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小玉生日你会送什么？ 方美婷桌上被抛来一团纸条，她不屑地哼了哼，不屑用这古早的飞鸽传书，直接给谢朗豪发短讯。 她回：送二十套会考试题。 可真够狠。 谢朗豪觉得学霸真的没有人性，想了想，问林玉风：你想要化学还是物理的补习笔记？ 林玉风抬眼。有劳了，上年我这两科的名次都比你高，你比较需要。 ……谢朗豪发现最有人性的竟是自己。 铃声响起，大家如梦初醒，开始收拾东西。林玉风不情不愿地动身，移动到楼下上体育课，走得慢极了。 自从升上高中后，他们的体育课就愈来愈水了，其他科目的老师常常把堂借走来做小测。 有时候还课的时间体育老师没空，就会变成自习，或是联合其他班一起上体育课。 最夸张的是，有一次自习没老师在场，姚如真竟然拉着几个身手麻利的同学，溜了出校外吃火锅，下午上课时整个教室都是火锅味，老师也睁着眼装瞎子。 林玉风换好衣服到楼下。他半条腿刚踏入阳光范围，老远就听到一声大叫。 这边！胖子！胖……对方在看到他的脸后，整个音都消了。……子。 竟然是杨乐乐。 又要被你折腾啊。林玉风有些意外，哭笑不得地走过去。今天是联班上课吧？ 等等、等等，胖子，给我十秒钟对你的脸作出缓冲。杨乐乐半睁着眼，像是被光芒闪瞎了的模样。 哎哟，林玉风的脸真不错。站在旁边的姚如真对林玉风挤挤眼。对吧？乐乐。 杨乐乐不住点头。 杨乐乐现在对他的免疫力是提高了，可架不住她是颜狗啊，受不住美色。 杨乐乐没多久也被召唤回自己班了。 她这回也就来陪一下姚如真，背后还有许霜凌哀怨的视线，像是控诉丈夫流连花丛似的，压力巨大。 林玉风闲适地站在阳光下，懒洋洋的。 精英班的人与林玉风朝夕相对，早就习惯林玉风现在这副样子，可是普通班的人可不一样，他这么一站，在太阳下连那细小的绒毛，都透着细致，像一块可口的肉，马上就被盯上了，好几个女同学看着他脸红了。 有几个女孩子推推搡搡，打算过来这边，被一群精英班的人嘻嘻哈哈地抢先一步，包围着林玉风。 小玉。方美婷扶眼镜。我们打算让你做压轴。 什么压轴？林玉风有不祥的预感。 借物比赛。另一个精英班的女孩子回道：跑四百米。 借物比赛。 跑四百米。 简直是他的死穴。 林玉风十分冷静。相信大家很清楚，我的跑步速度是倒数第一名。 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屁。林玉风懒懒地回：这话说出来你们面不面红。 女孩子们哈哈大笑，直说想看美人跑步。 林玉风平等地讨厌任何会出汗的运动，整天像个老爷爷，不动如山，她们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这次联班上课，老师说让他们放轻松一些，玩借物比赛。 比赛有十轮，每个同学写一张借物纸条，随机将二十张投入抽签箱。 每班派出代表，先在抽签箱里抽出纸条，成功借到指定物件后，再跑四百米，赶到终点。 第一回合，精英班和普通班都派出田径部的人，普通班班长王婉君当评审，火花四溅。 他们分别抽到用红色发圈的人和穿着女装的男人。 普通班一阵兵荒马乱，找了个男生又是借裙子又是换上去，最后被精英班轻松拿下一局。 王婉君声音甜美，评审时没多为难，这两位田径部同学对她很有好感，频频回头看她。 太诈了！普通班的人叫嚣：下一局我们出动杨乐乐！ 大伙儿也被调动气氛了，谢朗豪双手抱胸，看热闹不嫌事大，故意大声说：完了完了，我们班还有女生能跑得比杨乐乐快吗？ 姚如真出列，跟杨乐乐对恃，二人相视而笑。 两班中篮球队的人起哄：两大巨头对决！ 王婉君默默退下来，换上池天梁当下一局评审，见大家的注意力又放到杨乐乐身上，僵硬着脸，抿紧唇，看向钟明音。 杨乐乐抽到束双马尾的人，哈哈大笑，觉得真是命运。 姚如真抽到化学科最后一名，不假思索地走向谢朗豪。这简直是公开处刑，谢朗豪那张脸顿时变得五颜六色的。 杨乐乐走向许霜凌，摘下自己的发圈，微微弓身，笑意盈盈。