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八十一章

“走？” 薛雷的心随着蕾莉亚的消失而吊在了半空，烦躁的他口吻根本谈不上好，“往哪儿走？我要在这儿等蕾莉亚回来！不看到她平安，我怎么可能放心。” 从他领口中冒出个脑袋的紫虫也跟着嚷嚷：“对啊对啊，女主人的衣服都掉在这儿了，难道是在那边跟那个男坏蛋光溜溜打架吗？这样主人怎么可能安心啊？” “根本不是这回事！”薛雷敲了一下花妖精的后脑勺，“没什么比蕾莉亚的安危更重要。咱们还差一步呢，挑战就提前开始了！” 艾露迪特有些愧疚地低下头，“是不是我不应该过来这边？” “不不不，错的怎么也不会是你。而是那个莫名其妙一脑子大便的守护者！” 薛雷望着地上残留的衣物和武器，咬牙切齿地想，我才不管你们维护世界平衡付出了多少努力，要是蕾莉亚这次出了事，什么神王魔王，我一个也不会放过！ “我想……你需要了解关于挑战的一些情报。” 塔兰清清嗓子，“总之，先不要等在这儿了。蕾莉亚一时半刻回不来的，为挑战而生成的异空间需要提取这个世界的能量，和这边的时间流速并不一样。即使他们一见面就分出了胜负，咱们可能也要四、五天之后才能知道结果。” 她走出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散落的盔甲之间那几件很私密的贴身内衣，补充说：“另外，请放心，挑战之前双方会在一个特殊的领域中意念选择要用的装备。并不会真的光着屁股打架。” 艾露迪特弯腰捡起蕾莉亚遗留的装备，抱在怀里，看着还是脸色不好的薛雷，轻声说：“她没有撒谎。咱们先离开这里吧。” 塔兰踩着浮空结界，转身等待薛雷上来，一起飞出这个坑。 但薛雷拉住艾露迪特的手，和显出本体的女神一起升上了空中，降落在外面紧张兮兮包围着这里、却又不敢参与的卫兵之中。 这么大的动静，波赛思当然已经赶来，只是看到他们脸色都不好看，犹豫了一下，明智地选择了等过后再问。 艾露迪特放下薛雷之后，发现了波赛思，扭头轻声说：“我去帮你应付一下这里的主人吧。这么大的事件，她们有权利得到一个解释。” “嗯，谢谢你。”薛雷尽力平复了一下情绪，过去一把拉住塔兰，快步走向距离最近的僻静房间。 “那个……”塔兰似乎有点不适应这么被异性牵着走，犹豫了一下，说，“我其实没有经历过正式的挑战步骤，所以……我说的可能没有你预期的那么详细。你……别怪我。” “你说的那事儿，我熟啊。才一百多年，我还没忘呢。小风流鬼，要不你还是跟我单独进屋谈谈吧。” 耳边听到了意料之外的话音，伴随着好似背景一样的淡淡钟声。 薛雷惊讶地扭过头，然后，一脸困惑地望着眼前肤色微黑穿着罩袍的高挑少女，试探着问：“你是……诺弗莱德？” 诺弗莱德竖起指头，同时冲着薛雷和如临大敌的塔兰比划了一下，“嘘，我可是费了好大力气才偷偷潜过来，最多也就待一个小时。塔兰小可爱，我又不是来找你打架的，不用这么戒备吧。浮空城离这儿可不远，挑战律令都激活了，我不可能不来看看的呀。说不定，就该认识一下新对手了。” 塔兰这才放下法杖，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门，先一步走了进去。 “这间会客室我用了，我出来之前任何人不准进入。” 薛雷很严肃地对在走廊做清洁工作的女仆下令，跟着为防万一，心音传讯，让蒂尔宁过来守门。 “一百多年了。女神都开始复苏，我还以为不会再等到更年轻的守护者了呢……”诺弗莱德一进门，就迫不及待解除了伪装，现出大恶魔本体的模样，伸出爪子摆了摆，拉上了窗帘，“能先跟我说说，辉煌平原那个老傻蛋，是怎么被拖进挑战律令中的吗？那家伙可是资格最老的守护者之一。” 薛雷看了一眼满脸戒备的塔兰，开口把大致经过讲述了一遍。 “啧，人类……果然是比恶魔更恶魔的族群。” 诺弗莱德不屑一顾地冷笑了一声，“我要是看到一个有守护者资质的好家伙，肯定暗中帮忙等他强大到够格，然后跟他好好干上一架。