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四十九章

旗舰舰桥巨大的窗外，一颗颗星球从宇宙永恒的黑暗中忽然出现，迎面而来，在眼前急剧放大后又变小消失。 恒星的光芒映在舷窗上，忽明忽暗。 就像是一团冷火，红艳，却没有温度。 总共上下五层的指挥大厅，被遍布整个天花板的电子灯照得亮如白昼。 站在最高一层的环形通道栏杆旁，居高临下看去，充斥着无数电子设备屏幕和星际图的底层大厅，就像是一个梦幻的世界。 变幻的图形、流动的数据和文字，宛若浅海珊瑚礁中五彩斑斓的鱼，在不断游走。 因为高级军官们都聚集到会议室召开作战会议，大厅显得冷清了许多。 天网控制台前的参谋们，只是静静地做着手里的工作，不时扭头向大厅上方的三楼看上一眼，等待着会议的结束。 这段跃迁就要结束，舰队还会继续向前航行么？ 那消失的西约舰队，究竟隐藏在黑暗宇宙的哪一个角落？ 会议室里的舰长们，参谋部的高级军官们和匪军的那些陌生将领，此刻究竟在干什么，他们能找出那支西约舰队么。 或者，到这个时候，问题的关键已经不是西约舰队，而是这两支陌生的队伍之间的矛盾和不信任。 脑子里翻滚着各种各样的猜测和念头，参谋们偶尔对视一眼，都能从同伴迅速移开的目光中，看到那一丝相同的担忧。 让人窒息的气氛，从指挥大厅弥漫到了整艘旗舰的各个部门。 停机库的飞行员们无精打采，导航塔里的战机导航员直着眼睛发怔，休息舱里的船员在床位上翻来覆去，就连娱乐区的酒吧招待，也在擦拭玻璃杯的时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在这莫名的压抑中，一名参谋快步走出机库通往舰桥的悬浮电梯，和同伴分别，穿过长长的通道，在通道尽头的自动门边进行身份确认后，走进了指挥大厅五楼。 经过五楼属于参谋部的一间作战讨论室的时候，这位参谋意外的发现讨论室里的灯光大亮，透过玻璃，他看见围在战术电脑前，有四个如同木雕般的军官，三男一女，其中一位，正是他熟悉的长官，这支舰队真正的指挥官，托尼。 参谋的脚下情不自禁地一顿，他惊讶地看着托尼。 托尼长官在他的印象中从来都是那么的从容镇定，宛若徐徐清风般的淡然。 可是现在，这张年轻而英俊的脸上，却是毫不掩饰的失魂落魄。 他的眼睛，就那么直勾勾地看着战术电脑屏幕，仿佛那屏幕上有什么东西勾走了他的魂。 参谋怔怔地看着讨论室，几位从他身旁经过的参谋，也顺着他的目光，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在互相面面相觑之间，所有人的脑海里，都同时浮现一个念头。 出事了？！ …… 讨论室里沉寂良久，并不知道自己的表情足以引发恐慌的托尼，终于按捺住心头的万丈波澜，苦笑道：“毫无疑问，咱们的这位新长官，是个怪物。” “托尼……”黛安娜坐在一旁，托着下巴，眼睛失神：“你确定你没有弄错？” “我知道你很难接受，”托尼蓝色的眼睛微微一眯，斜睨着黛安娜淡淡地道：“不过，你这句话我能不能理解成对我的侮辱？” 黛安娜郁闷地翻了个白眼，不再出声。 她并不怕托尼。 事实上，托尼虽然年轻，却没有大多数年轻人那敏感而难于控制的情绪。 他成熟而宽容，从不争强好胜，对于黛安娜来说，他就像是自己的亲哥哥。 哪怕自己现在指着他的鼻子告诉他就是侮辱他了，他也只能苦笑而已。 不过，对托尼的军事素养，黛安娜一向有着绝对的信心。 既然托尼已经下了结论，那就没有什么好争议的了。 况且，凭她本身的军事知识也完全能够看出，战术电脑屏幕上显示的一切，都说明那个吊儿郎当的胖子随口下达的指令，比托尼更快，也更精确！ 这让人难以相信，却是铁一般的事实。 