你能当一会儿双马尾美少女吗？ 许霜凌自然是答应的，把手放在杨乐乐手心里，款款地像公主那样拿走发圈，画面优美得如同一幅画。既然是乐乐的要求，当然可以。 林玉风眼皮跳。 那边谢朗豪认命地被姚如真拉着跑四百米了，杨乐乐见状，知道来不及，直接把许霜凌背起来，拔腿起跑，如飞一般，速度无人能及。 普通班的人眼前一亮，当即呐喊助威。 喂你这也太过份了吧！ 谢朗豪见杨乐乐背着一个人也能赶上来，惊吓了。 杨乐乐你行行好，以我们的交情，给我留点面子好吗。 他一个男生、姚如真一个前篮球队队长，都不够杨乐乐背着一个人跑得快，这像话吗！ 杨乐乐对谢朗豪吐舌头，脚步不停，直接超车了。 杨乐乐最后比他们快一个身位到达终点。这回评审是精英班的班长池天梁，温文地夸奖杨乐乐厉害。 姚如真对池天梁暗里做鬼脸。 杨乐乐凯旋归来，回到同班同学中间，被热烈欢迎。 这情形，跟三年前同学们对杨乐乐避如蛇蝎的样子，恍如隔世。 要是跟十六岁的杨乐乐说，她有一天会像现在这样，被善意围绕，跟同学普通地起哄谈笑，她估计也是不信的。 怎么了？许霜凌问她。 没什么。杨乐乐笑出小虎牙。就是突然觉得很开心。 比赛渐渐白热化，同学抽出各种奇奇怪怪的要求，连家里有矿的人也有。 方美婷掌握情报网，大出风头。 两班胜负有来有往，最终是精英班占了上风，比分六比三。 剩下最后一局，普通班已无力回天，气氛反而变得轻松了。 这最后一局，林玉风见大家把目光放到自己身上，背过身去。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不要。林玉风誓死抵抗。 他这么一抵抗，女同学们更来劲了，纷纷使出怀柔政策，连连说输了也不要紧，她们只想看美人慢步，回教室后保证有大爷的待遇。 林玉风知道这是躲不过去了，只能出列。 杨乐乐看到林玉风出列，马上笑出虎牙。 林玉风糟心了，杨乐乐是知道他多少斤两的，这姑奶奶是在看戏呢。 对不起，我们班的女生太可怕了。谢朗豪为他送行，愁眉深锁，交足戏，掩不住眼中的幸灾乐祸。难兄难弟，节哀。 林玉风用看叛徒的眼神看他。 这时普通班也商量完毕，派出代表了，是一个高个子男生。 兄弟，这回我尽力帮你助攻了。对面送行的人也在碎碎念：我悄悄把纸条放进去了，你要是抽到它，可要把握机会。 那个高个子男生十分僵硬。今、今天告白吗？可是我还没准备好…… 有个由头就很容易了，这种氛围之下，很容易半推半就成事。他的朋友说：明明你今年已经排在她隔壁了，每天近水楼台，却还没一点进展…… ……林玉风。 林玉风这一听就知道纸条有猫腻，原来不仅是他班处于放弃状态，连普通班都放弃比赛了，派的最后选手还借这场比赛来把妹。 最后一场的评审是方美婷。 普通班代表张源，精英班代表林玉风。方美婷扶着眼镜，拿着抽签箱，像捧着千万合约的总裁，那气势硬是高出别人一截。准备好了吗？ 林玉风慢吞吞地说：我能准备不好吗。 不能。方美婷没有慈悲。 张源则是点头，结巴地说：准、准备好了。 林玉风伸头一刀缩头一刀，闭着眼伸手入抽签箱，拿出纸条。 一、二、三，打开。 林玉风顿住。 他死死瞪着纸条，半晌后，露出古怪的表情，走到杨乐乐前面。 近距离看到林玉风，普通班的人一阵骚动，阳光下他的脸俊美得不像凡人，对杨乐乐慢悠悠地说：杨乐乐，跟我来吧。 杨乐乐估摸着他拿到的是『最大克星』，乐了。胖子你想得美，哪能这么容易跟你走，便宜你了……最起码也要把我背起来跑吧。 杨乐乐。林玉风气死了。你少折腾我一会儿行吗？ 杨乐乐得瑟。不要。 ……林玉风深呼吸。 算了算了，胖子你个白斩鸡，背不起来吧，我这就……哇啊啊啊！ 杨乐乐整个人腾空起来，吓得弓起腰，蜷缩起来，抓住林玉风的脖子。 胖子，没想到你力气还挺大的啊。 她让他背，他竟然整个把她抱起来。 杨乐乐这一米七的身高，又有做运动的习惯，肌肉比例多，绝不是纸片人身材，比一般女生重了不少。 普通班的人目瞪口呆，一时竟语塞了，形成一片诡异的寂静。 