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黎明时分，晨曦微光透过窗格，窸窸窣窣的鸟鸣飘进了整洁的机关小木屋。 睡在干净舒适的软垫棉榻上，酣睡中的明镜尘惬意翻了个身，发出呜呜的低吟，本能将床边另一个松软枕头扒拉到身边，右腿一搭一夹支上了枕头。 睡意朦胧中，明镜尘暗暗赞叹，“好舒服，好惬意的感觉，好像又回到了家。” 恍惚迷离之际，零散的记忆被唤醒，明镜尘感觉到哪里不对劲，猛地睁眼。 霎时间，记忆如潮水般蜂拥而至，明镜尘望着眼前的枕头床垫、案几茶具，整洁的机关小木屋，一切熟悉而温馨的陈设，吃惊暗想。 “我不是变成诗音大人的人偶，没法主动控制自己身体了吗？怎么现在我又能控制身体了，还回到了往日在蓬莱岛的家？莫非在做梦？” 揉了揉惺忪睡眼，明镜尘挣扎坐直身子，抚了抚自己睡了几十年，却依然温软而干净的棉床单，取过床边的棉枕头放到怀里把玩了一番后放回原处，在走到檀香案台边，拿起壶盖柄磕了一道的茶壶，倒了杯水吨吨吨一饮而尽，摩挲着那壶盖磕了的划痕处发呆。 “难道我真的回到了蓬莱岛的家？足足一千年了，蓬莱岛还维持着我走时那般模样？这到底是梦境，还是现实？” 发了会儿呆，明镜尘决定出去看看。 走到房门前，取下原本防徒儿们夜袭用的门栓，嘎吱一声拉开木门的一瞬间，一股久违千年的怡然草木香气，伴随着仲夏清晨的微风拂面而来，爽得明镜尘打了个激灵。 这股清爽草木香气明镜尘闻了六十多年，实在是太过熟悉，里面有紫薇、木槿、栀子花、夹竹桃，混着山林间些许土腥湿气，以及悠远处淡淡的海潮味，按照一定精妙比例混合而成，正是蓬莱岛独有的清晨味道。 闻到这股味儿，望着繁花似锦的庭院外，错落有致屹立的七间机关木屋，明镜尘非常确信，自己真的回到了蓬莱岛，自己远在异界他乡红颜界，唯一能暂且安放心灵，温馨的家。 走出往日起居用的卧房，明镜尘颇为怀念的绕到左首第一间木屋，正是原本夕颜的卧室。 房中已经没了往日飘散而出的草药香，不过瓶瓶罐罐还在，只是都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尘，床铺也被床单罩上了隔灰。 顺着走下去，第二间是露雨的房间，她那房间原本是很粗犷很散乱的模样，衣服日用品喜欢乱丢乱放，这会儿都归了位装进箱子，收拾得井井有条，不过案台和床头积灰来看，也是久久无人居住。 第三间是妩姬的房间，她是个爱漂亮的姑娘，房中原本是明镜尘配给众人作为读书写字的案台，摆了个各种胭脂水粉，案头的铜镜数她这一张最大最亮，桌边还有一张专属的落地全身镜，供她打量身材臭美，不过这些镜子都蒙了一层薄薄的灰尘， 差不多三四年没有打扫擦拭的样子。 第四间自然是慕容诗音的房间，她那房间最明显的特征便是窗帘非常厚，能把窗户遮得严严实实，密不透光的那种，不过这会儿已经拉开透光换气，能看见屋子里面的墙上，钉满了小木架，架子上摆着她做机关木工活儿的趁手工具和各式小人偶，不过也是蒙了一层灰。 到了第五第六间门前时，明安微微一愕，察觉到一丝不对劲。 第五件间是原本三弟子秦珊盈的房间，她是个干练知性的姑娘，行事颇为得体大方，有点爱较真的性子，明镜尘以前开她玩笑，说她像个职场女精英，她总会放下手中书卷，认真跟明镜尘讨论现世的社会文明运转法则。 她的房间一如她性格，没有太多装饰，一床一桌一椅简单明了，不过床饰用料比较考究，走了简奢风格，还有个特别大的书架，以往是放满她日常做的笔记，以及收集的各国史料，这会儿空空荡荡的应该是都拿走了。 第六间是二弟子东方娥月的房间，她是个有着久远传承的巫女之后，房中多有些神秘学气息。 墙上画了些阴阳八卦和六角星炼金图案，柜上摆了些祈福作法用的折扇、柳枝、拂尘、纸伞等等，床边有个醒目的撑衣架，撑了件衣裙，上面是宽袖镶红边白袍，下身是宽松高叉的红长裙，与那和风神道教的巫女服颇有些相似，正是她往日研究祈福作法时，最爱穿的衣物。 这两个房间陈设上倒没有什么奇怪之处，都是跟往日差不多，明镜尘跟弟子们居住已久，非常熟悉的。 奇怪的点在于这两个房间都很整洁干净，浑然不像前面四间都蒙上了几年没清理的灰尘，这两个房间一尘不染的仿佛不久前有人住过，一直在维护，可房中并没有看见她俩的身影。 正疑惑间，与六间稍微隔开少许，右手第一间，也是最大的一间木屋，房门嘎吱一声拉开，走出一人，与明镜尘目光相对，两人皆是一怔，呆呆站在原地四目相望，时空仿佛在此刻停滞。 只见这女子瞧着约莫十七八岁，正是最青春靓丽的年华，素白长裙，衣袂飘飘，如同白云般轻盈飘逸。 微风拂过，裙摆轻舞，犹如柳絮随风，柔美动人。 她的肌肤如雪般白皙，透着淡淡的光晕，仿佛散发着神圣的光辉。 她的秀发如瀑布般倾泻而下，乌黑亮丽，与白衣相映成趣。 她的眉如远山黛，眼如秋水清澈，唇如樱花初绽，面容如雕刻般精致。 步步生莲透着仙气，举手投足自带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出尘，恰若惊鸿仙子降临人间。 见了她的容貌气质，洛神赋那首千古名句“髣髴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伴随着心脏剧跳，在明镜尘心中怦然擂动不止。 “是……依恋么？” 明镜尘的语气有些不太确信，只因这女子的容貌和印象中的大弟子林依恋有些相似，但又不太一样。 这女子比往日明镜尘印象中的林依恋更加仙容玉貌了些，气质也更加出尘，玉肌雪骨仿佛洗净了肉体凡胎的杂质，不似人间之人。 白衣仙女原本一副断绝七情六欲，波澜不惊的出尘容颜，此时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她嘴角颤了颤如月牙般弯起，洞穿大千造化的沧桑眼神浮出深情柔意，眼角渗出一丝晶莹泪花。 仙气出尘的她，仿佛一瞬间变成了寻常凡人家小女孩，张开双臂小跑而来，一把扑到明镜尘的怀里搂得很紧很紧，纤纤素手抠住明镜尘背部来回摩挲，轻柔婉转恰似清泉流淌的声音，颤声哽咽开口。 “镜哥哥，欢迎回家。” 听到了“镜哥哥”这三字称呼，明镜尘心中一颤，非常确信她正是缘分横跨两个世界，当年病房中生命即将走到尽头的少女，也是自己的第一个弟子林依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