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杨乐乐一拐一拐出来时，林玉风已经去了另一个浴室洗漱了，桌上放着一碗热腾腾的汤圆，汤是冰糖姜汤。 她喝一口姜汤，嘴里嚼汤圆，嚼得满嘴芝麻馅，熟门熟路地走进林玉风的房间。 林玉风的房间比杨乐乐的狗窝整洁，是很简洁的男孩子房间。 被子特别软。 杨乐乐把手机接上床头的充电线，躺在软绵绵的被子上。 刚才她跟两个姐姐交换了Instagram。相比起杨乐乐白开水的生活，对方的动态明显丰富多了，还有跟明星的合照。 她划拉着团体照，发现上面很多时候都有林玉风出现，有时是乐队排练结束、有时是外出采风时帮忙的照片、有时只是普通聚餐。 全是她没见过的林玉风。 你还挺受女生欢迎的嘛，胖子。她嘀咕。 林玉风平时的表情波动不大，老是一副平淡悠闲的模样，被一圈美女包围也很自在。 他长得好看，即使是在粉团子时代，皮肤也极好，在俊男美女中不突兀。 跟在学校时完全不一样，让杨乐乐既熟悉又陌生。 林玉风真的有学武术吗？学的是什么？学了多久？为什么从来不说？为什么他学武术还会胖？ 杨乐乐把手机翻转。 又翻回来，继续看。 姑奶奶，你怎么不擦一擦头发？林玉风的声音出现在门口。 杨乐乐头也不回，眼睛亮晶晶。胖子，你这个朋友有跟MYGIRL合照过！MYGIRL是一个日本偶像。 林玉风马上知道她在说的朋友是谁了。 他从衣柜拿出一条干毛巾，一边回答：哦，她做幕后的，小姨又是圈内人，跟MYGIRL合照不奇怪…… 林玉风忽然警觉：杨乐乐，你喜欢MYGIRL什么？为什么不是男偶像？而是女偶像？ 杨乐乐想了想。她的脸？ ……林玉风转过头。 胖子？ 我不认识你，死颜狗。林玉风闹脾气了。 所以他才不想让她认识他的发小们！ 你怎么又生气了，真麻烦……嘶……痛痛痛！ 别乱动，我看看。林玉风马上扔了毛巾，去看她的小腿。他这才发现，杨乐乐这睡裤也太短了，裤管都到大腿根了。 他坐在床沿，看着杨乐乐自然地支起一条腿让他看。睡裤的裤管不太紧，滑落时能看到整个大腿，小腿肚线条优美，又白又长。 在深蓝色的被子上，这双腿完美得像艺术品。 林玉风察看瘀青的地方，喉头滚动。 胖子，我想看看你童星时的照片……杨乐乐从手机中抬头，终于仔细地看到出浴后的林玉风，手机啪地掉到床上。 林玉风还穿着几年前的旧汗恤，那时他还很胖，所以是加大码，现在已经变得松松袴袴的。 他坐在床沿，头发半湿，腰微微弯着，从那宽大的领口，杨乐乐甚至能看到他大片胸膛。 杨乐乐看得眼都直了，压力很大。 人家男人都是是愈长愈英气，林玉风倒是愈长愈妖气了，跟琪姐姐那种仙气不一样，就是像妖精。 而且这洗发水还挺香。 杨乐乐。林玉风声音带着说不清的感觉，听在杨乐乐耳里心惊肉跳的。我能要一点特权吗？ 比、比如？杨乐乐差一点咬到舌头。 比如……林玉用极轻的力道摩挲杨乐乐伤处附近的肌肉，然后把嘴唇印上她的小腿肚侧，轻轻吮吻。 杨乐乐差一点惊叫了，脑海里胡思乱想着她没有刷牙，等一下怎么办。 那微凉又柔软的触感，没有维持多久。林玉风离开后，用拇指抹了抹下唇，看向杨乐乐，像是诉说某种请求。 杨乐乐扯着林玉风的汗恤，被他简简单单一个动作，弄得双颊染满红晕。这是刚才那些朋友教你的吗……俊男美女好可怕。 不是，做梦学的。 林玉风含糊地说。 他盯杨乐乐肿起的那半张脸，把她的头发拨到耳后。 杨乐乐，你离那群人远一点，一堆不正经的，心思能绕十个弯。 杨乐乐特别吸引心思复杂的人。 比如许霜凌，比如她那个同班同学，都是内敛心思重的人。他们这一类型的人，目光总是会追随她。 可是他们都好时髦啊。杨乐乐逗他。难道你因为人家又好看又会打架而吃醋了？ 本以为这暧昧的气氛会散去，没想到林玉风沉默着一口咬上杨乐乐没受伤的半张脸，他也没用力，用牙齿前端轻轻磨，像是生气似的。 