他们没想到林玉风真的把杨乐乐横抱起来了，那白玉一样的手，搭在杨乐乐的肩胛骨和腿弯处，力度恰到好处，只轻轻托起。 林玉风的脸还有些薄红，也不知道是怒的还是羞的，乍看竟像是被杨乐乐轻薄的良家妇女，把站在他附近的人给看得脸红了。 杨乐乐我带走了。林玉风沉稳地对普通班的人点头。 等林玉风开始走到四百米起点了，普通班的人才如梦初醒，神态各异。 这……谁啊？？ 林玉风……那个林玉风…… 林玉风不是个胖子吗？ 旁边精英班的人也没料到这情况，爱闹的纷纷喝采，不爱闹的也在看好戏。方美婷快把谢朗豪撞到内伤了。姚如真捧着脸，吃吃地笑。 杨乐乐穿着运动短裤，大腿薄薄覆着肌肉，充满弹性。她动了动腿，林玉风手中的触感更明显了。 姑奶奶，我求求你别动了。 林玉风无奈地说，步伐慢吞吞，手却抱得很稳。 杨乐乐看着他那半张薄红的侧脸，眼睛移不开，不吝啬赞美。 胖子，你好好看啊…… 林玉风心里暗骂一声死颜狗。 杨乐乐刚才脱了发圈就没再绑上，散发如丝绸覆盖在他的手臂上，又幼又顺滑，带点凉意，还有一点汗水。 林玉风觉得整个手臂都是烫的。 林玉风走到起点时，对方已经带着目标人物开跑了，跑了一百米左右。他看到林玉风抱着杨乐乐时明显愣了愣，却没停下来。 精英班的人以手当扩音器。 林玉风好强啊，真的抱起来了！ 林玉风，加油！ 小玉！动啊！ 林玉风明显爆发力不行，还带着个杨乐乐，只能慢跑。 胖子，你的运动神经还是那么差啊。杨乐乐靠在他怀里嘟嚷：到底你是怎样瘦下来的？ 杨乐乐！ 林玉风咬牙切齿，跑步中还得抽空应付她。 我只是不擅长运动而已！ 而且但凡与球有关的运动，他的表现尤其差，简直跟手脚不协调的小学生一样。 杨乐乐嘿嘿笑了。即使变好看了，胖子还是那个熟悉的胖子。 普通班的代表领先他们太多了，林玉风慢悠悠地跑，硬是比他们跑多了三倍时间，到方美婷的评审处时，才把杨乐乐放下来。 林玉风的怀抱很稳，不带一点颠簸，杨乐乐完全没有不适。 普通班代表早到达了，在递纸条，杨乐乐跟张源打招呼，对方瞥了眼林玉风，欲言又止。 杨乐乐，这是你的熟人吗？林玉风突然问。 当然是熟人啊，都同班几年了，怎么会不认识……杨乐乐说：今年他还排在我隔壁呢。 林玉风哦了一声，表情悠闲。 就是那个近水楼台吗。 张源被林玉风看得浑身不舒服，先回普通班了。 林玉风也上前递上纸条。 方美婷看了眼纸条，意味深长地看着林玉风，把纸条递回去。算你合格……小玉你还挺诚实。 杨乐乐也想看纸条，却被林玉风捏成一团，塞进口袋去了。 胖子，纸条上写着什么？杨乐乐眼巴巴。 林玉风咕哝：总之不是好话。 林玉风掀起眼皮。 那人到底是不如他，不管是抽到纸条的运气还是近水楼台的运气。 当然，还得靠脸。 …… …… 自那天体育课后，杨乐乐感觉班上多了不少探究的眼神，有女同学甚至试探地问她拿林玉风的电话，可到底是没人敢再深入去问。 以前知道杨乐乐跟一个胖子玩是一回事，可当胖子变成帅哥后，仍然跟她举止亲密，看在别人眼中又是另一回事了。 王婉君倒是挺高兴的，经过杨乐乐还会用不高不低的声音说：水性杨花。 杨乐乐冷笑。 得了，水性杨花的是你好吧。 知道你最擅长这个了，下课后跟那么多哥哥玩，我记得……一个黄头发，一个蓝头发，有很多耳洞，还爱抽烟吧？ 杨乐乐要是想要嘴毒，可比她毒多了。 王婉君眼神惊慌了一瞬，又恢复镇定。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杨乐乐本来也是试探，没想到一试就试出来了。 你看不惯我就直接来，别搞有的没的……我最看不起你这些小动作。杨乐乐抬起下巴。再有下次，我就把你捅出来，看谁吃不完兜着走。 她那天在图书馆没把事情说出来，是因为林玉风情绪已经很不稳了，她不想增加他的负担。 胖子这人很爱操心。 你这还叫没捅出来？王婉君也不装了，恨声说：杨乐乐，我跟你没完……不止是你，我也不会放过林玉风的。 杨乐乐变了脸色。你可说清楚，什么不会放过林玉风？ 可王婉君没理会她，说完就离开了。杨乐乐皱起眉头，没想到她竟然变得愈来愈偏激，愈走愈偏。