一百多年了，我都没再像挑战那会儿打过一场够爽的架。能让我和跟小风流鬼做爱时侯一样爽就好啊……” 塔兰看了看坐在那儿都比她站着高的大恶魔，又看了看薛雷，满眼惊愕。 “塔兰，你一脸踩到狗屎的表情是什么意思？对男人来说，身高什么的根本不是问题啊，需要对齐的地方不是只有中间吗？不少男人还就喜欢你这种类型的呢。” 诺弗莱德哈哈大笑起来，“打算跟人做爱的话，我推荐小风流鬼薛雷，他棒极了，是能让恶魔和炎魔……对了，还有魅魔都满意的好家伙。” 塔兰低头扶额，一脸无话可说的表情。 这会儿最关心正题的人，就是薛雷。他很严肃地问：“那么，诺弗莱德，能告诉我挑战的具体细节了吗？” “当然，你可是我第一个朋友。啊，不对，炮友。” 诺弗莱德用爪子挠了挠犄角中间，“你得让我想想……不行你还是提问吧。恶魔可不是什么记性好的种族。过去那么久，我就记得我干掉的前任是个大炎魔了。” “你和他决斗了多久？我是指，现实中的时间。” “呃……等等，我先张开结界。人类贵族的地盘各种各样的检测手段一大堆，我可不想给你惹麻烦。” 诺弗莱德抬起手晃了晃，制造出一道无形的障壁，不是隔音结界，但效果只会更好，“你这个问题我真的没办法回答。薛雷，我挑战前辈的那个年代，魔族那边还没有这么多人类文明的好东西。魔族……也没有计时的习惯。我只能说，我被世界意志的力量带入炼狱战场的时候，天上有月亮。我打赢干掉那个白痴出来的时候，天上还是有月亮，不过没那么圆了。而我们的战斗时间，大约就持续了半天左右。所以里外肯定不在同一条线上。” “好吧……看来，还真是心急不得。”薛雷拍了几下大腿，强迫自己冷静，相信蕾莉亚，“那，你还记得当初是为什么要挑战他吗？” “就和现在亚格尼想的一样咯。我这么强，为什么不能当苍穹魔堡的最高老大？” 熔岩一样的光辉在她眼眶里闪耀了几秒，“另外，硬要说的话……可能我也在想，要是我来收拾一下苍穹魔堡，是不是能过上更舒服的日子。我那时候刚靠人类炼金师把魔钟熔铸到体内，对魔族的未来也考虑过不少。嘶……这么说的话……” 她的牙缝里迸射出几点火星，“我怎么忽然有种自己是人类写的小说里的主角的那种感觉呀。叫什么……天选大恶魔？哈哈，说不定我就是被世界意志选中的下一任。这么想，心情一下子就畅快多了。” 薛雷很确定，眼前这个大恶魔宅女就是随口开了句玩笑。 总是独自闷在房间里看书的家伙，一到了不得不社交的场合，就会时不时出现这种症状。 但塔兰的表情看起来非常认真。 她思考了一会儿，小声说：“对啊……究竟哪一方，才是被选中的呢？” 薛雷没空关心其他问题。他摆摆手，让因回忆而走神的诺弗莱德看过来，继续问起各种关于挑战的细节。 尽管，他知道诺弗莱德参加的挑战是黑暗侧，对蕾莉亚的情况未必有什么参考性。 尽管，他知道自己就算了解得再多，对异次元空间中的那场战斗也没有任何帮助。 他仍然不厌其烦地一句接一句问了下去。 一直问到，诺弗莱德无奈地仰头往空中吐着小火圈，双手一摊，说：“这问题是我听到的第三遍了。啊……不行不行，空港的书店今天要出最新一集《杀戮与性爱之诗》，距离上一卷都过去几十年了，不愧是精灵作者，真是有和寿命匹配的耐心。我回去了，再见，记得有空来看我，小风流鬼。” 说完，她伸爪子在旁边一划，跟逃难一样匆匆跳了进去，只留下悠扬的钟声在回荡…… 之后，薛雷尝试了各种手段，来辅助确定蕾莉亚的状态。 灵魂结晶的召回无法使用，通过的穆琳的心音传讯无法接通，他等到午后直接入睡去使用通灵，一样没办法把蕾莉亚的灵魂呼叫到自己身边。 他只能无奈地接受现实，默默为蕾莉亚在另一个次元的战斗祈祷。 得益于艾露迪特的善后处理，和波赛思高效果断的执行力，事件的余波并没有扩散开，只是在贵族学员的小圈子里形成了几种无法考证的流言。 在智慧女神的建议下，薛雷安排尼苏拉、莎等比较亲近的心腹，用远远偏离事实的传闻引导着流言的方向，让无法被当作秘密保守起来的真相，掺杂在一堆完全不可信的废料情报之中，成为了被粪堆埋没的金子。 