在进入这间战术讨论室后，托尼已经调出了这段航程以来所有的情报数据和胖子的指令记录。 整理并对比这些，是一项艰苦的工作，不过幸好，魅影第一舰队完善的参谋制度，足以让托尼直接在战术电脑程序中通过自己的权限将工作分配下去，并在二十分钟内，得到答案。 抛开一些舰队指挥的常规命令不看，胖子的指令中，有几个地方是值得注意的。 五个小时之前，在第一航段，当前方出现引力暗礁时，胖子下了让舰队沿一条精确的引力临界线行进的命令。 四个半小时之前，在第一航段的障碍区，当雷达员报告前方出现流星群时，他也同时向舰队下达和旗舰等速的命令。 而在第三航段，当周围出现电磁风暴时，他更是早已经提前下令切换了通讯方式。 舰队的沟通因此保持流畅，所有人都对身旁的电磁风暴毫无察觉，只有电子系统的数据库，才忠实的记录了那段时间经过舰队的那场足以干扰所有通讯的风暴。 不仅如此，他还在舰队高速航行的繁杂指令中，分出精力来，指挥侦查舰对航道中一切可能隐藏西约舰队的地点进行探查，同时，还指挥舰队不断的根据所处的周边环境变幻最适合的阵型，指挥防卫舰变幻防卫方式。 其指令之细致，简直让人咋舌。 如果不是此刻重新对情报数据进行整理，并和胖子发布的指令进行比较，谁也不敢相信，他竟然能从那么繁杂纷乱的数据情报中，如此精确的判断，并做出及时的反应。 他给人的感觉，就像是一个看着屏幕上如同瀑布般流动的程序代码，就能在脑海中还原成一部战争巨片的怪物。 他不但在脑海中将那密密麻麻的代码转化成了画面，甚至比那些看着慢镜头画面的人看得还仔细，连翻腾的马蹄带起了几点泥水都一清二楚。 这种强大的情报判读能力，是每一个天才指挥官都梦寐以求的。 这意味着他能比对手做出更快的反应，拥有更多的思考时间，犯错的几率更少，也能让舰队的反应更快，战术动作更精确。 除了黑斯廷斯，托尼等人没有在其他人的身上看见过这种能力，用怪物来形容胖子，实在是一点都没有错。 此刻，四人中最沉默的不是寡言少语的加菲尔德，而是艾萨克。 自幼被称为天才，在整个天才辈出的黑斯廷斯体系都是首屈一指的他，从来没有想过会有人在情报判读方面做到这种程度。 况且，胖子展现的不仅仅是情报判读，他还在瞬间做出了正确的决定，这意味着，他在判读情报的同时，还在做推演计算。 胖子随口下达指令的时候，艾萨克就站在一边看着。 现在回想起来，他甚至有一种感觉，好像这次航行，是早就已经发生过的事情，胖子穿越时光回来，才会有这样的表现。 产生这种想法，对他来说，其实已经是一种打击。 他怔怔地看着战术电脑屏幕出神，心里就如同翻江倒海一般，一点也不知道托尼和黛安娜在旁边说了些什么。 “好吧，”黛安娜不情愿地道：“我得承认，我小看了这家伙。不过，这并不代表他有足够的经验领导舰队打赢一场战役。在战场上，敌人可不是流星群或引力暗礁，没有足够的军事才能和智力，经验不足甚至性格有缺陷，都可能葬送整个舰队。” 说着黛安娜站起身来，“他的能力，嬴得了我的认可。就像是一个橄榄球四分卫，他有足够的速度、强壮和基本功，不过，想要赢得比赛，他至少应该展现一下他的经验和智慧。传不出致命的球，控制不了比赛节奏，甚至不明白比赛规则，就算他是超人，也是废物超人。” 黛安娜打开了战术讨论室的自动门，淡淡地看了一眼门外聚集的参谋们，头也不回的对托尼道：“我们应该到会议室去了。我想，现在我们的超人指挥官已经找到了西约舰队，或者，他至少做出了决定，而不是就这样继续前进，直到一头撞上去。” …… 当托尼和黛安娜等人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会议室里静悄悄的。 舰长们在看见自己的长官之后，都纷纷站起来敬礼。 