她呼了口气，心烦意乱。 她想给姚如真发短讯，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许霜凌正好有事提早回家了，杨乐乐独自走到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瓶乌龙茶。 王婉君这人是计时炸弹，她不能再给胖子带来麻烦了。 察觉到一片阴影，杨乐乐回神后，吓了一跳。明、明音哥哥？ 钟明音就这么靠着墙，沉默地看向她。杨乐乐意识到自己挡住自动贩卖机了，连忙移开，笑着说：好巧啊。 钟明音颔首，当打招呼了，却没靠近自动贩卖机，开口了：乐乐，你跟林玉风走太近了。 杨乐乐的笑容倏地消失。 林玉风闻言也止住脚步，没走出暗处。 在诡异的沉默中，杨乐乐退后一步。对不起，明音哥哥，我想起有东西忘记拿，先走了。 钟明音皱眉。乐乐，你是女孩子，该知道要保持距离。 杨乐乐看着脚尖。 我觉得现在的距离挺好的。 乐乐。 胖子就是胖子，对我来说，他是很重要的人，这跟他高矮肥瘦、长相如何、优秀与否没有关系。 杨乐乐低声说，声线柔软。 我知道明音哥哥是好意，可是你不懂的……他真的很好，我要永远在他身边。 钟明音眼神都变了——这是杨乐乐第一次反抗他。 杨乐乐说完，就似乎用尽了毕生的勇气似的，头也不回地小跑着，匆匆离开。 钟明音沉下脸，对某个方向喊道：看够了没有？ 钟明音。林玉风走出来，似笑非笑。杨乐乐这么喜欢你，你吊着她很好玩吗？人家小姑娘也是有爷爷有奶奶有朋友的，不是一根草。 林玉风还是胖子时就讲话慢吞吞的，瘦下来后脸变得精致，这份慵懒反而有种贵公子的味道。 像是褪去某种伪装，终于把骨子里那份冷淡表露出来。 哦？你是她的谁？来教训我？钟明音觉得很碍眼。 我就看不惯你这做派而已。林玉风半点不退让。既然对杨乐乐没那个意思，就别再给她假希望了。 钟明音嗤笑。说得像杨乐乐是你的东西似的。 钟明音。林玉风像是在看笑话似的，黝黑的双眼没有一丝光亮。从十六岁起，杨乐乐有离开过我身边吗？ 没有。 从十六岁起，杨乐乐没离开过她的小胖子身边，就连初潮，都是小胖子帮忙的。 她坐过他家的车无数次了，她留了许多物品在车上，她进他的房间毫不犹豫，他也见过她的爷爷奶奶许多次。 她动一动眉毛，他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钟明音瞇起了双眼。 像是一头雄狮终于睡醒了，猛然发现眼前的不是白兔，而是一只豹子。 看不出来你这么怜香惜玉啊。钟明音讥笑，上前提起林玉风的衣领，眼内布满阴霾。哦——我忘了你以前体重是二百斤了，果然气量够大。 随便你怎么说吧。林玉风话讲得慢条斯理，微微侧头。他就像一个猎人似的，一直低调，不到最后一刻，也不让人察觉到存在感。 旁边忽然传来细碎的声响，二人转头，看见一名少女拿着纸袋，打算扔到垃圾桶里，然后看着这场面愣住了。 是杨乐乐回来了。 林玉风撇过头。 胖子！ 杨乐乐吓了一跳，也顾不得扔纸袋了，随手抱在怀里，急急走上前。她看着二人的姿势，却是伸手，往钟明音的手一劈，让他松开林玉风。 杨乐乐拉着林玉风的手腕，紧张地看他。胖子，你没事吧？ 林玉风专注地看她。没事。 乐乐。钟明音压着声音。今天下课来找我，我们聊聊。 杨乐乐的手极小幅度地抖了抖。 哎，今天杨乐乐要跟我去买东西。林玉风掀起眼皮。 杨乐乐也摇头。抱歉，胖子生日快到了，我得跟他庆祝，最近都没空。 换作以前，杨乐乐拉着大胖子林玉风，旁人也不会作多想，可现在她拉着的却是妖精似的林玉风。 钟明音铁青着脸，眼内风起云涌。 杨乐乐离去前，顿了顿，还是抬头直视钟明音，眼神坚定。明音哥哥，要是你欺负胖子，我是不会放过你的。 她挺直腰板，挡在林玉风身前，像有无穷的勇气。 而林玉风垂下眼睫，盯着杨乐乐的后脑勺，那眼内，盛满了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