想他的时候，他也没出现。 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有任何消息，似乎他并没有把她放在心上，似乎她在他心里只不过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她早就知道了他已经有了女朋友，那是在她初三的时候。 她本来还想着，自己也许可以也去筑基读书，自己应该去找他，不是么？ 可他怎么能，怎么可以就那样找了女朋友……她哭了，她在妈妈去世时发誓以后再也不会哭，可是她还是哭了。 原来只是她一个人想见他罢了，他却早把她忘了。 她早就知道了他今天回来，可她并不愿意像她们两个人一样与他见面，甚至还是她安排的这种见面，因为这种见面毫无意义，也许见了面之后就只是说一些“你还好吗”“你怎么去了这么久却一点消息都没有”这样的没有意义的话，这种见面不是她想要的。 可她想要什么……她也不是很清楚，她看着墙上挂着的，那曾经她欢欢喜喜地穿上准备去见他的短衫，还有百褶裙。 她觉得也许她应该好好想想她要的是什么，她跟黄映红成为朋友，帮她找工作，安排她俩今天能见到他，这么做的她到底该得到什么。 坐在窗边的桌子前，她好像又回到了当初，当初妈妈还在，而她在窗边看着他在池塘里玩耍的日子。 恍惚间，陈碧雪看到了自己穿着婚纱，在妈妈的祝福中嫁给了石辰，妈妈的脸上布满了笑容。 碧雪想，也许自己可以不在意他现在的女朋友，也可以不在意黄映红，甚至是黄映倩，她都可以不在意。 只要石辰还属于她，哪怕只有一部分是属于她一个人独有的。 看着小池塘，陈碧雪轻轻地站了起来，她知道，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