杨乐乐瞪大眼，林玉风这是受什么刺激了。 她揪紧了林玉风，他为了不压到她的伤腿往前倒。碰撞间，林玉风的唇滑落到旁边，直到碰到了杨乐乐的嘴巴。 这是他们的初吻。 十六岁的少年少女，尚且不懂接吻，林玉风也只是轻轻触碰，二人双唇厮磨，青涩又缠绵。 林玉风吻完她，像是从某种开关启动后回过神来，撑在她上方，二人定睛对视几秒，然后林玉风表情假装镇定、动作迅速地离开她身上。 却反被杨乐乐抱住腰。 二人对视。 胖子……杨乐乐不撒手。 等一下！林玉风慌张了。 二人同时开口。 我想看看你童星时的照片…… 十六岁不行……十八岁才可以！退一万步也得等到明年！ …… …… 林玉风表情镇定地转移视线，杨乐乐把额头抵在他的背，闷声笑了。 结果林玉风还是把以前打印的老照片拿出来，给杨乐乐看。他把杨乐乐赶出客厅，说累了就去客房，别折腾他的房间。 再待在那个房间太危险了。 林玉风打开冰箱，像不要钱似的猛灌冰水。 杨乐乐一眼就看到琪姐姐了，她跟林玉风像是一个模子倒出来似的，穿着公主裙，可爱得像是童话故事里的公主。 旁边的林玉风穿着小西装，大约六到七岁左右，头发梳起，个子特别小，精致得像个小金童。 比起杨乐乐初识时的小胖子，这个小金童林玉风，反而更像现在的林玉风。 后面的林妈妈搂着大姐林玉画，旁边站着林爸爸，十分亲密。 真好。 真幸福。 杨乐乐目不转睛地看。 真好……林玉风，我想生个像你一样的孩子。杨乐乐翻来覆去地看照片上的小金童。一样那么好看的孩子。 林玉风一口水喷了出来。 杨乐乐！他大叫：你有点矜持好不好！这些冰水都白喝了！ 杨乐乐乐不可支。你怎么老是像贞夫烈妇似的。 杨乐乐，你别太过份。林玉风气到心肝痛——其他地方也痛。 杨乐乐从善如流。好啦好啦，别生气啦。 林玉风捂脸，突然悲从中来。 他以前就不该说自己是个M。 这不，一语成谶了。 在多年后的某一天，出现了以下对话。 弟。林玉琪翻了个身。你说，为什么明明知道他是个变态，可是我却不觉得反感，还成了男朋友了？ 可能我们家有M的基因。已经接受现实的林玉风头也不抬地看手机。 难道乐乐有……的嗜好？ 当然没有。林玉风抬眼。就是，我中学时整天伺候她，伺候着伺候着就变成女朋友了。 林玉琪想，难怪她被这斯托卡跟踪着跟踪着就成为男朋友了。 大姐也有M的基因吧，被学习虐成那样，还能屡败屡战。林玉琪。 大姐没有败过。林玉风提醒她。 除了学习时间，大姐一天说的话有没有十句？二姐。 十句以内吧，包括打招呼。小弟。 姐弟俩肃然起敬。 …… …… 杨乐乐在林玉风家待了五天。 她的复原能力很强，没多久就活蹦乱跳了，硬是被林玉风压下不让动，连补习都得暂停，星期一也请了假，直到她的脸消肿为止。 林玉风的爸爸外地出差、妈妈在外地拍外景，李姨每天都会过来一趟。 有次她打开门时，看到二人的头凑在一起，在偷偷摸摸地吃外卖，可生气了。 林玉风干什么都很克制，炸鸡一块没碰，奶茶一口没喝，全进杨乐乐肚子里了，吃得她满嘴是油。 一天能吃五顿。 林玉风觉得自己在养猪。 这天林玉风一大早看到杨乐乐躺在沙发看小说，她的睡衣是汗恤，短得没能盖住肚子，露出半个小腹，那没受伤的腿支起来，裤管只到大腿根，十足十昨天的梦。 不是，比昨天的梦刺激。 林玉风决定回去睡一觉。 胖子，你醒啦！杨乐乐抛弃小说。我要叫外卖了，你想吃什么？ 又吃。 吃吃吃吃吃，真是猪啊。 随便。林玉风打个呵欠，呆呆滞滞地被杨乐乐摸着他的脸。胖子，原来你早上有须根啊。 林玉风一个激灵，冲进洗手间。杨乐乐，你快洗手！ 不就面油而已嘛，不要紧。杨乐乐说。 我要紧！林玉风生气了。 在杨乐乐走的那天，她打包好东西，像是旅游完毕、在等回程飞机那样，既期待又不舍，看着大门开玩笑说：要是爷爷奶奶不来接我怎么办？ 那就我们家接着养你。