几位猜测托尼因为拒不服从命令而遭到囚禁的家伙，在看见胖子不经意瞟过来的眼神时，都有些尴尬。 同时在心头纳闷，自己的声音挺小的，怎么好像被这位匪军中将听到了似的，他耳朵这么灵？ 却不知道，匪军的这位田将军，从来都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就算他们没这样猜测，田大将军瞟过来的眼神，也同样是怪怪的——狗日的刚才一定说老子坏话来着！ “情况怎么样？”托尼向胖子敬礼之后，在座位上坐了下来，低声询问自己的参谋长魏晋。 “暂时还没有得到消息，”魏晋低声将刚刚会议室里的情况说了一遍，最后道：“舰长们的意见是，如果在舰队结束抵达第五航段之前，还找不到西约舰队的踪迹，就停止前进。” “这话谁说的？”托尼淡淡地道。 “大家都这么说。”似乎是看托尼的语气不对，魏晋讪讪地道，并迅速用眼神制止了几个准备凑上来的舰长。 “有出息，”托尼脸色一冷：“拟份名单给我，我给他们升官进爵。” 再傻的人也知道托尼这是句反话，何况这些跟随他多年，对他了解甚深的部下。 一时间，魅影舰队的军官们都噤若寒蝉，不知道刚刚被人家赶得靠边站的托尼，为什么如此坚决地站在那个胖子一边，而且还是在现在这样的时刻。 难道，他对胖子有信心，或者，他知道什么？ “哔哔，”航行记录仪发出几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飞船一阵颤抖，最后一段距离的低速跃迁结束了，前方，就是第五航段的起始点，也是雪茄星云的最后一个障碍区。 一直窃窃私语的舰长们，围在星际图前讨论沉思的匪军将领和参谋们，都抬起了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胖子身上。 就连与会的安蕾、海伦和玛格丽特，眼睛中都不禁流露出一丝担忧。 胖子眼观鼻鼻观心坐在座椅上，看不出任何喜怒哀乐，从容镇定得如同一尊石佛。 舰队在按照航行计划调整阵型，进行例行舰艇清点，设备检查和外部防卫探测，准备进入第五航段障碍区。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眼看这舰队已经完成了准备工作，并慢慢开始加速，所有人都七上八下坐立不安。 还继续往前走？ 忽然，通讯仪的绿灯闪烁，一名参谋的惊呼声骤然而起。 “发现西约舰队！” 这声音，就像是一阵狂风，吹散了天空的乌云，整个会议室一下子骚动喧嚣起来。 军官们纷纷从座位上跳起来，蜂拥到会议室一侧的天网终端面前。 传回信号的，是匪军侦察舰小贼二号和小贼三号。 在胖子指定的地方，他们终于抓住了西约舰队的尾巴。 屏幕上，蓄势待发的西约舰队，宛若隐藏于黑暗中的狼群，只有转向推进器不时亮起的几点离子流光，昭示着他们的存在。 第六航段起始位置，牛尾系三号行星的卫星在三号行星的投影位置，找到他们了。 上帝，那是一把已经上弦的弓，西约舰队准备以强行短距离跃迁方式发动袭击！ 如果没有防范，那将一击致命！ 刚好形成一条直线的三颗星球，给了西约舰队一个绝佳的设伏点！ 所有人，都把震惊而钦佩的目光，投向了稳坐泰山的胖子。 智珠在握，莫过于此。 在所有人都忐忑不安的时候，田将军锐利的日光，已经刺破了这永恒的夜幕！ 西约舰队无所遁形！ 胖子淡淡地一笑，闪烁着智慧光芒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航线图，眉宇间，风轻云淡。 一群白痴，要是找不到西约舰队，老子不会下令停止前进？ 真当我傻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