什么都不做，白白浪费时间等待的话，薛雷感觉自己会没脸面对此刻正在舍命厮杀的蕾莉亚。 晚饭后，他就强迫自己打起精神，回到了为创神会努力的生活轨迹之中。 在现实世界，蒂尔宁、紫虫、布莉妲她们一直在努力安慰他，想要让他开心起来。 等夜里回到灵魂世界，古莎和穆琳也都因为担心他而变得和平时大不相同。 抚摸着蛋壳和蕊妮莎聊天的时候，听着那些颇为稚气又笨拙的安慰话语，薛雷忽然就忍不住鼻头一酸，轻轻拍着额头，自嘲地笑了起来。 笑得连眼泪都掉在了祭坛的地面上。 他不能还是以前那个薛雷了。 紧张，挫败，无助，一被这样的情绪笼罩，就想要退缩，躲回所谓的安全区，选择不去面对。 情绪化，偏执，悲观主义，一旦陷入到自我感动的境地，就变得不可理喻。 但那个薛雷已经死了。 死在一个滑稽可笑的场景中，死在一个束缚了他十多年的女人身体里。 现在的他，是女神薇尔思的代行者，创神会的教宗。 不知多少生命未来的走向，取决于他的决定。 他必须坚强地站起来，站在最前面，带着大家走下去。 不然，他有什么资格，配得上那个果断放开他手，走向生死未卜挑战的剑圣？ 捂住脸狠狠搓了搓，薛雷站起来，笑着拍了拍蕊妮莎的蛋壳，终于，把沉重的担忧，彻底埋进了心底。 13月18号，暗礼日，塔蜜尔暂时离开了。 她说会来这边探查情况的守护者不只是诺弗莱德一位，塔兰的情绪很低落，她需要回去协同帮忙，免得格兰诺瓦失去踪影的情况下，辉煌平原发生什么不可预知的变化。 同样在这一天，暗神斯托蜜尔出产了完整的权能——云视界，终于返回了凡间。 因为艾露迪特就在附近，“寻神”技能处于瘫痪中，无法确定其他女神的位置。 但洛库尔兰位于内陆，人鱼之冠又有尝到甜头的薇拉普尔坐镇，那位飓风破坏神最好选择退避三舍，不要来触霉头。 否则，薛雷不介意给莱希雅公主放假几天，赶回去给斯托蜜尔加个塞，重新送她休产假。 教室并没有损坏的缘故，艾露迪特很快就带领学员们恢复了课业。 薛雷也打起精神，每天拿出固定的三个小时，来面对莱希雅公主这个越来越不掩饰自我的问题儿童。 但情绪上的影响，让他暂停了还没开始的第二阶段私密授液。 幸好，兰妮和芙尔都对智慧女神的课程充满了热情，对这边的暂停除了有少许欲求不满的生理波动之外，并没有多大怨言。 不知不觉，薛雷的欲火消退了不少，每天都能看到圣精的存货在减少。 要不是瑞娜每日例行的神灵之种需要他来一次内射外加一次深邃而彻底的子宫中出，他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因为担心蕾莉亚而提前进入了中年心境。 之后的几天，薛雷完美地利用平和心境带来的充裕时间，完成了承诺的教材——《隐秘的快乐——从入门到超凡》。 这本教材分为男女两册，由薛雷精心撰写并插入了亲手绘制的示意图。 他完成后翻阅了几遍，觉得只作为王宫内部的科普小册子十分浪费，就请波赛思联系法师塔，出高价复制了一批，同时作为创神会内部读物发行。 追随丰产女神的信徒，理应了解处理繁衍欲望的正确手段。 就在第一批复印品发行下去的隔天，希拉米特家就决定投入巨资对这本教材多渠道发行。 和之前内部小范围流通版唯一的不同，就是扉页上多出了一行薛雷的致辞。 “感谢希拉米特家的碧萨拉、波赛思和波丝娜，在撰写这本书期间，她们从灵魂到肉体，都给予了我充足的帮助。” 这暧昧不清的措辞是波赛思的主意，相当于让他在半公开的场合，布告了他与希拉米特家亲密无间的良好关系。 随着创神会在洛库尔兰内部的高速发展，紫月症的威胁被飞快压缩到了很小的范围内。 但与之相对的，是边境越来越频繁爆发的小规模冲突。 其中大部分可以确信是月光教徒针对库尔兰人发动的袭击，也有小部分，被斥侯断定，是来自草原魂兽部落军队的试探。 据归来的塔蜜尔所说，龙怀草原的守护者之前也来询问过关于挑战的事情。 但如同其他守护者对待“概念”中的纷争态度一样，那位也没兴趣干涉魂兽部落的行动。 