林玉风说：反正都养那么久的猪，也没差了。 林爷爷。杨乐乐顺着杆爬，叫得脆生生的。 林玉风磨牙。 林玉风家里两个姐姐都是精养，他自然知道女孩子精养糙养的分别。 杨乐乐家里都是老人，虽然很疼她，但终究是有些脱节了，不太清楚高中生的诉求。 杨乐乐不要求就没想起添东西，外出用的小皮包和一些电子产品，都是林玉风给她挑的。 她还没有平板电脑。 在最后，杨乐乐的爷爷奶奶当然来了。他们刚下飞机就迫不及待赶来，想接走宝贝孙女，时间准得很。 林玉风这些天跟杨爷爷聊过好几次电话，有礼地跟老人道别。 林玉风，明天见！杨乐乐在爷爷奶奶面前很给面子，没叫胖子，高兴地道别。 明天见。林玉风看着电梯关门。 他转身，回到空荡荡的家。 在姐姐陆续出国后，曾经热闹的林家变得很冷清。杨乐乐在的时候没觉得，她养好伤后回家了，林家又一下子回复寂静，落差很大。 像是时间到了，魔法消失一样。 那天晚上，林玉风洗完澡，在雾茫茫的镜子前顿住。那里有几个水雾字，应该是杨乐乐上次洗澡后留下的，在雾气重现时，又显出来了。 他触碰上面的字，嘴角弯了，笑得温柔缱绻。杨乐乐。 『我喜欢你，林玉风』 字写得挺丑的。 不过林玉风满意了。 …… …… 乐乐玩得开心吗？奶奶问她。无论杨乐乐多大了，她对她仍然是用小孩子的语气，把她当心中的小宝贝。 杨乐乐点头。很开心，他家很大，客房很舒服，东西很好吃，我在那里一天能吃五顿！ 还比划了一下。 那孩子很正派。杨爷爷难得说。 杨乐乐笑了，长成妖精一样还正派，爷爷奶奶的滤镜也有几十米厚了。 胖子果然很了解杨乐乐，没把她的伤多加描述，把重点放在她暂住他家、平日有李姨照顾起居，还让他的爸爸妈妈轮流打电话给奶奶解释。 奶奶听不出那声音是她最喜欢的演员王梦茵。 爷爷怕孙女饿着，回去就给她做好吃的，杨乐乐一边拆奶奶给她买的礼物，一边听老人家讲这次旅游的经过。 自杨乐乐有记忆起，爷爷奶奶就忙着带她，都没去过远行，她听得眼睛弯弯，十分高兴。 奶奶，我长大了，以后你们多出去玩吧。 哪能哦，老了走不动了。奶奶说：乐乐多跟朋友去玩吧，刚才那小男孩挺不错的。 杨乐乐说：奶奶，林玉风其实是…… 是乐乐的小男朋友吗？奶奶笑瞇瞇。 刚才那男生看乐乐的眼神呦，杨奶奶也想着乐乐确实到这年纪了。她一向开明，只要孙女高兴就行，她不怕她处对象，只怕她没朋友、没人陪。 杨乐乐嘿嘿笑，靠着奶奶撒娇。 奶奶摸她的头。 奶奶，我觉得我认识他很久很久了。杨乐乐说：可是我最近才发现，我可能还不够了解他。 哎呦傻孩子，有些人认识了几十年，也不了解对方呢。奶奶慈爱地看她。你们还这么小，未来变化大着呢。 可是我不想变，我觉得现在挺好的。杨乐乐说。 一定会变化的。奶奶说：乐乐小时候才那么丁点，现在不也这么大了，奶奶也老了。 杨乐乐嘟嚷：才不是，奶奶连皱纹都没有！ 把老人乐得笑成了花。 中四的寒假很短暂，紧接在小测、期中考、模拟考之后，而且就只有一星期。 杨乐乐的成绩进步了许多，数学有一次甚至满分了，但凡与计算沾边的科目，她都能稳在十名之内，可语文科却惨不忍睹，偏科得很。 寒假回校没多久，王婉君被退学了。 杨乐乐有些意外，那件事她又没被抓现行，只要矢口否认就能脱身，远不到被退学的地步。 她问方美婷，才知道，原来王婉君还跟朋友在便利店偷窃，且被监控拍到，证据确凿。 起初几次，店员因为未成年所以没报警，可后来她成为惯犯，终于闹大了，连学校都知道了。 杨乐乐噢了一声，说不清心里什么滋味。 一年级开学典礼时，那个问她拿钟明音电话的、青涩而神彩奕奕的王婉君，在记忆里已变得相当糢糊，杨乐乐甚至忘记她们的口角如何开始。 一切都在变，有变好的、也有变坏的。 后来她看到王婉君的家长来学校，一脸憔悴，杨乐乐远远看了一眼，就继续上课了。 最近姚如真迷上了自助餐。 她运动量大，怎么吃也不胖，寒假时就拉着杨乐乐吃了好几次自助餐。 