魂兽的性格中本来就留存着先祖形态的影响，草原上部落之间没事儿就会干上一仗，用那位守护者的原话说就是：“好麻烦，根本管不过来嘛。才不要耽误我晒太阳的时间。” 没想到，那位守护者回去之前，还特地绕行到希拉米特家这边，跟薛雷见了一面。 更出乎薛雷意料的是，那位守护者并不是魂兽，也不是人类。 她叫卡莉·闪耀峰，十三贤者之一，是光明侧非常罕见的霍利族。 有几个非常特殊的智慧生命族群，因为和光的关系极其紧密，被称为光裔，也叫光之民。 霍利族就是其中之一。 她们本质上就是一团有意识的能量聚合体，靠汲取足够的能量分裂生殖，因为分裂所需非常多，分裂效率十分低下，平均寿命又极长，大都生活得不紧不慢，这个族群的数量非常稀少，放在薛雷曾经的世界，至少也能评个濒危。 由于和人形智慧生命交往最多，霍利族大都已经习惯于保持和人类近似的模样，但散发着荧光的半透明躯体，从不穿戴任何衣物的全裸扮相，外加灯珠一样的模拟眼球，还是很富有辨识度的。 秉持对女神的尊敬，和遵照智慧生命诞生后代者为母亲的惯例，霍利族的形态清一色为女性。 只不过，分裂会带走一部分母体的能量，生殖也并不是霍利族的高层次欲望，她们中的绝大部分都没兴趣去为了获取后代努力做点什么，不如把宝贵的时间拿来增加灵魂中的“光”。 像卡莉，有事儿没事儿就飘在龙怀草原半空的云层上晒太阳。 薛雷盘点了一下自己已经见过的守护者，格兰诺瓦是个扭曲的疯子，肯定不会好好干活，诺弗莱德资深家里蹲，除了打架几乎不出门，卡莉听形容根本就是个会飞的大水母，飘在空中尽情摸鱼…… 认真关注领地内各种事件总是在忙忙碌碌的塔兰，简直堪称工贼。 卡莉的到访倒是足够说明，龙怀草原那边的确没有大规模进犯的意图。 不然，这种会导致“概念”变化的巨型群体行动，瞒不过力量与世界意志息息相关的守护者。 薛雷可以放心，但洛库尔兰不能。 后续前去进行友好交涉的使节团分头出发了两队，其中一队在返回路上被月光教截杀，死状惨不忍睹，尸体的碎块还被拼成了一个奇异的法阵，让去收尸的部队中当晚就爆发了一次小规模的紫月症。 而另一队使者，直接被扣在了魂兽军队的营地中。 成员中的两位男性被斩首，头颅悬挂在朝洛库尔兰边境方向插下的战旗顶端。 另外三名女性则成为了最耻辱的那种俘虏，从送回的留影石上看到的景象来判断，她们就算能活着回来，肚子里恐怕也已经有了长尾巴的小娃娃——还不可能知道父亲是谁。 洛库尔兰不可能无视这种挑衅。 国王诏令，以库尔雷斯的名誉在上，以全部库尔兰人的荣光在上，宣战！ 大战在即，两位被当作继承人培养的公主，当然不可能再留在希拉玛卡塔明争暗斗。 菲尔汀公主本来就有将军的职位。她的部下1号抵达前线，整装待发。她乘坐飞艇赶去，2号就可以完成出战准备。 法萨尔公主还没有军中实权，但蒂罗森家的支援部队愿意交给她全权指挥。 事关将来一生的命运，法萨尔自然只能抛下创神会的所有问题，飞往前线，去跟菲尔汀抢夺和平年代已经很难拿到的战功。 于是，14月3号，那个晴朗的水礼日午后，在寒风之月到来的庭院中欣赏落叶的薛雷，听到了布莉妲略显担忧的小声报告：“教宗，护教精灵来了，她说，想要和您谈谈。” 之前就已经拒绝了几次心音交流，薛雷对这个结果并不感到意外。 那个女人总是这样。 觉得在别人那里能得到更多好处，就把薛雷抛到一旁。 等到她被别人抛下，慌张恐惧难过哭泣的时候，又会想起他。 这种时候亲自找上门来，想必，已经到走投无路的地步了吧。 蕾莉亚还没有回来，薛雷的心情，远远谈不上好。 他拿起一片掉落的枯叶，放在掌心，缓缓捏碎。 听着拳头里传来碎裂的悲鸣，他抬起眼，开口。 “布莉妲，去跟莱希雅说，今天给她放假。让麦熙跟着她，别的随她的便。” “是。”布莉妲点点头，拎起裙摆，像个听话的小女仆，飞快跑远。 他松开手，洒下那一片枯叶的碎末。 “蒂尔宁，去把琳琳接来吧。让我看看，她想跟我谈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