杨乐乐回校时人都发胖一圈，校服也不合身了。 我看你这不是发胖，是发育了好吗。姚如真看她的胸部。你是常常喝牛奶吗？ 嗯，不过我没再长高了。 杨乐乐觉得她还能再抢救一下。 MYGIRL的巡回演唱会在暑假，我只能抢到山顶票……要是再长高一点，说不定就能看清楚一点。 为什么你不跟林玉风说？姚如真翘着腿，坐得毫无仪态。你开口的话，别说山顶票了，分分钟连头排票，林玉风都能给你弄来。 我又不需要头排票。 杨乐乐说：再说，提起MYGIRL他又不高兴了。 她算是回过味来了，胖子不喜欢好看的人，难怪他跟许霜凌不对盘，整得像天敌似的。 不过，这不是胖过嘛，杨乐乐很理解林玉风对容貌的在意，平时都很体贴地夸他好看，就是有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夸完反而让他更生气了。 青春期的林玉风的心，真是海底针。 姚如真看她。 怎么啦？ 你好浪费。姚如真恨铁不成钢。当了人家女朋友也不懂争取一点福利，弄几个明星的签名也好啊。 可是胖子已经很好了，不如说我没给他福利吧。杨乐乐昨天还摸他的脸捏他的腰呢，摸到林玉风差点恼羞成怒。 姚如真摸下巴。你真想给他福利？ 姚如真表情微妙。 然后一把抓向她的胸部。 杨乐乐也抓回去。 姚如真，你大了好多啊！杨乐乐瞪大眼。 那还用说！我都有做按摩的，据说这几年是关键时期，错过了就不再大了！姚如真挺得意。要我教你吗？ 不要，胸大又重、穿衣服又不好看。杨乐乐撇嘴。 胸大确实打篮球不方便。这姚如真也很赞同。诶，说起来，林玉风喜欢大的还是小的？ 我不知道。杨乐乐说：不过我喜欢大的。 于是姚如真把她的手再放在自己胸部。 二人谈话间看到谢朗豪在教员室门外，跟化学老师谈话，脸色灰败。 姚如真难得没嬉皮笑脸，凝重地说：谢朗豪应该要退修化学了，这样下去会拖垮其他科的。 那他为什么不退修？杨乐乐问。 也许因为他想读的大学科目，收生要求要化学科吧。姚如真说：我想进A大，随便进哪系哪科都行，JUPAS只会填最低分数线的科。 你想好远啊。杨乐乐自己只是挑擅长的科目选修而已。 你没跟林玉风聊过吗？ 没有。 姚如真的嘴张开又合上，最后只说：你们最好聊一聊。 她趴在栏杆看教员室。 那边谢朗豪回教室了。他跟化学老师谈话后，脸色一直不太对劲，这高高大大的男生，走路竟佝偻了。 谢朗豪回桌子，看着桌面半晌，把做到一半的化学题揉成一团。 方美婷扭过头。 你别读了。方美婷难得叹口气。退修化学吧。 现在中四过了大半，还没到中五，还来得及止损。 谢朗豪绷着脸。再读一读就好了。 你不擅长理科，勉强是没有好结果的。方美婷看着他满缸红的试卷。 可这句不知道触动了谢朗豪哪条神经，他腾地站起身，看着方美婷，表情复杂地看着她。连你也觉得我勉强没有好结果吗？ 谢朗豪那背脊挺得毕直，却红着眼，像是走投无路了。方美婷扶了扶眼镜，对谢朗豪说：你冷静一点。 谢朗豪置若罔闻。 谢朗豪！方美婷提高音量。 谢朗豪还是冷静不下来，他的眼睛红了，尽了三百份的力，却没能得到好结果，艰难地说：我只是……我只是想……跟你一起读而已…… 方美婷顿住。 谢朗豪的最大压力来源，不是升学，不是弟弟，不是家长的期待，而是她。 方美婷看着他，终于忍不住说：听着，谢朗豪，我只说一次。 谢朗豪终于看向她。 理科不是你擅长的东西，不过没关系，我够强就行了。方美婷说：来日方长，读书不是一切，你就拿你最擅长的东西当嫁妆吧。 …… …… 谢朗豪这几日走路都是飘的。 我这就嫁给方美婷了？他问自己的好兄弟。 恭喜你嫁入豪门。林玉风抬眼。你嫁妆攒出来了没有？ 倒没有。 谢朗豪退了化学，只修六门科，刚好够卡在中六升学线，他跟方美婷借了大学收生杂志，研究分数，问林玉风：你要一起看吗？ 不用。林玉风说：我走UCAS。